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日照山河》慕音徊

144、天海流光（四） 杨肃支持江

　　回到人群中，卧晓枝神色凝重地来到江宛面前，带她走到一处僻静的角落，开门见山：“公主，西幽出事了，靡音阁趁西幽军东进，突然造反，现在已经占领了玉京宫。西幽王被软禁，王庭易主。”

　　江宛的眉头倏地紧锁：“这倒是符合我对她的印象，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卧晓枝语重心长道：“西幽王室已经失了民心，靡音阁虽然占了王庭，但百姓是否支持还尚未可知。可一旦他们巩固了政权，第一个遭殃的必定是天枢阁。所以接下来，天枢阁能不能把握住民心，是扭转局面的关键。我要从西幽妇女那里挖掘靡音阁参与王庭拐走西幽妇女的证据，需要借助西幽军的力量。当然，如果可能……我还需要黎国的支持。”

　　她点到为止，没有把话说尽。

　　江宛了然，想起自己在谜独峰上对卧晓枝许下的承诺，毫不犹豫道：“好，你先去集结西幽力量，等镇北军这边休整得差不多了，我会亲自去和杨将军谈，请他调拨一支军队前去支援你们。”

　　卧晓枝感激道：“多谢公主成全。”

　　江宛抬手，轻轻按住她的肩膀：“你我之间，不必言谢。说句心里话，能和你一起共事，我觉得非常省心。你看，你和玉麟去北地营救西幽妇女，做得多漂亮。我们顺利把一场战争对百姓的伤害降到了最小，你功不可没。”

　　卧晓枝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笑道：“能得到你的肯定，我很荣幸。不过，这一趟能成，潘玉麟也功不可没。她虽然比我们小，可做事有担当，从来不含糊。”

　　“她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只是……希望接下来，她不要被我拖累。”

　　卧晓枝立刻听出了她话里的深意。

　　江宛此番立下不世之功，可功劳越大，盯着她的人也越多。太上皇、宫楚让、朝中那些见风使舵的大臣……每一个人都在暗中盘算着自己的利益。

　　“千万别这么说。黎国皇室是很复杂，可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化险为夷。你有胆识、有谋略，还有一群愿意追随你的人。但接下来，你也一定要小心。”

　　卧晓枝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遗憾：“实在是西幽那边脱不开身，不然我一定留下来陪你一起应对这里的事。”

　　江宛摇了摇头，反握住她的手：“你有这份心意，我已经很感激了。确实，我们都有各自的事要面对。虽然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但不管你要面对什么，都不要忘记。你在黎国还有一个姐妹，在默默为你祈祷，祝你披荆斩棘，一路顺遂。当然，还有潘玉麟，宫泽尘和野草。”

　　卧晓枝眼眶湿润，哽咽着笑了：“谢谢你，江宛。我也会在西幽，为你祈祷。”

　　情至深处，两人紧紧相拥。

　　*

　　人群依旧热闹。

　　宫泽尘看见江宛回来，连忙迎上去：“宛儿，你去哪了？我找了你半天。”

　　卧晓枝站在人群边缘，目光下意识地在喧闹的人堆里搜寻。一张一张脸看过去，却没瞧见潘玉麟。

　　她俯身问了一个靠在草垛上打盹的西幽士兵：“大哥，你看到一个穿着黑色软甲的姑娘吗？”

　　那士兵迷迷糊糊地摇头。

　　她又问了一个年轻校尉，校尉挠了挠头：“潘姑娘？方才还在这儿呢……好像往城楼那边去了？我也没看清。”

　　卧晓枝抬起头，望向城楼的方向。夜色中，那座斑驳的城墙沉默地矗立着，垛口间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她站在原地，有些不敢去找了。

　　“也许她只是困了，回营房睡下了。”她这样告诉自己。

　　*

　　次日清晨，天边泛起鱼肚白。

　　天还没亮，卧晓枝就起来把行装都收拾好。卧夕月和几个天枢阁的弟子也已经在清点人数、整编队伍了。

　　西幽兵们三三两两地从各处聚拢过来，脸上还带着宿醉的倦意，但目光比昨日清亮了许多。他们扛着长枪，牵着马，沉默地站到了队伍里。

　　那些从北地归来的妇人们也被叫醒了，边收拾行囊边和当地百姓道别。

　　江宛、宫泽尘、野草和杨氏父子来到城门前给众人送别。

　　卧晓枝的目光越过人群，一次又一次地搜寻，可那道她最想见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江宛环顾四周，眉头微微蹙起，语气里带着几分焦急，也带着隐隐的恼怒：“玉麟这孩子怎么回事？卧姑娘要走了也不来送送？这都什么时辰了……”

　　宫泽尘连忙温声劝道：“别急，没准是昨晚喝多了酒，不知跑到谁家睡去了，睡过了头。我马上让人去找。”

　　他正要招手叫亲兵，卧晓枝却忽然开口：“不用找了，或许……她是怕见到我伤心。”

　　她顿了顿，勉强扯出一个释怀的笑：“不过也好，没有送别，或许就没有伤感。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上路了。”

　　江宛走上前，再次握住卧晓枝的手：“那你保重。”

　　卧晓枝点了点头：“你也保重。”

　　她转过身，翻身上马。卧夕月等人也纷纷上马。西幽降兵们整好了队列，妇人们被安顿在队伍中间，回头看着这座收留了她们数日的城，情不自禁地抹着泪。

　　“出发。”

　　马蹄声起，队伍缓缓启动。一支又一支队伍，在晨光中次第向西而行。

　　城楼高处的阴影里，潘玉麟蜷缩在两堵墙的夹角之间，膝盖抵着胸口，脸埋在臂弯里，双眼肿得不成样子。

　　她哭了一整夜都没能平复心头的悲伤，也不敢下去，不敢面对卧晓枝，怕自己一开口就哭，忍不住想要挽留她。

　　直到听见城楼下传来嘈杂的人声，有人在喊“出发”。她把脸埋得更深，双手死死捂住耳朵，可那些声音还是无孔不入地钻进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声音渐渐远了，城楼下彻底安静下来，她才慢抬起头，扶着墙站起来。腿有些发麻，她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走到垛口边，探出半个身子，朝西方望去。地平线上，什么都没有了。只余一片苍茫茫的荒原，和天边几缕被风吹散的薄云。

　　她下了城楼，走出城门，失了魂似的漫无目的地走着，走了半天，又绕道来到军营。

　　穿过营门，她朝中军大帐走去。帐帘半掀着，里面隐隐约约传来说话声，她没太听清，只是下意识地往那里走。

　　帐内坐着满满当当的人。

　　江宛坐在主位，正低着头听杨肃说话。杨焕坐在父亲身侧，宫泽尘、野草连同几个镇北军的将领也都在，或坐或立。

　　察觉到潘玉麟的到来，在场人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潘玉麟愣在帐门口，有些茫然无措。

　　江宛没有问她去了哪里，没有问她眼睛为什么肿着，只是温和地问道：“玉麟，你还好吗？我们在和杨将军商量接下来的事。你可以坐着听听，也可以回房休息。”

　　潘玉麟恍惚了一下，胡乱地点了点头，在最靠近帐门的位置坐下：“我没事。我就在这儿听着，你们说。”

　　江宛见她状态不对劲，有些担心，便朝宫泽尘使了个眼色。宫泽尘微微颔首，轻手轻脚地起身退了出去。

　　杨肃的目光从潘玉麟身上收回来，落在江宛脸上，沉吟道：“公主迟迟没有回京，想必是因为立储的事吧。”

　　帐内的气氛骤然沉了下来，这个话题太敏感，在场之人，除了杨肃和杨焕，谁也不敢轻易接话。

　　江宛坦然地点了点头“不错，虽然我现在有皇太女这个身份，又立了功，但依我对皇祖父的了解，他一定会想方设法给我扣上罪名，甚至很有可能再次置我于死地。至于当不当这个储君……我早就和您承诺过，如果您凯旋，我愿意退出储君之争。现在，这个承诺仍然作数。”

　　杨肃道：“京中的传闻，我们也多少听到过些。驭辰那孩子……耳根子软，容易受人蒙蔽，让你这几年吃了不少苦头。我这个做舅舅的，也不求你原谅她。若是下次能见到她，我会替你教训她的。不过，说到立储，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江宛抬手：“您尽管说，晚辈洗耳恭听。”

　　杨肃斟酌着开口：“通过这段时间老夫对你的认识，以及对驭辰的了解……说句良心话，比起她，我觉得你更适合做这个储君。我说得再直白一点，在所有皇子皇女当中，再也没有谁能比你更适合做储君。你有胆识，有谋略，有担当，能服众。此番泊州之役，若不是你运筹帷幄、亲冒锋镝，西幽三十万大军迟早把我们歼灭，泊州二十四城恐怕早就成了西幽的领土。这些，将士们看在眼里，百姓们也看在眼里。所以，你不必急着把这位子拱手让人。待过些时日，陛下召老夫入宫述职，老夫会亲自上奏你的功绩，在陛下面前替你说几句公道话，让你成为储君的把握再大一些。”

　　她心中一惊，随即而来的是感动。那种感动不是被追捧的虚荣，而是一种被认可的踏实。更何况，说这话的人还是镇北军统帅，黎国三朝元老杨肃。

　　“晚辈……晚辈先谢过杨将军的美意。只是，现在皇室的局势，恐怕不太如您所想的那样。我和长姐，早就不再是针锋相对的敌人。恰恰相反，我们有一个共同的敌人。那个人，才是太上皇心目中储君的唯一人选。”

　　话音落下，在场人皆瞠目。

　　帐帘被人掀开，宫泽尘抱着一张毯子，拎着一壶热水走了进来。

　　似乎是没有注意到帐内异常，他走到潘玉麟身边，把毯子搭在她肩上，又给她倒了一杯热水，然后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江宛清了清嗓子道：“泽尘，还记得之前我对你说，我有一些不能对你说的秘密吗？”

　　宫泽尘暗想，江宛不会要在大庭广众之下把那些秘密说出来吧？他迟疑了片刻，才勉强点了点头。

　　江宛道：“今天，在这里，我就把这些秘密告诉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