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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曦色浩渺(十九) 宫楚让决定 ...

  •   杨肃见白廷桉孤立无援,命令道:“来人,把西幽军统帅绑了。”

      白廷桉竟没有挣扎,只跪在地上,望向远处那些曾经宣誓效忠他的西幽士兵。

      他们正三三两两地站着,没有一个人上前营救。

      白廷桉忽然想起殷书绝那日在城楼上的喊叫。他确实后悔了,可一切都晚了。

      镇北军一片死寂,将士们还没有从厮杀中回过神来。他们看着西幽军放下武器,那些方才还拼了命要杀自己的人,此刻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一样瘫坐在地上。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赢了!”

      “赢了!我们赢了!”

      “镇北军万胜!黎国万胜!”

      欢呼声如潮水般涌起,大家把头盔抛向空中,抱着身边的战友又哭又笑。

      一骑快马疾驰而来,杨焕伏在马背上,遥遥看见父亲那熟悉的背影,猛地勒马,不等马停稳就翻身而下,踉跄着朝那道身影冲过去。

      “爹!”

      杨焕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猛地刹住脚,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声音颤抖着:“孩儿……孩儿来晚了。”

      杨肃转过身看向他,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睛微微泛红,还没反应过来如何开口。

      杨焕又往前迈了一步,膝盖一弯,重重跪了下去,哽咽道:“孩儿来晚了!”

      “好孩子,让爹来瞧瞧。”

      杨肃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儿子,握剑的手终于松开,落在了杨焕的头顶,轻轻拍了拍他的发顶。

      杨焕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哭声,声音沙哑而模糊:“孩儿做到了……爹,孩儿做到了……镇北军没有投降……泊州还在……二十四城还在……”

      杨肃的眼眶红了,蹲下身把儿子的头揽进自己肩窝:“好孩子,你做得很好,你是爹的骄傲!”

      杨焕紧紧抱住父亲:“孩儿来晚了……让您一个人打了这么久……孩儿该死……”

      杨肃安慰道:“不晚,一切都刚刚好。我们这场仗打得太艰难,此番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另一侧,宫泽尘翻身下马,踉跄着朝那个正从马上跃下的身影冲过去。

      “宛儿!”

      他张开双臂,一把将江宛揽进怀里。

      江宛的脸埋在他胸口,听着那颗心脏在胸腔猛烈跳动着,忽然觉得这几个月来所有的苦、累、委屈和不甘,在这一刻都值了。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怕,你冲去阻拦西幽统领时,我差点就跟着去了。要不是杨将军拦着,我……”

      “我知道,可我不能让你去。”

      “为什么?”

      “因为……”她抬起头,捧起那张被风沙割裂、满是尘土的脸,“因为如果你出了事,我就真的撑不下去了。”

      宫泽尘看着那双眼里毫不掩饰的、滚烫的情意,鼻子一酸,眼泪又要涌上来。

      他吸了吸鼻子,闷声道:“你胡说。你那么厉害,没有我也能独当一面。”

      江宛打断他:“不能,江宛不能没有宫泽尘。”

      宫泽尘彻底说不出话了,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额头上,鼻尖蹭着她的鼻尖,轻声道:“那就不分开,从今以后,再也不分开。”

      江宛闭上眼睛,感受着那近在咫尺的温热呼吸:“好。”

      两个人就这样额头抵着额头,谁也不说话,谁也不肯松开。

      周围的镇北军将士们假装什么都没看见,该收拾战场的收拾战场,该救治伤员的救治伤员,可眼角余光还是忍不住往这边飘。

      “咳咳。”一声刻意压低的咳嗽从身后传来。

      江宛和宫泽尘同时睁开眼,就见杨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正站在不远处,一只手撑着杨焕的肩膀,面色有些苍白,显然失血不少。

      江宛连忙松开宫泽尘,快步上前:“杨将军,您的伤……”

      “不碍事。”杨肃摆了摆手,目光在她和宫泽尘之间扫了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却没有说什么。

      杨焕看向江宛,郑重地抱拳行了一礼:“殿下,末将幸不辱命。”

      “小杨将军谦虚了,这一次我们大获全胜,两位杨将军功勋卓著,守住了我黎国的半壁江山,实乃黎国的骄傲。护国公,西幽兄弟们去向如何,您可有什么打算?”

      论辈分,论资历,论官爵,这里都该是杨肃拿主意。可他没有开口,只是微微抬手:“殿下,您来定。”

      在场之人都看得分明,杨肃这是信任了江宛的能力。

      宫泽尘握了握她的手,鼓励她接下这份信任。

      江宛深吸一口气,面朝那些放下武器的西幽军,朗声道:“西幽的兄弟们,黎国与西幽的这场仗,该结束了。你们愿意放下武器,说明你们已经看清了这场战争的真相。你们不是黎国的敌人,而是黎国的朋友。所以,你们的去向,不该由我来定,更不该由白廷桉来定,而该由你们自己定。”

      西幽军阵中一阵骚动,许多人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一个老兵迟疑着开口:“殿下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们推举一个自己信得过的将领,带领你们返回西幽。”

      西幽军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声渐起。

      江宛抬了抬手,示意他们安静下来:“这里不是商议的好地方。我建议先回西遥城,你们的伤需要救治,等一切稳妥了,再坐下来,慢慢商量谁来做这个领头人。”

      那西幽老兵对江宛深深一揖:“殿下的恩德,西幽将士铭记于心。我们……听殿下的。”

      江宛点了点头,转向杨肃:“杨将军,您看如何?”

      杨肃应道:“好,本帅也要带将士们回城休整,正好同行。焕儿,传令下去,收拾战场,准备回城。”

      “是!”杨焕应声,转身大步离去。

      杨肃又看向江宛,目光里多了几分探询:“殿下接下来打算去哪儿?”

      按理说,此间事了,江宛该回京复命。她是黎国的皇太女,是父皇亲封的储君,是此战最大的功臣。可这个“功臣”二字,在别人身上是荣耀,在她身上,却未必。

      太上皇需要她的时候,她是“深明大义的容意公主”;不需要她的时候,她是“不听话的棋子”。

      如果她就这样回去,等待她的一定会是新一轮的猜忌、打压、掣肘。太上皇不会允许她功高震主,父皇不会为了她和太上皇翻脸,满朝文武不会为一个女子说一句公道话。

      她需要一个喘息的机会,好好想一想,下一步该怎么走。

      江宛收回思绪,看向杨肃:“我和你们一起回西遥城。我的一个朋友还在那里,她受了重伤,我要去看她。”

      杨肃看得出,江宛回西遥城绝不只是为了朋友那么简单。但他什么都没有问,只是点了点头:“好。事不宜迟,我们上路吧。”

      *
      『 捷报

      泊州大捷西幽退兵

      臣杨肃谨奏:

      西幽三十万大军围困泊州二十四城,历时三月,粮尽援绝。臣与西遥城守将杨焕内外夹击,苦战数日,死伤无算。

      皇太女殿下亲赴前线,冒矢石之危,入敌阵之深,晓以利害,动以情理。西幽军中多为被胁迫之百姓,闻殿下之言,知王室之恶,幡然醒悟,阵前倒戈者五万有余。更有数万被西幽王室拐卖至北地之西幽妇女,被殿下所遣义军救出,亲临阵前,泣诉王室之暴行。

      西幽军心崩溃,统帅白廷桉被擒,余部缴械投降。西幽三十万大军,或降或散,不复为患。泊州二十四城,寸土未失。

      此战之胜,非臣之功,实皇太女殿下运筹帷幄、亲冒锋镝之故。殿下以一人之躯,挽黎国于危亡,救万民于水火,功在社稷,德被苍生。

      臣杨肃率御东军、镇北军残部,恭祝陛下万岁、太上皇万岁。』

      捷报到日,满城欢腾。

      京畿一带,爆竹声噼里啪啦响了小半天,直至深夜。

      *

      城南,宫楚让宅邸。

      宫楚让正倚在花厅的椅上,捷报的内容,他已反复回味数次。

      “皇太女殿下运筹帷幄、亲冒锋镝……以一人之躯,挽黎国于危亡,救万民于水火……”

      周遭空无一人,他故作坦然地笑着,却似有一块巨石堵在咽喉。

      回廊尽头,一个佝偻的身影裹着斗篷,脚步急促而不失谨慎地穿过一重又一重月洞门,径直朝花厅而来。

      守在门口的仆役无声地侧身让开。

      斗篷帽子摘下,露出月无弦那张沟壑纵横的脸。

      宫楚让没有起身,只是微微抬起下巴:“月公公深夜来访,可是皇祖父有什么口谕?”

      月无弦连忙垂下眼帘,恭声道:“二公子,老奴……是看了捷报,心里不踏实,特来和公子说一声,万不要乱了方寸……”

      “不踏实?”宫楚让轻笑一声,“公公是觉得,江宛这一仗打得太漂亮,漂亮到皇祖父可能会改变主意?也是,她倒真是有本事,让满朝文武都看个清楚,这黎国的江山,原来靠一个女人就能撑起来。”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越发苦涩。

      月无弦低眉顺眼,原想说些安慰的话,却不知从何说起,唯恐说错话惹得这太上皇的心头肉剑走偏锋。

      宫楚让站起身,慢悠悠地踱到他面前,伸出手,替他拂去肩头一片不知从哪儿沾来的枯叶。

      “公公跟了皇祖父几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怎么到了今日,反倒怕起来了?江宛再能打,她也是女子。皇祖父说过,黎国的江山,自古只有男儿才能扛得起,公公忘了?”

      月无弦咬了咬牙,终于挤出几个字:“老奴不敢忘。只是……只是容意公主此番立下不世之功,朝野上下固然交口称赞,但她一日不到京城,就不会威胁到你……”

      “所以,眼下或许是我们能压制她的最后良机了。”

      月无弦猛地抬起头:“公子的意思是……”

      宫楚让轻描淡写道:“与其等她在京城站稳脚跟,不如先斩断她的臂膀。江驭辰本是她的对手,如今竟成了她最得力的盟友。若江驭辰倒了,江宛在朝中便孤掌难鸣。况且……”

      他回过身,眼底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昭阳公主野心勃勃,早已是皇祖父的眼中钉。若她‘犯事’,皇祖父不会深究,只会顺水推舟。这不是我们一直等的‘时机’么?”

      月无弦倒吸一口凉气:“二公子,您……您要杀昭阳公主?”

      宫楚让摇了摇头:“不,杀她太便宜了。我要让她自己走进笼子里,还要让所有人都觉得,她该死。”

      月无弦的膝盖忽然有些发软,他跟了太上皇几十年,见过太多阴狠毒辣的手段,可眼前这个年轻人把杀伐决断说得像喝茶一样从容,让他从骨子里感到恐惧,甚至想到了太上皇年轻时的样子。

      “公子,”月无弦硬着头皮开口,“此事……是否要先禀报太上皇?毕竟昭阳公主身份特殊,若没有太上皇点头,万不可擅自做决定啊!”

      宫楚让忽然笑了,走近月无弦,一字一句道:“公公,这件事,皇祖父不能知道,否则的话……”

      他直起身,右手抬起,并指如刀,在自己咽喉前缓缓划过。

      屋顶上,夜白死死咬住自己的袖口,才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可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夜行衣。

      屋内,月无弦脸色惨白,只颤巍巍道:“……是。”

      宫楚让满意地收回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明晚戌时,城东那家‘清风茶楼’,我约了几个朋友。届时,请公公务必赏光,咱们坐下来,好好商议此事。”

      月无弦垂着头,气若游丝:“老奴……遵命。”

      “公公慢走,路上当心。”宫楚让亲自将他送到门口,又朝外头吩咐,“来人,给月公公掌灯。”

      月无弦逃也似的消失在回廊尽头。

      夜白缓缓松了口气,他需要尽快将这些话传给昭阳公主。

      宫楚让独自立在窗前,望着那轮清冷的月亮,不知在想什么。

      “二公子。”一道轻柔的声音传来。

      宫楚让转过身,换上了一副温润如玉的样子。

      岳知文挺着已经显怀的肚子,扶着门框,小心翼翼跨过门槛。

      宫楚让快步上前,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握住她的手:“怎么还没歇息?夜里凉,你身子重,不该到处走动。”

      岳知文仰起脸,望着他的眼睛:“方才……我看见月公公了。这么晚来,是出了什么事吗?”

      宫楚让将她扶到软榻上坐下,替她拢了拢散落的鬓发,柔声道:“没什么大事,都是朝堂上那些琐碎,你不必挂心。”

      岳知文抿了抿唇,没有追问。

      宫楚让叹了口气,蹲下身,伸出手,轻轻覆在她隆起的腹部,掌心传来温热而规律的跳动。

      “行李我已经让人打点妥当了,明日一早,你就出发去西山避暑山庄。那边凉快,空气也好,最适合养胎。”

      岳知文眼圈倏地红了:“你……你不和我一起去?”

      宫楚让摇了摇头:“京城这边还有些事要处理,等忙完了,我就去接你。”

      岳知文的嘴唇微微发抖:“可是……我听说,泊州那边打了胜仗,容意公主就要回来了。这个时候,你一个人在京城……”

      她说不下去,只是死死攥着他的衣袖。

      宫楚让倾过身,贴近了她的侧脸:“知文,你信我。”

      岳知文的眼泪终于落下来:“我信你。可我害怕。”

      “怕什么?”

      “怕你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怕你……怕你有事不告诉我,怕……”她哽住了,把脸埋进他肩窝,“怕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宫楚让抬起手,轻轻拍着她的背,笃定道:“不会的,等这一切结束,我们就带着孩子,回岭南。你想看海,我就陪你看海;你想种花,我就给你开一院子的花。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

      岳知文在他怀里哭了很久,哭到最后,只剩下一阵阵压抑的抽噎。

      宫楚让低下头,看着她微微红肿的眼睑,忽然觉得胸口某个地方隐隐作痛。

      “乖,我们好好休息,这样宝宝才能健康地来到这个世上。”

      岳知文擦干眼泪,点点头。

      宫楚让轻轻将她抱起,穿过花厅,走进卧房,将她放在床上,为她盖好被子,又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静静等着她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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