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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曦色浩渺(二十) 江驭辰被陷 ...

  •   紫宸宫,昭明宫。

      “明晚戌时,清风茶楼,宫楚让欲谋陷害殿下之计。”

      江驭辰捏着夜白传回的字条,咬牙切齿道:“好一个不知好歹的野皇子。”

      殿内侍立的宫女们吓得齐齐跪下,屏住呼吸,连头都不敢抬。

      “这还没认祖归宗呢,就敢打本宫的主意,简直是倒反天罡!”

      这些年,她忍江宛,忍太上皇,忍那个躲在暗处伺机而动的野皇子,她忍够了!

      “不行!”她骤然拔高声音,猛地转身,凤目含威,“我岂是那任人宰割的废物!你不仁,休怪我不义!”

      江驭辰猛地将字条拍在案上,霍然起身:“来人!给本宫挑选最得力的暗卫,明日戌时,城东清风茶楼。本宫要刺杀宫楚让!”

      晴芜跪在一旁,脸色煞白,一丁点声音也不敢发出。

      *

      次日,戌时将至,城东清风茶楼。

      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从巷口拐入,无声无息地停在茶楼斜对面的暗处。

      江驭辰换了一身素色的常服,发髻也梳得极简单,看起来与寻常的官家女眷没什么分别。

      “殿下,就是那辆。”晴芜压着声音,朝不远处一指。

      江驭辰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巷子深处,一辆自宫府方向来的马车缓缓停靠。车帘掀开,一个披着深色斗篷的人影从车上下来,环顾四周后进入了茶楼。

      虽看不清面容,可那身形、步态,江驭辰能认出是宫楚让。

      她低声道:“就是此人!进去,直接杀了他。然后趁乱脱身,尽量不要被人发现,如有旁的目击者,一并击杀,莫留活口!”

      身侧暗卫点了点头,旋即钻入了茶楼。

      茶楼内,灯火幽微。

      那披着斗篷的人径直上了二楼,推开最里面一间的门,闪身而入。

      暗卫贴着廊柱,无声无息地跟到了门外。他侧耳听了片刻,里面没有任何说话声,只有极其轻微的窸窣。

      暗卫皱了皱眉,直觉有什么不对,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深吸一口气,骤然发力,一脚踹开房门,身形如电般掠入。

      那个披着斗篷的人正背对着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一动不动。

      暗卫来不及细想,手中短刃已朝那人的后颈刺去。

      刀锋距离斗篷只差寸许距离,一声厉喝从身后炸响!

      “保护太上皇!”

      暗卫浑身一僵,猛地回头。只见宫楚让手持长剑,带着一队全副武装的侍卫,从楼梯口鱼贯冲出,将他堵在屋内。

      “有刺客!护驾!”

      侍卫们一拥而上,暗卫下意识要挥刀反抗,手腕便被一记重击磕中,短刃脱手飞出。紧接着,膝盖后弯被人狠狠踹了一脚,他整个人扑倒在地,双臂被反剪,捆上了麻绳。

      他艰难地抬起头,看向那把椅子。斗篷滑落,露出底下那张苍老的、满是皱纹的脸。

      那不是宫楚让,而是太上皇。

      暗卫的脑子“嗡”的一声,才知长公主上当了。

      茶楼斜对面的暗巷里,江驭辰正焦急地等待着。

      “怎么还没出来……”

      她喃喃着,茶楼内骤然传出一阵喧哗:“有刺客!”

      “护驾!”

      “抓刺客!”

      江驭辰的脸色瞬间煞白。

      “不对!”她猛地抓住晴芜的手腕,“快,我们走!立刻回宫!”

      车夫还没来得及扬鞭,数十名禁军骤然从四面八方涌出,将马车团团围住。

      为首之人身着银甲,手持令牌:“昭阳公主殿下,陛下口谕,请殿下即刻入宫!”

      江驭辰浑身僵住,适才明白自己被算计了。

      *

      崇华宫内,灯火通明。

      江奕坐在上首,面色铁青。太上皇江乾靠在软榻上,半阖着眼,看不出喜怒。宫楚让立在侧方,神色淡然。侍卫们押着五花大绑的暗卫跪在地上。

      江驭辰被带上殿时,看见的就是这副阵仗。

      她的嘴里被塞上木橛子,死死盯着宫楚让,进行着无声的唾骂。

      似乎感受到她的目光,宫楚让微微侧过脸,脸上盖不住那胜券在握的得意。

      江驭辰回以不屑的笑。

      “跪下!”江奕厉声喝道。

      江驭辰直挺挺地站着,一动不动。

      江奕正想说什么,却见江乾疲惫地挥了挥手:“罢了,你这逆子自小娇生惯养,目无尊长,这一时也是扳不回来的。等去了大牢,任是再不想跪,也由不得她了!”

      江驭辰闻言惊慌失色,拼命地张嘴想要辩解,却吐不出任何像样的字。

      情急之下一个不小心倒在地上,又被身边侍卫搀扶起。

      江乾淡然开口:“你也不必急着狡辩,今日之事,在场百姓皆可作证,没有人会相信你的话,还是省省力气吧!”

      说罢,他抬手,掌印太监上前一步,展开明黄绢帛,声音尖利而冰冷: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昭阳公主江驭辰,心怀不轨,结党营私,意图谋刺太上皇。幸得工部侍郎宫楚让率侍卫及时护驾,未酿大祸。

      刺客现已擒获,供认不讳。人证物证俱在,罪无可赦。

      朕念及骨肉至亲,不忍加诛。着即褫夺昭阳公主封号,打入天牢,听候三司会审。钦此!”

      江驭辰站在原地,听着那道圣旨一字一句念完,死死盯着宫楚让,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恨意、不甘、愤怒。

      原来,她以为自己在设局,却不知自己早已是局中人。

      江奕原以为,江驭辰只要诚恳认个错,说清事情的来龙去脉,便可得到太上皇的饶恕。然而此时此刻他才明白,这一切都是太上皇和宫楚让在设计陷害!

      江奕走到殿中央,面对软榻上那个闭目养神的老人,想说国法、朝纲、储君之仪、谋逆之罪。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眼下,道理已经讲不通了。可他还是要说,不是以皇帝的身份,是以一个父亲的身份。

      “父皇,驭辰不是那样的人!是,她从小就性子烈,这些年做错了很多事。勾结殷书绝、构陷江宛、私调暗卫……可她是被吓的。父皇把两个嫡女放在天平两头,今日抬这个,明日压那个,她不知道哪一天自己就会被放弃。”

      江驭辰头一次见父皇为自己说话,泪水霎时间模糊了视线。

      江乾终于睁开眼:“所以呢?所以她就可以派人刺杀朕?”

      江奕摇头:“儿子相信,她一定是中了计,如果儿子没猜错,她是中了宫楚让的计。”

      江乾接过他的话:“朕知道,宫楚让自己更知道,可那又如何?皇帝,你听好了。朕知道驭辰没想杀朕。朕也知道是宫楚让设的局,可满朝文武不知道,黎国的百姓不知道。那道圣旨已经颁下去了,人已经关进天牢了。你这是要告诉天下人,是朕冤枉了自己的孙女?”

      江奕错愕,他这才看清,原来这一切背后的主谋是太上皇。

      江乾撑着月无弦的手站起来,走到江奕面前:“你方才说,朕把两个嫡女放在天平两头,是朕逼得她怕了。你说得对,朕就是故意的。朕要她们斗得两败俱伤,要为朕的孙儿上位铺平道路!”

      闻言,江驭辰泪流满面,江宛说得一点错都没有,她们姐妹俩只是为了掩护宫楚让上位的工具!

      江奕猛地抬起头:“父皇!”

      “朕还没说完。”江乾抬手打断他,“朕可以饶她一命。朕甚至可以不废她的公主封号,朕只要她背上这永世不可成为储君的罪名。”

      江乾得意地笑着,像是在展示自己运筹帷幄的成果。

      江奕此刻已经哑口无言,同样的戏码,他早就在江宛身上见到过。

      江乾后退一步:“驭辰的事,到此为止。你若真疼她,就让人把天牢收拾得干净些,别让她受那些不必要的罪。”

      他打了个哈欠,挥了挥手:“朕乏了,你们也都早些歇息吧。把长公主带下去!”

      侍卫上前,将江驭辰拖出了殿门。

      江乾走后,江奕倍感心寒。

      宫楚让静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臣方才在殿内,见陛下为昭阳公主殿下求情,句句皆是为人父者的肺腑之言,儿臣心中触动颇深。”

      江奕默不作声,甚至不忍去看他。

      宫楚让继续说下去:“儿臣从小没有跟在父皇……跟在陛下身边长大,所以陛下与儿臣之间,难免生分了些。儿臣心里明白,这是儿臣的命,怨不得谁。”

      他说着,嘴角浮起一抹苦涩的笑意:“有时候臣会想,若是臣从小在宫中长大,陛下会不会……也愿意为臣说几句这样的话?哪怕是责骂也好,至少……那是父皇在为我挂心。”

      闻言,江奕忽然觉得胸口阵痛。

      这个孩子,自六岁就被送出宫,从未在他膝下承欢一日。他甚至没有听他叫过一声“父皇”。

      “你……”江奕开口,声音有些涩,“你这些年在宫家,过得可好?”

      宫楚让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尚国公和夫人待臣极好,衣食住行无一不周。明觉兄,泽尘弟也与臣兄弟情深,从未有过隔阂。只是……只是每逢年节,看见泽尘与夫人亲昵,臣心中总归……有些羡慕。”

      他说得极含蓄,在那含蓄底下,是一个孩子对亲生父母收藏了二十多年的思念。

      江奕眉头微皱,抬头看向他,眼神柔和了许多,只是再深情一些的话他便不知该如何启口了。

      宫楚让忽然把话题岔开,像是不忍心让江奕为难:“太上皇他……年纪大了。老人家有时固执些,也是在所难免。陛下不必太过介怀,臣看得出来,太上皇心中是有陛下和公主们的,只是……只是他有他的考量。”

      这番话,说得既体贴又得体。江奕忽然觉得这个儿子比他想象的要通透得多。

      “你能这样想,很好。”

      宫楚让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陛下,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不管将来如何,臣都会尽力为陛下分忧。臣知道自己比不上昭阳公主和容意公主,臣也没有资格奢望陛下的……偏爱。臣只是想让陛下知道,臣心里,一直把陛下当作……”

      他没有说下去,眼眶微微泛红,却又倔强地忍住了。

      江奕心软了,他伸出手,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落在宫楚让的肩上,轻轻拍了拍。

      “天色不早了,回去歇着吧,明日还要早朝。”

      宫楚让微微一怔,随即躬身行礼:“臣遵旨。陛下也早些歇息,保重龙体。”

      他直起身,退后两步,正要转身离去,江奕忽然开口:“楚让。”

      宫楚让停下脚步,回过头。

      “你……也是朕的骨肉,朕知道。”

      宫楚让的眼眶终于没能忍住,一滴泪无声地滑落。

      他深深地躬下身去:“儿臣……告退。”

      宫楚让转身离去,江奕望着他早已消失不见的背影,矗立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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