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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亘古破晓(八) 潘玉麟卧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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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宫,崇华宫。
江宛与潘玉麟在殿门外等候通传。
潘玉麟有些紧张,低声道:“公主,太上皇他……会不会不待见我?”
江宛侧首看她:“你只需记住,此行是为黎国,为北地那些受苦的妇人。只要心中坦荡,便不必畏惧任何人。”
潘玉麟点点头,缓了一口气。
殿门开启,月无弦引二人入殿。
崇华宫内依旧简朴素淡,江乾负手而立。
“孙儿参见皇祖父。”江宛行礼。
潘玉麟跟着跪下:“臣潘玉麟,叩见太上皇。”
江乾转身,目光落在潘玉麟身上,眉头一蹙,旋即看向江宛:“怎么把她带来了?”
江宛直起身,神色坦然:“为了增加我们的胜算。”
江乾轻嗤一声:“她能做什么?我会派出最精良的紫夜暗卫暗中保护你,她留在京城便是。”
江宛摇了摇头:“皇祖父,我叫她来,不是为了让她暗中保护我。”
江乾挑眉:“哦?那是为何?”
江宛道:“恳请皇祖父拨一支军队给潘玉麟,由她率军翻越目极峰,解救北地被困的西幽妇女。”
潘玉麟猛地抬头,难以置信,万万没想到此行前来竟是这样惊天动地的差事。
江乾不明所以,但冲着江宛推测出西幽的动向,他现在就不得不对江宛刮目相看,只得耐心听一听江宛的提议。
他沉声道:“黎国如今腹背受敌,西幽三十万大军压境,泊州二十四城危在旦夕,你竟要分兵去救西幽的妇人?”
潘玉麟也忍不住开口:“公主,太上皇说得对,黎国自己都……”
江宛抬手止住她的话:“皇祖父,儿臣斗胆,请您先听儿臣把话说完。”
“说。”
江宛定了定心神,将自己这些日子反复推敲的想法一一道来:“皇祖父,西幽真正令我们畏惧的是什么,是那三十万大军。可那三十万大军脱下铠甲,便是西幽的百姓。我们要解救的北地妇女,同样是西幽的百姓,是西幽大军的家人,是被当作牲畜般对待的牺牲品。若西幽百姓知晓,他们的王室将这些女子送到北地,任由蛮人糟蹋、杀戮,他们会作何感想?若他们知晓,救下这些女子的,不是自己的国君,而是他们视为敌人的黎国,又会作何感想?”
江乾陷入了沉思。
江宛继续道:“人心的向背,有时比刀剑更有力量。西幽王室倒行逆施,必然失去民心。我们救下这些女子,便是告诉西幽百姓,黎国不是他们的敌人,真正残害他们亲人的,是他们的王。届时,那三十万大军里,还会有多少人愿意为这样的王室卖命?”
她点到为止,没有再说下去。
殿内再次陷入沉寂。
江乾沉思良久,缓缓点了点头:“你的意思是……攻略西幽的百姓?”
“不错。西幽军心不稳,便可不战而屈人之兵。即便不能让他们倒戈,至少也会让他们心生犹疑。战场之上,犹疑便是死路。”
江乾沉吟片刻,忽然轻嗤一声:“江宛,你倒是越来越会算计了。”
江宛垂眸不语。
江乾转向潘玉麟,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随即道:“好,朕拨给潘玉麟两万兵马,另派两百紫夜暗卫随行,此事便由你全权负责。”
潘玉麟心中狂跳,却不敢流露半分喜色,只应道:“臣,领命!”
但她随即想起什么,面露难色:“可是太上皇,臣……臣没去过北地,不识路啊。那北地妇女被困何处,臣一无所知。”
就在江乾思索之际,江宛当即跪倒在地,叩首道:“恳请皇祖父释放卧晓枝,并命卧晓枝与潘玉麟同行,担任向导。”
江乾眸光一凝:“那个西幽女子?”
江宛抬起头道:“是,卧晓枝在北地潜伏数月,对集中囚禁西幽妇女的位置了如指掌。有她带路,潘玉麟便可事半功倍。”
江乾有些犹豫,问道:“解救北地妇女之后潘玉麟是要原路返回,把她们带回黎国,还是直接前往端州?”
江宛道:“让那些妇女翻越目极峰,可能难有半数坚持得下来,不如直接带她们前往端州,也可直接让西幽军相信,是我们救了西幽妇女。”
江乾道:“这样的话,那卧晓枝还是会接触到西幽人,你怎么保证她不会翻脸不认人?”
江宛耐心解释:“皇祖父担心卧晓枝会向西幽通风报信?儿臣以为,此虑可解。”
“说来听听。”
“其一,卧晓枝若真有心背叛,早在京城便可脱身,何必等到现在?她若想跑,凭她的身手,儿臣未必拦得住。可她选择留下,选择相信我,相信黎国能为西幽百姓做些什么。”
江乾不置可否。
江宛继续道:“其二,即便她真的翻脸,皇祖父不妨想一想,她能向西幽传递什么消息?说黎国要救那些女子?可那些女子本就是西幽王室抛弃的弃子,他们会在意吗?说黎国要借此瓦解西幽军心?可这话说出来,西幽王室信不信是一回事,信了之后又能如何?他们能阻止黎国救人吗?能阻止那些士兵知道真相吗?”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笃定:“何况,知晓北地真实情况的,除了儿臣、宫泽尘,便只有卧晓枝和野草。泽尘如今昏迷不醒,野草下落不明,能担此任的,只有卧姑娘。皇祖父,即便您真的不相信她,眼下也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了。”
江乾沉默良久,终于看清眼下只有死马当活马医的事实,缓缓开口:“那便依你所言。”
江宛如释重负,叩首道:“谢皇祖父!”
潘玉麟也连忙叩首:“谢太上皇恩典!”
这一声让江乾和江宛都微微一愣。
江乾眯起眼,打量着潘玉麟那张略显愉悦的脸,忽然问道:“容意公主为何偏偏举荐你去北地?”
潘玉麟不知如何作答,好在江宛早有准备,从容道:“皇祖父明鉴。此番解救的皆是女子,且大多遭受过非人虐待,对男子必然心存恐惧与戒备。若派男将领兵,只怕还未接近,便已激起反抗。潘玉麟虽年少,却是女子,又是提督之职,足以服众。且她心思细腻,行事果决,当初在孙儿身边历练多时,能力足以胜任。”
江乾的目光在潘玉麟脸上停留片刻,终于点了点头:“潘玉麟。”
潘玉麟立刻挺直脊背:“臣,听命。”
江乾的声音低沉而威严:“此去北地,凶险重重。你带的这两万兵马,是黎国的精锐。朕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尽量护住他们的性命,也护住那些妇人的性命。记住,你救的不只是人,更是黎国日后与西幽周旋的筹码。若事不可为,可择机撤退,不得意气用事。”
潘玉麟郑重叩首:“臣谨记太上皇教诲!必不负所托!”
江乾挥了挥手:“下去吧,明日圣旨便会送至你府上,好生准备。”
“末将告退。”
潘玉麟起身,退至殿门时忍不住回头看了江宛一眼。那一眼里,有感激,有担忧,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雀跃。
江宛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殿门合拢,室内只剩下江宛与江乾二人。
江乾靠进椅背,闭目养神片刻,才缓缓开口:“你打算如何应对西幽王庭?”
江宛早已想过这个问题,此刻不假思索道:“西幽王此人,儿臣虽未谋面,但从殷书绝的言行、从西幽王室的所作所为,可窥见一二。此人贪婪、多疑、刚愎自用。对付这样的人,不能示弱,也不能硬碰。”
“哦?继续说。”
“示弱,他会得寸进尺,认定黎国已是囊中之物;硬碰,他会倾尽全力与我们死战,即便胜也是惨胜。所以儿臣以为,当以‘拖’为主,以‘诈’为辅。”
江宛走到御案前,粗略地画了一张黎国地图。
“西幽三十万大军围困二十四城,看似胜券在握,实则也有软肋。他们补给线太长,粮草转运艰难。只要我们能守住城池,拖上三五个月,他们的军心必然浮动。届时,潘玉麟那边救出西幽妇女的消息传来,再设法将这些消息散布到西幽军中……人心一乱,军心自溃。届时我们便可放出和谈的信号,给他们一个台阶下。西幽王若聪明,就该借坡下驴;若不聪明……”
她微微一笑,带着几分冷意:“那就让他见识见识,黎国这块骨头,有多难啃。”
江乾听着,颇感满意。
“还有呢?”他问道。
江宛沉吟片刻,道:“儿臣还担心一点,西幽王庭若狗急跳墙,可能对我下狠手。届时,儿臣需有自保之法。”
江乾点了点头,目光转向角落:“月无弦。”
月无弦躬身道:“老奴在。”
“把那套东西拿来。”
月无弦应声退入内室,片刻后捧出一个木匣,恭恭敬敬地放在御案上。
江乾抬手打开匣盖,里面静静躺着几样精巧的物件:一枚看似寻常的玉簪,一支不起眼的木笔,还有一枚拇指大小的银丸。
“这是朕差人精心打造的暗器,玉簪拧开,内有细针,见血封喉;笔中空,可□□液,笔尖点入茶酒,无色无味。”
他拈起那枚银丸,递给江宛:“这枚银丸,危急时刻,往地上一掷,可放出浓烟遮挡视线,足够你脱身。”
江宛接过木匣,抬头看向江乾,目光复杂。
江乾却已别开眼,望向窗外:“宛儿,从前你出外勤,朕总是嘱咐你,千万要小心。今日,朕还是这句话。”
江宛心头猛地一颤。
她想起那些年,她还是萧荣的时候,每一次领命出京,临行前总会收到月无弦送来的密函,里面只有一行字:太上皇嘱,千万小心。
后来她以为那只是虚伪的关心,此刻才明白,那寥寥数字里,或许真的有过几分真心。
纵然这真心掺杂了太多算计,纵然这真心最终被权力吞噬得所剩无几,但在此刻,她忽觉胸口隐隐作痛,似乎是她苦练出的铁石心肠又被换成了那千疮百孔的真心。
她缓缓起身,对着江乾深深行了一礼:“谢皇祖父挂念,儿臣定当谨慎行事。”
江乾忽然背过身去,问道:“好,今明两人,若还有未尽的事宜,尽快找月无弦商议,我会尽量满足。”
江宛有些失了神,竟有一瞬间,企图从他的声音中听出些哭腔。可事实却是没有,是江宛自作多情了。
“好了,还有什么事吗?”
“孙儿……没有……”江宛冷冷道。
“今晚你就回到寝宫好好休息,待明日一切准备妥当,尽早上路。”
江宛失落地点点头:“臣,遵旨……臣,告退……”
江乾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