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日照山河》慕音徊

107、亘古破晓（七） 江宛想到应

　　江宛出了屋，便看见怀瑾立在廊下，不知等候了多久。

　　江宛走到她面前站定，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怀瑾，把驸马在屋中安置好。待他醒来之前，不许任何人进这个屋子。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是太上皇的意思。”

　　“是。”怀瑾应道，话音里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颤抖。

　　江宛转过头，看向怀瑾。

　　灯笼的光映在怀瑾脸上，照出满脸的泪痕。

　　江宛有些仓皇。

　　怀瑾是太上皇安排在她身边的人。和静影、沉璧一样，她们都是眼线，都是来盯着她，必要时向太上皇禀报她一举一动的人。

　　可江宛总觉得，怀瑾是不同的。

　　静影沉稳，沉璧机敏，都是得力的人手，可怀瑾是唯一从小陪着她长大的那个。

　　那些年，她装病不能出门，是怀瑾每天陪她说话，给她讲宫外的新鲜事，在她做噩梦的时候安慰她，是她唯一的玩伴。

　　后来她长大了，明白怀瑾也是眼线，但那些年相依为命的情分，是这个身份抹不掉的。

　　此刻，怀瑾站在她面前，满脸是泪。她奉太上皇之命守在这里，只要完成任务就可以回去复命。她不需要哭，也没有任何理由哭。

　　但她在为江宛难过，在为江宛担心。

　　“怀瑾……”江宛轻声唤道。

　　怀瑾抬起头，哽咽道：“公主，你一定可以回来的，对吗？”

　　江宛怔住了，她原本已经收拾好心情，已经准备好一个人踏上那条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的路。可怀瑾这一问，又冲破了她的防线，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她伸出手，捧住怀瑾的脸，手指轻轻擦去那些泪痕，可新的泪水又涌了出来，怎么也擦不完。

　　“我也不知道。我不知道能不能回来，不知道要面对什么，不知道……”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怀瑾，看向遥远的西方。

　　夜色很深，什么也看不见。可她知道，就在那个方向，有三十万西幽大军，有被困的泊州二十四城，有等着她去面对的一切。

　　“如果我能回来，想来黎国也能脱困，那我便尽力活着回来吧。”

　　怀瑾闭上眼睛，泪水从她的眼角滑落，无声地滴在地上。

　　江宛看着她，心里一阵酸楚。

　　她想说些什么，想说“别哭”，想说“我会回来的”，想说“等我”。

　　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那些话能不能兑现。

　　她只是轻轻松开手，最后看了怀瑾一眼，然后转身，朝大门走去。

　　身后传来压抑的哭声，很低，很轻，可江宛没有回头，她怕一回头，就真的走不了了。

　　容尘居的大门缓缓打开。

　　门外停着一顶轿辇，轿旁立着数十名紫夜暗卫，人人面色沉凝。

　　月无弦站在轿前，神色如常。

　　他伸出手，道：“公主，请吧。”

　　江宛看着那只手，忽然开口：“月公公，路过萧府的时候，我想去看看，可以吗？”

　　月无弦的笑容微微一滞，他在权衡，在想这个请求会不会节外生枝。

　　江宛没有催促，她知道月无弦在担心她借机生事，担心她逃跑。可她只是想去看看。看看那个她生活了五年的地方，看看那些等着她回来的人。

　　月无弦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公主既然想去，那便去看看吧。只是，不能太久。”

　　江宛微微颔首，以表谢意。

　　萧府大门紧闭。

　　江宛站在门前，看着那扇熟悉的门，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是她的府邸，萧荣的府邸。是她以另一个身份生活了五年的地方。

　　她抬起手，叩响了门环。

　　大门洞开，静影正站在门内，看见她的瞬间如释重负，仿佛已经在此等候多时。

　　“公……公主？”她的声音颤抖着。

　　紧接着，沉璧从后面冲了出来，看见江宛时，眼眶也倏地红了。

　　“萧大人！”

　　这一声喊，惊动了整个萧府。

　　婢女们从各处涌出来，杂役们从偏院跑过来，所有人都聚到了前院，所有人都看着江宛。

　　静影最先回过神来，连忙敛衽行礼：“奴婢参见公主殿下！”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呼啦啦跪了一地。

　　江宛抬手虚扶：“都起来吧。”

　　众人站起身，纷纷看向江宛，目光里满是担忧。

　　江宛明白，她们已经知道曾经的萧大人就是当朝的容意公主。

　　静影上前一步：“公主，您养的那些锦鲤，都活得很好。我们天天换水，天天喂食，一条都没死。它们……它们一直盼着您能回来看看，可您一直没有回来……公主，我们去看看，好嘛？”

　　江宛看着她，心头一软，点了点头。

　　众人来到西厢暖房，三面琉璃鱼缸依旧立在原处，清水里，几十尾锦鲤正悠闲地游动着。

　　炭火透过琉璃映在水中，将那些锦鲤染上一层暖黄的光。它们游过光影时，身上的鳞片便闪烁起来。

　　江宛站在鱼缸前，静静地看着。

　　有一条红色的锦鲤游过来，隔着琉璃与她对视。它的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

　　江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她刚被封为提督，搬进这座府邸。有人送了她两尾锦鲤，说是讨个吉利。她本不在意这些，可那两尾鱼在塘里游来游去的样子，竟让她觉得有些安心。

　　后来鱼越来越多，她让人建了这间暖房，冬天也不让它们冻着。每次查案累了，或是遇到什么烦心事，她便来这里坐坐，看它们游来游去。

　　那些鱼不会说话，可它们的存在，让她觉得这府邸不那么空。

　　此刻，那些锦鲤还在游着。它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这间屋子的主人即将远行，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她。

　　它们只是游着，一如既往地游着。江宛看着它们，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力量。

　　她走了这么久，这里的一切都还在。这些鱼能活下来，萧府能撑下来。

　　她也能活下来，她也能回来！

　　江宛突然想去看看萧媛，她推侧室开门，屋里陈设简素，一张供桌，一个灵位，一盏灯。

　　灵位上刻着几个字：萧媛之灵。

　　江宛伸出手，轻轻抚过灵位上的名字，轻声道：“媛媛，你是一个了不起的姑娘。”

　　灵位沉默，长明灯的火焰却跳动着，似乎在回应江宛的呼唤。

　　“你只身一人翻越了目极峰，从那么远的地方逃出来。你不知道前面有什么，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可你还是翻过来了。我在北地看到了那些和你一样的女子。她们被关在狗圈里，像牲畜一样被对待。她们也想逃，可她们逃不出来。你逃出来了，你点燃了她们的希望。”

　　她深吸一口气。

　　“媛媛，我答应你。我一定会救出那些女子。一定让她们摆脱那种日子。一定让她们像你一样，有机会看到新的太阳。”

　　江宛闭上眼睛，在灵前静立了片刻。

　　她感觉到，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指引她。电光火石间，一个想法乍现，像是一盏明灯，照亮了她眼前的黑暗。

　　她忽然起身，回到了前院。

　　江宛环顾四周，看着那一张张熟悉的脸，这些人都是她在这个府邸里的家人。

　　“我要走了，各位保重。”江宛道。

　　没有人说话。

　　江宛转身朝大门走去。

　　身后忽然传来沉璧的呐喊：“萧大人！”

　　江宛停下脚步，转过身，只见静影跪在地上，双手伏地，额头触着青砖。

　　紧接着，静影跪了下来。

　　所有的婢女、杂役都跪了下来。

　　静影抬起头，满脸是泪，声音却无比坚定：“萧府上下，请求萧大人凯旋归来！”

　　众人齐声应和：“请求萧大人凯旋归来！”

　　那声音在夜空中回荡，一声接一声，震得江宛心头发颤，泪水汹涌而出。

　　她看着那些跪着的人，看着这个她生活了五年的地方，看着廊下的灯笼、院中的石阶，还有那扇她进出了无数次的门。

　　她郑重地弯下腰，朝众人深深鞠了一躬，斩钉截铁道：“我萧荣，一定活着回来！”

　　人群中有人喊：“萧大人，我们等你！”

　　“等你回来！”

　　“一定要回来！”

　　江宛直起身，看着那一张张脸，如鲠在喉，只是点了点头，便转过身，朝大门走去。

　　同样，她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

　　直到踏出大门，走近轿辇。

　　“公主殿下，这回我们该进宫了吧？”月无弦这话是提醒她耽搁了太长时间。

　　江宛却道：“不，我们要去潘府一趟！”

　　月无弦有些不耐烦：“可是殿下，让太上皇等太久，恐怕不合规矩吧！”

　　江宛气定神闲，红肿的双眼丝毫没有改变她的强势：“我找潘玉麟，事关与西幽谈判的战略部署，太上皇会理解的，月公公主要照做就好。”

　　月无弦以为她会因悲伤而颓废，不料她竟像变了个人，心中一惊，只好吩咐：“好，起驾潘府！”

　　潘府一听容意公主深夜到访，自然是积极迎接。

　　只是潘玉麟正在熟睡，被婢女叫起来，有些不悦，但一听江宛来了，便紧忙收拾好仪容，来到正厅迎接。

　　“公主，你怎么这么晚来了？”潘玉麟道。

　　此刻，江宛先前悲伤的情绪已经全然化解，郑重其事道：“玉麟，想不想成为盖世英雄？”

　　一听这话，潘玉麟激动应道：“当然了，这是我生辰时候许下的愿望！”

　　“好，你现在就随我进宫，我可以让你实现这个愿望，如果顺利，说不定我还能争取让卧姑娘和你一起实现这个愿望！”

　　显然，江宛的话对潘玉麟来说是双重诱惑，她登时睁大双眼，激动不已：“那还等什么，我现在就随公主进宫！”

　　见她答应地这样干脆，江宛有些欣慰，感叹道：“好，我黎国现在需要的就是想你这样的热血少年！”

　　两人二话不说，携手上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