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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亘古破晓(九) 江宛奔赴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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谦华殿内烛火幽微,宫人早已退下,只剩江宛一人和衣躺在床上。
她睁着眼,望着帐顶繁复的纹路,却什么也看不真切。
白日里那些刀光剑影、唇枪舌剑,此刻都沉到某个深不见底的地方。
她静静躺着,四肢百骸都乏透了,可心神却像被什么东西悬着,落不下来。
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一切都还在,她活着,回来了,争赢了,可又好像什么都丢了。
丢了什么,她也说不清,也许是那点最后的念想吧,关于皇祖父,关于那些年她以为的庇护与疼爱。
不知过了多久,有月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几缕,落在案上,落在妆奁上,落在她搁在床边的手背上。
她侧过头,看向窗边的小几。
不知是哪个小宫女摆上一盆红兰,想来是为讨个喜气。
月光斜照,兰叶上的露珠正一点点凝聚,晶莹剔透,像眼泪,又不像眼泪。
她忽然起身,披了件外衣,出了门。
走过一重重门楹,走过一扇扇屏风。每一步都落在实处,可每一步又像踩着虚空。
手指抚过锦缎的帷幕,那料子是她亲自挑的,柔软光滑,此刻触上去,却只有一片虚凉。
这谦华殿,她住了十几年,对每一件器物都了如指掌。可今夜,它们忽然都陌生了,都成了没有温度的陈设。
她起身走出门,来到池塘前,看着水中的迷迷糊糊的人影,失了神。
她想起那个梦。
梦里母亲总是转身离去,走向火海,走向那片她永远追不上的光亮。今夜那梦还会来吗?
她知道,即便那些梦不会来,也会有其它的梦魇在她闭上眼之后踯躅徘徊,不肯放过她。
庆幸的是,她的魂魄此刻已经飘远,飘到那座目极峰的顶上,飘到那片荒芜的北地,飘到那遥远的国度。
她缓缓走回床边,重新躺下。
月光又移了几寸,落在她枕边。
她闭上眼。
今夜,她不想做梦。
*
次日清晨,天色未明。
江宛醒来便接到口谕,即刻前往御书房。
御书房内,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
殿内站着的,全是朝中重臣,以及几位平日里深居简出的老臣。
他们见江宛到来,纷纷行礼,目光却都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意味。
江宛一一还礼,神色从容。
她跨过门槛,见江奕和江乾都在,上前跪地行礼:“儿臣叩见父皇,叩见皇祖父。”
江奕开口:“容意公主,今日召你前来,是有一件大事要定。”
他抬手,身旁的掌印太监双手捧过一卷明黄绢帛。
“这是朕昨夜拟定的圣旨,在宣之前,朕问你一句,你可愿为黎国,赴汤蹈火?”
江宛没有多想,叩首道:“儿臣愿为黎国,万死不辞。”
江奕点了点头,示意太监宣旨。
绢帛展开,月无弦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惟承祚垂统,必择元良;继体守文,爰立储贰。容意公主江宛,柔嘉维则,淑慎其仪。曩者西疆多故,奸宄潜构,公主亲涉险远,履冰蹈雪,探北地之幽隐,察西幽之奸谋,使社稷危而复安,疆土殆而复定。厥功懋焉,朕心嘉悦。
今西幽背盟,重兵压境,黎国安危,系于一发。非有大智大勇、深明大义者,不足以当此任。咨尔容意公主,夙秉至诚,克谐以孝,蕴智略于胸中,怀仁德于天下。是用册立为皇太女,授玺绶,正位东宫。即日出使西幽王庭,代朕与西幽王议和,以解黎国倒悬之危。
望尔上体天心,下恤民瘼,安社稷,抚黎元,不负朕躬付托之重。
钦哉!”
江宛跪在原地,一时竟有些恍惚。
她少年时一心想要得到的东西,她和长姐争了十几年的东西,竟然以这种方式得到了。
“容意公主,接旨吧。”
江宛叩首,双手高举过顶,接下圣旨。
“儿臣……领旨谢恩。”
江奕起身,绕过御案,亲自将她扶起。
他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听清:“宛儿,此去西幽,凶险重重。父皇不能替你挡刀剑,只能给你这道圣旨。你记住,你是黎国的皇太女,是朕的嫡女。无论何时,挺直脊梁。”
江宛眼眶微酸,重重地点了点头。
适时,江奕忽然伸手,将一样东西塞进她掌心。
是一枚玉牌,背面刻着一个“宛”字。
江奕凑近她耳边道:“若事有不谐,凭此牌,可调动潜伏在西幽的暗桩。”
江宛握紧那枚玉牌,惊异地看了看江奕,她万万没想到,一直被皇祖父压制、在爷孙恩怨中置身事外的父皇,此刻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将此等救命之物交给自己。
可这是为了增加谈判的胜算,还是为了让她活着回来,她不敢深究,即便那是不同于皇祖父的父皇,或许还有一点点良心的父皇……
“谢……父皇。”
她只是收好玉牌,不去理会在场任何一个人的目光和心思。
日头偏西,江宛一行悄然离京。
没有仪仗,没有鼓乐,只有数十骑轻骑,护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从侧门出城。
城门外,潘玉麟牵着马,已等候多时。她身后不远处,卧晓枝静静立着,依旧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公主。”潘玉麟上前一步,眼眶红红的,却强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江宛看着她,想起几年前那个追在自己身后喊“萧大人”的小丫头,如今已是即将奔赴北地,解救西幽妇女的女将。
江宛抬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碎发:“玉麟,北地的事,拜托你了。”
潘玉麟重重点头:“公主放心,我一定把那些姐妹带回来!”
江宛笑了笑,目光越过她,落在卧晓枝身上。
卧晓枝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卧姑娘,此去北地,一切小心。”江宛道。
卧晓枝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公主也是。西幽王庭,可不是什么善地。我想着,你到了北地之后报我的名讳,能行使一些便利,可惜我去北地什么信物也没带。不过若是遇到麻烦,你可到天枢阁报我的名字和生辰,她们自会明白。”
江宛一直本着不麻烦卧晓枝的想法,但转念一想,或许天枢阁真能帮得上忙,便道:“那就感谢卧姑娘了。”
卧晓枝不紧不慢道:“公主不要客气,你给了我解救西幽妇女这个机会,我和天枢阁都将感激不尽。我的生辰是成祈八年,六月廿九。”
江宛跟着念叨了几遍,便记住了。
“好,我们此去,都珍重!”江宛语重心长道。
卧晓枝和潘玉麟对视一眼,一起对江宛行了一礼:“公主,我们等你团聚!”
江宛眼眶有些湿润,回礼道:“一定!”
随后,她翻身上马,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
城墙在暮色中渐渐模糊,角楼、飞檐,一层层淡去,融进那片沉沉的夕阳里。
“驾。”
马蹄声碎,烟尘渐起。那一行人的影子,最终消失在官道尽头。
车马粼粼,一路向西。
官道两侧的田野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荒芜的丘陵与裸露的岩石。
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灰色云层压得很低,闷得人喘不过气。
队伍行至一条河边,渡口简陋,只有三两艘旧船横在水面。亲卫上前交涉,船夫却只是摇头。水浅,船重,一次只能渡两骑,于是便耽搁下来。
江宛下马,立在岸边,看着那几艘船在浑浊的河水里慢吞吞地挪动。
对岸的山峦连绵起伏,官道沿着山脚蜿蜒,看不见尽头。
那匹跟随她多年的黑马似乎也感知到什么,不时仰头嘶鸣,声音在空旷的河谷里回荡,令江宛也有些焦躁不安。
终于轮到她了,她牵马上船,立在船头,艄公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只是埋头摇桨。
对岸越来越近。
*
自鹳城逃脱的殷书绝也一路向西,不过走的尽是荒无人烟的野径。
白日里蜷在废弃的窑洞或灌木丛中歇息,入夜后才敢摸黑赶路。
随身带的干粮在第三日便吃尽了,安立诚给他的那些盘缠,他起初怕被官兵发现,不敢用,一直过了琼岭,才敢从一些乡野人家买些吃食。
可由于走的多是荒郊野岭,他大多时候买不到食物,渴了便饮山泉,饿了便挖野菜、掏鸟蛋,甚至生吃过一只被他用石子打下的野兔。那血腥气让他呕了半日,却还是逼着自己咽了下去。
不过这对于他来说算不得什么,不过是重走一遍十年前的老路罢了。
一个月后,他终于望见了那片丘陵。
赤地西南,千里赤地的最边缘,有一片连绵的低矮山丘。
从远处看,不过是不起眼的土包,可走近了才发觉,那丘陵间沟壑纵横,洞穴密布,如同一个巨大的迷宫。
这也怪不得黎军搜寻多日无功而返,这地方,若不熟悉路径,便是千军万马撒进去,也如泥牛入海。
此时的殷书绝已经面目全非,身上那件粗布衣裳早已被划得破烂,昔日那张在西幽王庭倾倒众生的脸,此刻也与流民无异。
因此,他没有贸然进入,而是在外围潜伏了一日一夜,仔细观察那些隐在暗处的岗哨。直到确认了换岗的规律,他才趁着夜色,摸进了丘陵深处。
“站住。”一柄长刀架在他颈间。
殷书绝没有动,只是缓缓举起双手:“告诉你们首领,西幽故人来访。”
那持刀的人眯眼打量他片刻,没有撤刀,只是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不多时,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从黑暗中走出,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不止。
“西幽人?”那汉子的声音沙哑粗粝,“怎么证明?”
殷书绝从怀中掏出一物,递了过去。
那是一枚墨绿色的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幽”字,背面是西幽王室特有的印记。
汉子接过令牌,翻来覆去看了半晌,忽然咧嘴一笑:“原来是殷大人,失敬失敬。”
刀撤了,殷书绝揉了揉脖子,跟着那汉子朝深处走去。
洞穴里燃着火把,光线昏黄,隐约可见堆积如山的箱笼。
“你们倒是尽心。”他淡淡开口。
汉子嘿嘿一笑:“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西幽王给的价钱公道,咱们自然把东西看得好好的。就是这鬼地方实在太偏,运出去费劲得很。”
殷书绝没有接话。
他在一处较大的洞穴前停下脚步,借着火光看清了里面的情形。
一排排箱子被整整齐齐码放着,他掀开箱盖,内里的铜器密密麻麻地,看样子是储存完好。
他转过身,看向那汉子:“泊州二十四城已被西幽大军包围。这些东西,我要运往泊州。”
汉子一怔:“包围了?这么快?”
“快?”殷书绝嘴角微扬,脸上顿时浮现出诡谲的笑意,“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
他没有多解释,只是命人清点铜器,准备车马。
那汉子不明所以,客客气气道:“那就先恭喜殷大人!我让小的们搂一些山珍,给殷大人庆祝庆祝?”
殷书绝摆摆手:“不必了,你把这些铜器给我装好,我明日就要出发!”
“这……这么急?”
殷书绝走近那汉子,带上些挑逗的意味:“难道你不想尽快看到黎国四分五裂,你好过上荣华富贵的日子吗?”
那汉子被殷书绝这动作搞得有些心惊胆战,便道:“想,想……我这就去安排!”
他说着,慌慌张张跑了出去。
第二日入夜,三百余辆满载铜器的马车,悄然离开那片丘陵,朝着东北方向的泊州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