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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天海流光(六) 江宛与殷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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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遥看到江宛来到城门口,殷书绝从马车上下来。戚夜阑和明河一左一右架着宫楚让紧随其后。
此时此刻,宫楚让紧闭双眼,满脸胀得紫黑。
马车站定,月无弦急忙搀扶着江乾赶了过来,二人和江宛几乎同时见到宫楚让。
江乾胸口一阵绞痛,似是卯足了最后一股劲强撑着这具因风餐露宿而弱不惊风的躯体。
愤怒也是需要力气的,尽管江乾已然疲惫,面对自己无比珍爱的孙儿落得这个境地,他依旧指着殷书绝的鼻子破口大骂:“你这个疯子!若是楚让今日有什么闪失,我定要将你千刀万剐!不……你这样的孽种,我还要抄你满门,让你断子绝孙!”
比反击先一步而来的是一阵悲凉的笑声,是殷书绝笑得弯了腰,笑得涕泗横流,笑得在常人皆不明所以却毛骨悚然。
他仰头看着苍天,那天是那么辽阔,他又低下头看向四野,地是那么宽广。
可这样的天地间,何曾容得下他,还有他的家人……
“老东西,你这话可是摸着你的良心说的?就你们的命才叫命,我们一家老小的命就是草芥,是蝼蚁?你真是皇位坐久了不知天高地厚,不问天道轮回。我还觉得,这小畜生的命抵不了我那无辜冤死的全家上下上百口人的命!”
此话一出,江乾有些讶异,曾在无数个夜里,他仿佛听到那些被他处死的人化作冤魂同他讲过这些话。可他从来没怕过,也从来没心虚过。今日不知怎的,这活生生的人站在他面前说着这番话,竟叫他有些胆战心惊。
不对……
江乾越看他越觉得熟悉,倒不是这张脸似曾相识,而是这说话时的神态,仿佛曾经某个故人……
“你……你是谁?什么叫无辜冤死?冤有头债有主,朕何曾错怪过谁?”
殷书绝冷哼一声,道:“我就是薛家长子,薛琰!”
话音未落,众人皆咋舌。
十五年前,除了江乾、月无弦和杨肃,在场之人多是孩童之辈,只记得薛家上下一百多口人全部惨死,无一例外。所以,这个自称薛家长子的人活生生站在这里,令众人不由得探究此人到底是人是鬼。
“你……你说什么?”江乾背后一凉,被吓得有些不知所云。
殷书绝上前一步:“你当真不记得,十五年前,你听信谗言,命人制造伪证,污蔑薛清霄与东莱勾结,随后治罪于薛家,为此屠薛氏满门。你敢说,在当年那件事上,你问心无愧?”
殷书绝说得激愤昂扬,双眼因充血而暴突,双手也因紧张而僵硬。
不知为何,江宛觉得这殷书绝,亦或说是薛琰,可能是做好了命丧于此的准备。
她不禁想起方才杨肃的表现,显然,他不可能支持自己做忤逆太上皇的事,她必须另找帮手。就如今这形势来看,殷书绝和自己有着共同的敌人——太上皇,不如就想办法借他之手报仇。只是,还要确定他到底想干什么。
江乾眯起眼上下打量着殷书绝,暗想难怪觉得他身上有股熟悉的感觉。原来在那副妖媚皮相之下,暗藏着他父亲那股书生气。
他冷静了许多,直言道:“真没想到,这薛清霄的孽种竟活了下来,还差点让我黎国四分五裂。如果你想报仇的话,早就下手了。说吧,你到底想干什么?”
殷书绝拍手叫好:“看来你还没糊涂到底,那我就直说了。既然你这孙子的命金贵,那就让我看看到底有多金贵。我要你用黎国的半壁江山,换他的命!”
江乾有些慌了,因为这两者他都不想失去。不过既然对方开出条件,一切就都有转圜的余地。
“好,朕会考虑这件事。只是,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江乾作势要上去靠近殷书绝,本想借此争取更多转机,哪知殷书绝根本不吃这一套。
他大吼一声:“不许动!”
江乾被吓得连忙站定。
殷书绝高声道:“你以为,我为什么不远千里带着他来到这泊州?我就是要亲眼看着你们把这座城让出来。不止这座城,还有整个泊州,以及琼岭以西的所有领土。”
“你……你不要欺人太甚!”江乾气得声音直发抖。
殷书绝身后,宫楚让似乎是恢复了少许意识,缓慢扭过头,翕动着嘴唇:“救……救我……”
许是感觉到宫楚让的求救,江乾倏地心软了。他握住月无弦的手,看着他,似乎是在征求他的支持。
月无弦本想摇头,但看见江乾老泪纵横的脸,也随之心软,艰难地点了点头。
江宛看出两人之间的交流,心里一阵翻腾。她才保住黎国的江山,怎么能允许它再被分裂?
她冲了出来,厉声喝道:“不可!谁都休想破坏我离国的领土!”
江乾先是一愣,旋即居高临下道:“江宛,虽然你此番立了大功,但黎国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还不退下!”
江宛寸步不让,但在这样的场面,她不能与太上皇起正面冲突,只能以理服人。
“皇祖父,我知道您舍不得抛下……皇孙。但若是要离国百姓知道黎国割让半壁江山是为了保全宫楚让,那么即便宫楚让活了下来,日后也必遭百姓的唾弃。这是皇祖父不想看到的,对吧?”
江乾思忖了片刻,料江宛不会这么好心,便试探着问道:“怎么,你有别的办法救他?”
江宛默默走近江乾,低声道:“此人已迷失心智,我知道他的心魔为何物,只有我能把宫楚让从他手里救出来。宫楚让已然命悬一线,皇祖父若还信不过我,恐怕就要失去解救宫楚让的良机。”
看着江宛精诚所加却胸有成竹的样子,江乾动摇了。
他恶狠狠地盯着江宛,威胁道:“好,那你就去吧。不过你要是胆敢在我面前耍什么花招,我让你回不了京城。”
江宛心里咯噔一下,不过她已经不觉得痛心了,只垂下眼眸,故作乖巧地闷声道:“请皇祖父放心,孙儿一定不辱使命。”
在江乾看不到的角度,江宛那双眼中已然充满恨意。
她转身走向殷书绝,殷书绝下意识后退两步。
“你别担心,我来只是想和你谈谈宫楚让和黎国领土的问题。但我希望没有人干扰我们,所以还请你和我到一个僻静之处详谈。”
江宛的态度非常委婉,她知道殷书绝吃软不吃硬。
但殷书绝的态度异常坚决:“不行!就在这里,我哪也不去!”
“好。”江宛不再步步紧逼,而是转身朝杨肃和江乾道:“杨将军,皇祖父,烦请你们带所有人退至城中,留我和殷书绝在此。”
“这……”杨肃迟疑地看向江乾,未敢擅自做主。
江乾不舍地看着宫楚让,忍痛摆了摆手:“所有人,退回西遥城。”
于是,两支队伍次第回城。只有宫泽尘和潘玉麟留了下来。
“宛儿,我要陪着你!”
“我也是!”
纵使希望身边能有人陪伴,江宛也不希望他们看到接下来的自己。
她故作镇定道:“你们都回城,不许就在这里。”
宫泽尘急了:“为什么,这个人已经疯了,我担心留你一人在这里,他们会伤害你!”
江宛寸步不让:“听话,我有信心,不要担心我。”
“可是……”
见宫泽尘犹豫不决,江宛狠下心道:“难不成,你是担心我会放弃救宫楚让吗!”
宫泽尘闻言一怔,旋即退后两步:“不,我没有这样想……好,那我们走……”
他的双眼瞬间流露出失落的神色,继而转身一顿,灰溜溜地离去。
潘玉麟不敢再多言,也随宫泽尘去了。
西遥城西,赤地东端,只剩下江宛和殷书绝一行。
殷书绝紧绷的全身放松了不少,问道:“说吧,你们到底选择什么?是黎国的半壁江山,还是江乾这块心头肉?”
江宛缓缓抬起头,平静地开口,却自有一股压抑已久的力量在话语间释放:“感谢你愿意留下来单独和我谈,那么我就告诉你,黎国的土地,我们分寸不让,黎国的百姓,我们一个不给!哦不,你手里的那个人除外,你想要索他的命,就尽管索!我绝不求饶。”
江宛的脸上浮现出运筹帷幄的笑,让殷书绝也觉得毛骨悚然。
他觉得她这幅样子似曾相识,摸索脑海,才发觉,她与尹若无惯常的那股笑面虎的劲儿如出一辙。
许是料到江宛敢这样口出狂言,殷书绝依旧镇定道:“好你个江宛,你方才可听见,江乾说,若你敢耍花招,便回不了京城。如果我现在就掐死宫楚让,你觉得你还能活?你不会自以为是地觉得,我还想全身而退吧!我告诉你,我这一趟过来,就没想活着回去!你最好想清楚,是要这江山,还是要自己的命!”
不知为何,当这两个选择抛出来时,江宛心头生出一股莫名的悲凉。西幽大军已经撤退,靡音阁也跟随民意,将矛头迅速转向西幽王室。显然,虽有两个手下跟随,殷书绝也是孤立无援的。他这么做,不像是受命于靡音阁,倒像是在了却他的私怨。
她不明白,在殷书绝这副恶人皮囊之下,到底藏着什么,驱使他用自己的命去搏这两个抉择。
沉思片刻,江宛终于问了出来:“我想知道,宫楚让死,和黎国失去江山,对你来说分别意味着什么。”
此话一出,殷书绝癫狂大笑。
“哈哈哈哈哈……终于有人问我了……我果然没有看错你!其实这两个选择,无论实现了哪一个,我都心满意足了。”
他说着,看向四方沃野,想象着周围坐满了看客,有当年惨死的亲友,有父亲的门客和同僚,还有那些对他薛家痛下杀手的恶人。他们全都到场,围观他临死前的这场复仇的狂欢。
“让宫楚让死,是我为我全家报仇雪恨。虽然我杀不了江氏和杨氏所有人,但杀了江乾最宝贝的孙儿和皇位继承人已经足够。割走黎国的半壁江山,是祭奠我父亲未竟的事业……”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竟变得悱恻,江宛知道,她很快便可以激发出他的心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