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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天海流光(一) 殷书绝会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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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书绝一路向东,为了避开官道和关隘,绕了远路。抵达黎歌时,已是八月初。
如今他站在城门口,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净的,瘦得只剩一副骨架,像一具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活尸。
守城的士兵皱着眉看了他一眼,嫌恶地挥了挥手:“走走走!”
殷书绝从城门最边缘的角落挤了进去,没有人认出他,那个在黎国朝堂上谈笑风生的使者,如今与街边一个饿殍没有分别。
城里的景象与他离开时截然不同。
街道上张灯结彩,家家户户门楣上挂着红绸,爆竹的碎屑铺了满地,空气里还残留着硝烟的味道。孩子们穿着新衣裳在巷口追逐嬉戏,笑声清脆响亮。
殷书绝茫然地看着这一切,拉住一个挑着担子路过的小贩问道:“这是……出了什么事?”
那小贩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大约是看他可怜,倒也没有甩开他的手,便笑道:“你还不知道呢?泊州大捷,西幽退兵了!咱们黎国,保住了!”
殷书绝愣住,双臂剧烈地抖动起来。
小贩吓了一跳,连声问“没事吧”,殷书绝却像没有听见一样,呆呆站在原地。
他千里迢迢赶回来,以为还有翻盘的机会,可一切都结束了。他苦心经营数年的棋局,在他迟到的这一刻,彻底崩塌。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勉强维持住最后一丝理智:不能发作,不能在这里发作。
他低下头,踉跄着继续往前走。
走出十几步,又见路边那家“清风茶楼”门板紧闭,门上交叉贴着两条白色的封条。
他又拉住一个路人:“这家茶楼……怎么封了?”
那路人左右看了看,低声道:“您还不知道呢?昭阳公主派刺客刺杀太上皇!被抓了个正着!人现在就关在天牢里,听说啊,这辈子怕是出不来了。”
殷书绝思绪陡转,正想去找她。
*
天牢在皇城西南角,常年不见日光。
甬道狭窄阴森,两侧的石壁上渗着水珠,滑腻腻的,泛着一股霉烂的气息。每隔几步才有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在穿堂风里摇摇欲坠,照得人影忽长忽短,像鬼魅在墙上跳舞。
江驭辰被关在最深处的一间牢房里,地上铺着一层潮湿的稻草,散发着一股子霉臭。角落里放着一只木桶,气味令人作呕。墙上只有一个巴掌大的通风口,透进来更浓的霉味。
虽是盛夏,这里却冷得出奇,她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中衣,怎么也睡不着,只好蜷缩在墙角。
江驭辰想起年初构陷江宛,把江宛送进了大理寺的大牢。那时候她站在朝堂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病秧子”妹妹跪在殿中央,心里没有一丝愧疚。
如今轮到她坐在这暗无天日的牢房里,才终于知道,原来跪着被人审判的滋味,是这样的。
屈辱和绝望交织,明明不是她做的,却因为那些冠冕堂皇的伪证而无法为自己辩解。
她捂住了脸,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她哭自己,哭江宛,哭那个从未真正接纳过她的皇室,哭这荒唐又可悲的一生。
“我不是人……我当初……真不是个人……”
不知哭了多久,她猛然听见外面接连传来几声闷响,像有什么重物接连倒在地上。
江驭辰屏住呼吸,侧耳倾听,似乎是有人来了。
倒地的声音接二连三,是狱卒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了。
江驭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死死盯着甬道尽头那团灯光,看着那个影子一点一点靠近。
火光摇曳间,一个人影从暗处走了出来。那人瘦得像一根枯柴,衣裳破烂,满脸灰尘,头发蓬乱,手里握着一把刀,一步一步朝牢门逼近。
江驭辰下意识地往后缩,大气都不敢出。
细看那人走路的姿势……她再熟悉不过!
“殷……殷书绝?”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往前走,直到牢门前才停下。火光照亮了他半张脸,正是殷书绝!
眼前这个人的脸上出现了她从未见过的一种近乎癫狂的狠厉。
江驭辰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往石壁上贴了贴。
殷书绝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别来无恙啊,长公主。”
江驭辰心如擂鼓,恐惧、惊愕、庆幸、愤怒……无数种情绪翻涌搅动,最终,她吐出一句:“你……你还有脸回来?”
“当然,我是来救你的。”
江驭辰愕然,但在那张充满算计和狠厉的脸上,她竟看到了一丝真诚。这念头荒唐得可笑,可她的直觉告诉她,他说的是真的。
殷书绝蹲下身,从腰间摸出一把形状奇特的刀具。那刀身乌黑,比寻常的匕首厚实许多,刀刃呈锯齿状,那是削铁如泥的玄铁锯刃。
他举起那把锯刃,对准了牢门的铁锁。
江驭辰暗道不好,她若是从这里逃出去,便是畏罪潜逃。刺杀太上皇的罪名,本来还可以辩驳,可一旦她跑了,就再也说不清了。
“慢着!”
江驭辰猛地扑到牢门前,一把抓住铁栏,死死盯着殷书绝:“你说实话,你救我出去,到底想干什么?”
殷书绝停下手里的动作,轻笑一声:“你觉得,我应该说实话吗?”
他抬头审视着她:“在我眼里,你的价值只剩下‘黎国储君’这一个身份。我有必要什么都向你交代吗?”
江驭辰攥紧了铁栏,强迫自己冷静分析他的话。
储君,或许这是一个突破口。
她抬起头,镇定道:“储君?哼,我这辈子都不会再成为黎国的储君了。真正的储君,另有其人。你怕是还不知道吧?”
殷书绝的笑容僵住,眼珠飞快地转着,问道:“难道是江宛?”
看到他那副猝不及防的模样,江驭辰庆幸自己找对了方向。
“你这次来,是想找黎国的储君吧?好,我告诉你,在我出生之前,还有一个皇长子。就是十多年前,那场大火里‘烧死’的那个。他并没有死,而是借那场大火假死,然后被偷偷送出皇宫,以宫家二公子的身份,活到了今天。”
殷书绝目瞪口呆,难以置信道:“你是说……宫楚让?”
“没错,我这次入狱,就是他陷害的。他要趁江宛回京之前,先扳倒我。很遗憾,你利用不了我了。”
殷书绝忽然大笑起来:“没想到……哈哈哈哈……没想到啊……太上皇这个老狐狸,可真是到处算计,连自己的亲骨肉都不放过。这样卑鄙之人,也配做皇帝……我还得谢谢你。没让我抓错人,白费工夫。”
江驭辰被她笑得心里发毛,但殷书绝的反应正中她下怀。
他退后两步,把那把玄铁锯刃插回腰间,倒着往回走出数步,目光始终停留在江驭辰脸上,冷漠且轻蔑。
江驭辰扒在铁栏杆上,直直盯着他,以笨拙的恨意掩盖住自己低贱的不舍,直到他的轮廓模糊不清。
殷书绝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终被穿堂风的呜咽吞没。
江驭辰瘫坐在稻草堆上,浑身像被抽空了力气。她望着那条空荡荡的甬道和地上昏迷不醒的狱卒,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不是为他,是为自己。
原来她这一生,从未被任何人真心以待。父皇不能,母后不能,殷书绝不能……就连江宛,或许也只是因为利益和共同的敌人才和她站在一起。
所以从现在开始,她不再指望任何人,只能靠她自己。所幸殷书绝意外找上门来,是她能对付宫楚让的重要变数。只是她实在猜不到这殷书绝要干什么,但愿宫楚让能出什么意外。
*
殷书绝在天牢寻觅了半炷香,才找到戚夜阑和明河。
三个月的水米不济,已经把他们折磨得不成人形,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像两具干尸被草草撂在地上
殷书绝蹲下身,低声道:“还认得我么?”
戚夜阑缓缓睁开眼,气若游丝:“主……主人……您终于……来了……”
殷书绝伸出手,把她散乱的头发拨到耳后:“我来救你出去。”
戚夜阑连哭都没有力气,只是无声地淌着泪,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殷书绝解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身上。戚夜阑咬着牙,撑着墙壁,一点一点站了起来。
等明河被救出来,三人相互搀扶着走出牢房。
见到地上狱卒横七竖八地躺着,而殷书绝孤身一人而来,戚夜阑察觉到殷书绝身上有些不为人知的本事,她曾经还误以为殷书绝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三人上了马车,来到京城外一处偏僻的废宅。
殷书绝取出事先准备好的药给他们疗伤,这让戚夜阑和明河有些无所适从。
明河喃喃道:“属下……还以为这辈子都出不去了。”
“我也以为。”戚夜阑应道。
殷书绝专心为他们上药,没有去理会他们的话。
待结束后,殷书绝忽然问道:“庆幸吗?”
二人面面相觑。
殷书绝继续道:“庆幸你们曾经在靡音阁吃的那些苦,让你们没有屈打成招,活到了现在。”
戚夜阑和明河对视一眼,同时单膝跪地:“属下誓死追随主人。”
殷书绝低头看着他们:“起来吧。”
他从腰间解下两个布囊,分别丢给戚夜阑和明河。两个人接住,拆开一看,里面各是一把精铁打造的机括。
殷书绝的声音忽然冷了下去:“明河,你去准备一辆马车,停到宫府后门外,随时待命。“明昼,你随我进宫府劫持宫楚让。”
两人应道:“是。”
戚夜阑道:“主人,属下冒昧问一句……您何时学的轻功?属下记得,从前……”
殷书绝打断了她:“少废话。”
他转过身,面朝宫府的方向算了:“你们抓紧时间吃饱喝足。天亮之前,我们要带着宫楚让离开京城。”
“是,主人。”
两人不再多言,各自准备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