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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天海流光(五) 殷书绝挟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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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场所有人皆正襟危坐,江宛深吸一口气,声音沉下去:“十五年前,紫宸宫那场大火,烧死的不是悼愿皇子。”
在场之人齐齐色变。
“当年那场大火,是太上皇一手策划的‘狸猫换太子’。真正的皇子被偷偷送出了宫,以假死的身份消失在所有人的视野中。而被烧死的那个,是一个与皇子年龄相仿的替死鬼。当年从火场中抬出的那两具焦尸,一具是煊熠皇后,另一具便是那个替死的孩子。我母亲,煊熠皇后,并非死于大火,而是被灭口的。因为她冲进火场营救皇子时,目睹了这场‘狸猫换太子’的阴谋。是月无弦用拂尘从身后勒住了我母亲的脖颈,活活勒死了她,然后将她的尸体投入火海,伪装成救火丧生的假象。”
说罢,江宛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下颌。
“去年我在白泽湖,夏氏族长带我开棺验尸,发现母亲的下颌骨有被外力挤压碎裂的痕迹。那不是大火能造成的伤,那是被勒死时留下的铁证。”
杨肃颤着声音问道:“你……你是怎么查出这些的?”
江宛的目光微微黯淡:“这要从一个梦说起,从小到大,我反复做着同一个梦,母亲冲进火海,再也没有出来,而那个皇子却从火海中爬了出来。我一直以为那只是儿时的创伤,直到去年,我才意识到,那是因为我的意识中根本不相信母亲是被烧死的。我开始重新调查,我做的第一件事,是带着明贵妃去京郊的陵墓,开棺查验悼愿皇子的遗骸。那具棺椁里躺着的,根本不是皇子。明贵妃亲自辨认,皇子的第二根脚趾比第一根长,而棺中那具尸体不是。”
杨焕忍不住开口:“那……真正的皇子呢?”
江宛看向他,一字一句道:“真正的皇子,被秘密送出宫,以宫家二公子的身份,在岭南长大。”
帐内哗然,潘玉麟霍然起身,声音发颤:“公主……您是说……宫楚让?宫家二公子……是皇子?”
江宛点了点头。
“那场大火后不久,宫家便宣称从南图国接回一个孩子,名叫‘宫楚让’。可在此之前,没有任何人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
杨焕的声音有些发飘:“所以……宫楚让根本不是宫家的血脉?”
江宛斩钉截铁:“不是。他是江家的血脉,是太上皇一心要扶上皇位的人。”
杨肃终于开口:“所以……太上皇这些年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保护这个皇子?瞒着朝中那些老臣,瞒着我们这群老将,还有你们这些孩子?”
没等江宛回答,他忽然掩面垂泪:“不,这分明是在提防我们杨家,我们杨家……难道就这样不被信任吗?”
杨焕连忙上前,从怀中掏出一方手帕,一手给父亲擦泪,一手轻拍父亲的背,低声道:“爹,别难过。”
杨肃摇了摇头,哽咽道:“我征战三十年,从北地蛮人到东莱叛军,哪一仗不是拼了命去打?我身上大大小小上百处处伤,哪一处不是替黎国挨的?我图什么?图的不就是他的垂爱,图皇室能安心治国?可到头来呢?太上皇他……他防我如防贼。”
江宛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酸涩。她想起自己那些年,拼了命地查案、立功、往上爬,以为只要够努力、够出色,就能得到认可。可到头来,她不过是太上皇棋盘上的一颗棋子,随时可以舍弃。
“杨将军的心情,我非常能理解。因为我曾经也是这样过来的。皇祖父的心里,只能装得下他所看重的东西,那便是权力。你、我、百姓,甚至黎国的江山,都只是他巩固权力的工具。对于这样的人,我们有什么理由渴求他的仁爱呢?”
杨肃抬起头,眼眶通红:“你说得对。我和太上皇君臣一场,这几十年的感情,实在无法放下。可我也该看清了,在他眼里,我从来不是肱股之臣,只是一个需要时刻提防的隐患。”
江宛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杨将军,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皇祖父对杨家的防范,确实很深,甚至到了我觉得异常的程度。当年薛氏被构陷、满门抄斩,表面上是通敌叛国,可真正的原因,不过是薛氏在朝中威望太高,功高震主。杨将军,您想想,薛氏的今天,何尝不是杨家的明天?”
杨肃心头一震,洗耳恭听。
江宛继续道:“皇祖父曾对我说过,杨家世代为武官,近些年虽有意从文,却做得一塌糊涂。杨恕云便是活生生的例子。他还说,杨氏嫡脉向来以开疆拓土居功自傲,倘若哪天说不打就不打了,他们能妥协吗?倘若妥协了,以杨氏在西北的势力,他们能安守本分、不拥兵自重?”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无奈:“这些话,固然是皇祖父为自己制衡杨家的手段找借口。可杨将军,您也不得不承认,杨家确实有不少人扰乱边地官场,杨皇后和长姐为了争夺储君也做了不少错事。这些,都是杨家的过失。杨将军您鞠躬尽瘁,可有些人……未必。”
杨肃低下了头,没有辩解。
半晌,他才缓缓直起身,目光依旧泛红,却多了一丝释然。
“你说得对。太上皇防我,不是没有道理。杨家这些年,确实有些人对不起黎国,对不起百姓。我这个做族长的,难辞其咎。可我杨肃问心无愧,我对得起黎国,对得起百姓,也对得起太上皇。”
江宛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她想起回城时,百姓们在街道两侧欢呼的场景。那些声音,那些笑脸,那些劫后余生的泪水,才是真正的认可。
“杨将军,就算太上皇不记得您的好,百姓一定记得。我们回来时,百姓为我们欢呼,为我们庆祝,拿出家里的存粮招待我们就足以证明。您不必纠结于太上皇是否认可您、信任您。您值得黎国所有百姓的认可,那比太上皇的认可更重要。”
杨肃怔怔地看着她好一会儿,才释然了几分。他起手,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眼角。
“好了,我竟然让你一个孩子来安慰,实在是惭愧。不说这些了,说说你的事吧。你不能一直留在这里,总要回到京城,所以你今后是怎么打算的?”
江宛见他把话题拉了回来,也不再多言,正想开口,却见宫泽尘眼眶微红,目光呆滞。
宫泽尘想起小时候,宫楚让教他骑马、教他射箭、教他读书识字。那时候他觉得二哥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什么都会,什么都懂。
后来他也渐渐发现二哥并不像表面上那样完美。可那些藏在完美底下的东西,他始终不敢深想。
现在他终于知道了,二哥不是他的亲哥哥,而是皇子,是间接害死江宛母亲的凶手。
江宛察觉到他的情绪,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紧攥的拳头上。
“泽尘,不管他是什么身份,你和他之间的兄弟情分,都是真的。你不必因为我,就否定那些年的一切。”
宫泽尘抬起头,忽然觉得鼻子一酸:“宛儿,我……”
“我知道。你不用说,我都知道,我不会因此而责备你。但他害死我母亲,我不能原谅,太上皇为了他而逼我放弃公主的身份,派人追杀我,我也不能原谅。所以,我和他注定是仇人,而这个仇也是时候该报了。”
看着江宛严肃地说出这一切,宫泽尘心里到底有些不是滋味。他又何尝没被二哥隐瞒,被父母隐瞒,而他也早就对二哥起了疑心。但江宛的话又让他觉得自己被困在夹缝中,一边是家人,一边是爱人,压的他喘不过来气。
他似乎也明白了江宛为什么没有一早就告诉他,也许正是害怕他为难。所以他不能表现出来,因为如果他不为难,为难的就是江宛了。
“那你打算怎么对付他?”宫泽尘冷静地问。
江宛已经察觉到他内心的变化,他不会对她展现出任何负面的情绪,但每当他态度变得冷静,没使用“宛儿”这个称呼,江宛就知道,他有些不高兴了。
可她也不打算隐瞒自己的真实想法,如实道:“我要从他身上,先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一切,再要他为我母亲偿命!”
宫泽尘心里“咯噔”一下,他没想到江宛对宫楚让的仇恨已经到了这种程度。
江宛又转向杨肃:“当然,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想法,而是长姐和我共同商量的结果。所以,杨将军,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杨肃隐隐有些担忧,把话说在前头:“只要不是谋逆叛乱,不管你们做什么,老夫都支持你们。”
江宛有些失望,不过这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话刚到嘴边,帐外骤然传来一声喊叫:“公主!杨将军!不好了!”
“什么事,进来说!”
一个传令兵满脸惊惶地冲了进来,咽了口唾沫,急促道:“殷书绝!殷书绝到城外了!他……他挟持了黎国皇子,说要见公主和将军!”
“什么?”在场人惊呼。
江宛的目光骤然锐利,却没有慌乱,只冷静问道:“他们来了多少人?”
传令兵答道:“殷书绝的人不多,好像只有三个人。可后面跟了不少人,都像是京城的守卫,少说有上千人。听说……听说太上皇也跟来了!”
帐内骤然安静,大家都不敢相信现在发生的一切,还有太上皇,为了宫楚让竟然亲自追到了这里。
江宛心头忽然闪过一阵快意,她等这一刻,等了太久了。
那个在崇华宫里翻云覆雨,把她当棋子摆布了十几年的老人,终于坐不住了。
“那还等什么?快跟我走!”
江宛大步朝帐外走去,宫泽尘连忙跟上,潘玉麟和野草紧随其后。
杨肃站起身,对杨焕道:“焕儿,你留下,守好军营。若城中有什么异动,即刻处置。”
杨焕抱拳:“是,父亲。”
杨肃大步走出帐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