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日照山河》慕音徊

143、天海流光（三） 西幽传来噩

　　胜利的消息传遍遍西遥城的每一个角落。还未等到军队抵达城门，百姓们就从家中涌出来，站在街道两侧守候。

　　直到军队出现在视野中，百姓们的欢呼声渐起。

　　江宛骑所过之处，百姓们纷纷招手高呼：“公主千岁！镇北军万胜！”

　　江宛微微颔首，算作回礼。宫泽尘借着江宛的光时不时挥挥手，惹得人群里一阵惊叹。

　　“那就是驸马爷？我的天，怎么生得这般好看……”

　　“你才瞧见？人家可是岭南宫家的三公子，出了名的美人。”

　　“公主也好有气度，两人站在一起，真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宫泽尘听见那些窃窃私语，忍不住侧头看向江宛。江宛故作面无表情地直视前方，耳根却悄悄红了一片。

　　回到城中，首要之事便是安顿西幽军与那些被解救的妇人。江宛、卧晓枝、杨氏父子，以及数名西幽军中德高望重的老兵纷纷到场。

　　江宛开门见山：“各位，如今幽黎两国握手言和，西幽的兄弟们需要一条回家的路，那些从北地被救回来的姐妹们，也需要有人护送。如何安排，我想听听各位的意思。”

　　西幽老兵们交换了一个眼神，一个年过半百的西幽老兵道：“殿下，老夫姓赵，他们都叫我赵老九。这几日承蒙殿下以诚相待，弟兄们商量过了，想推举我做领头，带兄弟们回西幽。另外，西幽妇女们也由我们护送回国。”

　　余下西幽人纷纷应和。

　　江宛道：“好，既然你们已经商量妥善，我没有任何意见。”

　　另一个老兵接口道：“殿下，西幽王室暴虐，弟兄们不愿再替他们卖命。可回去之后要如何应对他们，我们现在还没辙，烦请公主指点。”

　　江宛点了点头：“我明白。所以，你们回去之前，要先做一件事。”

　　“什么事？”

　　“组织一队人马，去端州，把那些被我军看管的皇室亲兵押上，当作人质带回西幽。”

　　赵老九随即了然：“殿下的意思是……”

　　“西幽王室倒行逆施，可眼下还不是推翻他们的时候。你们手里握着一万皇室亲兵，回到荆都，西幽王就不敢轻易动你们。这些人质，是你们保命的筹码。”

　　西幽老兵们低声议论了片刻，赵老九重重抱拳：“殿下思虑周全，老夫替弟兄们谢殿下指点！”

　　江宛摆了摆手：“还有一件事。北地那些尚未被救出的姐妹们，你们也要派人去接应。她们吃了太多苦，不能再让她们继续等下去。”

　　赵老九道：“殿下放心，明日一早，我便调一千名身强力壮的弟兄动身北上。只是殿下，我们带这些女子回到西幽后如何安置呢？”

　　江宛沉吟片刻：“若她们无处可去，天枢阁会收留她们。若她们想回原来的家，你们的军队也要护送到门口。”

　　赵老九眼眶微红，起身对着江宛深深一揖：“殿下仁德！”

　　江宛起身扶住他：“赵老前辈不必多礼。她们不该被那样对待，我们做这些，不过是还她们一个公道。”

　　诸事议定，众人正要散去，杨焕忽然开口：“殿下，今日大捷，弟兄们连日厮杀，也该松快松快了。不如今夜就在城外赤地上，让大伙儿好好乐呵乐呵？”

　　杨肃看了儿子一眼，也点了点头：“殿下，此议可行。将士们浴血奋战，百姓们也担惊受怕了这么久，是时候让大家伙缓一缓了。”

　　“好，今夜便在赤地设宴，军民同乐。”

　　消息传出，整座城都热闹了起来。家家户户把藏了许久的吃食搬了出来，大伙有鸡的杀鸡，有酒的端酒。

　　赤地上，毡草铺了满地。百姓们、镇北军将士们、西幽兵们，不分你我，席地而坐。篝火一簇簇燃起来，映得半边天都红了。

　　肉香、酒香混着夜风飘散开来。

　　一个镇北军老兵站起身，扯开嗓子唱起了黎国的民谣。调子粗犷，词也简单，唱的不过是耕田、打猎、男女情爱那些事。

　　有人跟着哼，有人红了眼眶。那些在战火中失去的一切，在这一刻，仿佛都回来了。

　　西幽军也不甘示弱，几个年轻士兵跳起来，手拉手围成一圈，跳起了西幽的敬山舞。时而是山野间的豪放，时而又切换成幽谷间的含蓄。

　　黎国的百姓们看着新鲜，也忍不住也跟着学。步子错了，手忙脚乱，惹得一阵哄笑。笑完了，便继续跳。

　　大家似乎都忘记，前两天他们还是你死我活的敌人。

　　宫泽尘看着这热闹的场面，忽然转过头：“宛儿，我们也去跳吧。”

　　江宛有些心虚：“我不会。”

　　宫泽尘知道她是不抗拒接触新事物，只是有些时候缺个人推她一把，便道：“我也不会，可大家都在跳，我们也凑个热闹。”

　　他说着，把酒碗往旁边一搁，站起身来，把她从毡草上拉了起来，牵着她走进了那片欢腾的人群。

　　说是跳舞，其实不过是随着节拍胡乱地走。宫泽尘走一步，江宛跟一步。他转个圈，她也跟着转个圈。动作笨拙，手脚也不太协调，可跳着跳着，江宛紧绷的肩膀慢慢松下来。

　　她把头靠在宫泽尘的肩膀，就在宫泽尘以为她要和自己亲密之时，江宛却笑嘻嘻道：“泽尘。”

　　“嗯？”

　　“你跳得真丑。”

　　宫泽尘笑出声来：“那你还跟我跳？”

　　江宛故作怅然：“唉，也是没有机会和别人跳。”

　　宫泽尘吓了一跳，低下头，娇嗔道：“要是宛儿厌倦了吧，就去找别人吧，我绝不阻拦。”

　　说罢，他作势要离开，确保江宛紧紧抱住：“想跑？没有我的允许，你怎么敢的？”

　　见江宛把头埋在自己颈间，宫泽尘笑得合不拢嘴。

　　周围的人越来越多，把她们挤在中间，七嘴八舌地喊着：“驸马爷，您跳得真好！”

　　“驸马爷，您再跳一个！”

　　宫泽尘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看了江宛一眼。

　　江宛朝他使了个眼色：去吧。

　　他便松开她的手，被人群簇拥着走到了篝火旁。他天生一副好皮囊，此刻被火光一照，更是好看得不似凡人。人群里不断传出赞叹声，男男女女都看得移不开眼。

　　江宛退到人群外围，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托着腮看着篝火旁的爱人。

　　他笑得很开心，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她很少见他这样毫无顾忌地笑，此刻见他笑得灿烂，便觉得连日来的疲惫都烟消云散了。

　　卧晓枝一个人坐在稍远处的毡草上，手里端着一碗酒，望着篝火出神。

　　“晓枝姐姐。”

　　卧晓枝回过神，抬头看她：“怎么了？”

　　潘玉麟在她面前蹲下：“我们去跳舞吧。”

　　卧晓枝随即摇了摇头：“我不会。”

　　“我教你啊。明天你就要走了，今天陪我跳一跳，就当……就当留个念想。”

　　卧晓枝眸光微动，见她满怀期许的样子，把手伸了出去。

　　潘玉麟握住她的手，把她从毡草上拉起来，走到人群边缘，把她的手搭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轻轻揽住她的腰。

　　“跟着我走就好，慢慢来。”

　　卧晓枝的脊背绷得笔直，脚步也僵硬，她从小习武，会的只有杀人的招式，哪里会跳舞。

　　潘玉麟一步一步地带她，走得极慢。

　　“一二三，一二三……对，就是这样。”

　　跳着跳着，卧晓枝的步子渐渐松快了些。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忽然轻声说：“真没想到，这辈子还会有人教我跳舞。”

　　潘玉麟心里一酸，可面上还是笑着：“很荣幸，能成为你的意外。”

　　两人慢慢地、一圈一圈地转着。

　　想到这样的时光所剩无几，潘玉麟忽然有些惆怅：“也不知道你这一走，什么时候能回来。”

　　卧晓枝直言：“你可以和我一起去。公主现在身边有这么多人，你离开一阵子，应该也不会耽误什么。”

　　潘玉麟一时沉默，不知该说些什么。

　　卧晓枝看穿了她的迟疑：“如果为难就算了，我们将来有机会再见。”

　　“我不为难。”潘玉麟脱口而出，随即又垂下眼帘，“我只是……我真的不放心公主。她现在是黎国的功臣，可皇室未必会把她当功臣待。你也见过太上皇是怎么对她的……万一以后还不肯放过她，有我在，或许能帮到她。”

　　卧晓枝笑得坦然：“我懂，她是你的恩人，是你的伯乐。在她最难的时候守在她身边，是你该做的事。你不必为此有负担，我能理解。”

　　她说得周全，用词也客套。可潘玉麟听着，心里却泛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她忽然希望卧晓枝能责怪她，能不满她不能一起去西幽。

　　可卧晓枝的反应太成熟了，成熟到连失望都藏得滴水不漏。又或许，她根本就没有失望，潘玉麟的回复对于她来说无关痛痒。

　　“晓枝姐姐，你一定要好好的。”

　　卧晓枝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你也是。”

　　篝火另一边，宫泽尘终于从人群的簇拥中脱身，四处张望，找到了坐在石头上的江宛，飞奔过去。

　　“累了？”江宛问。

　　宫泽尘摇了摇头，把脑袋搁在她肩上，蹭了蹭：“不累，我很开心，你看谁来了。”

　　人群边缘来了一个纤瘦的女子，江宛定睛一看，便朝那个方向迎了过去：“钟姑娘？”

　　只见钟淇左脸贴着一块药膏，脖颈间隐约可见绷带的边缘，她的左臂用布条吊在胸前。

　　江宛一把扶住她没受伤的那侧手臂：“我还说亲自去看看你，这一忙就给耽误了。你的伤怎样了？”

　　钟淇声音有些发虚：“只是手臂筋骨损伤，不过郎中说只要静养就可以恢复。其他几处只是皮外伤，养养就好了。”

　　江宛心疼不已，便道：“明天她们就要启程回西幽了，你这个样子，怎么跟着走？等伤好得差不多了再回去吧。”

　　钟淇点了点头，轻轻应道：“好。”

　　她顿了顿，偏过头，目光落在江宛身侧的卧晓枝，随即挣开搀扶之人，郑重地行了一礼：“副阁主。”

　　“别动。”卧晓枝连忙撑起她的双臂，“你有伤在身，不必多礼。”

　　江宛眼底闪过一丝讶异。她早知道钟淇是天枢阁安插在靡音阁的卧底，可她没想到，卧晓枝在天枢阁的地位竟这样高。

　　“此番协助公主，你做得很好。若不是你及时送出消息，公主未必能顺利脱身。公主说得对，你这个样子，确实不宜长途奔波。你先安心养伤，不必急着回去复命。阁主那边，我会亲自替你说明。”

　　“属下……谢副阁主。”

　　江宛担心钟淇的身子骨受不得累，忙道：“那边暖和些，你先坐着歇一歇，看看大伙儿跳舞。”

　　她站起身，一手扶着钟淇没受伤的那侧手臂，一手揽着她的腰，小心翼翼地带她朝篝火旁那垛草料走去。

　　卧晓枝也回到潘玉麟身边。

　　众人欢闹之际，西方忽然出现几个身影疾驰而来。行至人群之前，几人站定，跑在最前面的人在人群中急切地扫视一通，终于锁定一个身影。

　　“那边。”

　　视线中，突然多了几个人影径直而来。卧晓枝放下酒碗，坐直了些。

　　几个人影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齐齐单膝跪地，垂首抱拳。

　　“天枢阁弟子卧夕月，参见副阁主！阁主有要事传达，命我等星夜赶来，务必面呈副阁主！”

　　卧晓枝脸上的笑意骤然凝固，旋即站起身，对潘玉麟道：“我去去就回。”

　　潘玉麟点了点头。

　　卧晓枝带人来到四下无人之地，淡淡开口：“说吧，什么事。”

　　卧夕月道：“副阁主，靡音阁得了西幽军向东进军的消息后，就出兵造反了。我们离开西幽国时，靡音阁已经占领了玉京宫。”

　　卧晓枝脸色骤变：“你说什么？靡音阁不是和天枢阁约定好一起围攻的吗？”

　　“阁主正在为此事发愁，原本我们可以阻止靡音阁，但为了顺利擒住西幽王，阁主做出了让步。可一旦靡音阁夺取了皇权，我们天枢阁一定会被铲除。所以阁主现在紧急派我前来见您，是要您集结当下所有能够集结的力量，还有收集靡音阁参与皇室祸害百姓的证据，然后赶紧回到西幽。”

　　卧晓枝万万没有想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一时之间，脑海一片混乱。

　　理清思路后，她才道：“好，你们其中一个人回去复命，剩下的留在这里协助我，跟着我一道回去。”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