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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5、舌箭 “我这个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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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湛越怒,语气反而越平静,眸里的阴鸷更盛,身上的杀气也是毫不掩饰。
和士开陪着高湛从长广王一路走到如今坐拥帝位,对高湛而言,和士开已不仅是他的谋士,他的幕僚,他的下属,更是他的知己,是这个世上最懂他、最理解他的人,也是除了李祖娥之外,他最信任和依赖的人。
他离不开李祖娥,更离不开和士开。
他何尝不知和士开有自己的小心思,有自己的野心,何尝不知他如今是怎样的权倾朝野,私下拉帮结派,结交党羽,又究竟背着自己做了哪些见不得人的事。
可他愿意。
阿姊已经不要他了,他不能再失去和士开。
若说李祖娥对他只有满腔恨意和抗拒而无半分真心,至少和士开对他还有些许真心实意,这世上谁不爱权爱利?
他甚至还觉庆幸,至少和士开有想要的东西。
他不像阿姊那样,阿姊什么都不要,只要离开自己。
那他就愿意睁只眼闭只眼,把那些他想要的给他又何妨?
在高湛心里,他和士开就是值得。
他更不能容忍有任何人这般羞辱和诋毁他。
而高湛平生最恨有人把他和自己兄长相提并论,在他眼里,高洋、高演算个屁,他尤其是恨极了高洋。
高洋在时,暴戾恣睢,对他更是动辄打骂羞辱,他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些备受煎熬和屈辱的日子。
而且若非高洋,他和阿姊怎会到了现在这种地步?
“文宣帝”三个字如今就是他的逆鳞。
天子一怒,所有朝臣都被吓得面如土色,俯身跪地请他息怒。
而高湛的那番话里的深意和文襄帝,嫡子这些极其敏感的字眼更是让所有人都冷汗涔涔,高孝琬自然也感觉到了高湛身上的汹涌杀意,却硬是咬紧了牙。
“臣不敢。”
广宁王高孝珩本是个谨慎小心、明哲保身的性子,此时也顾不上自己了,连忙一把拽住弟弟的胳膊,替他求情。
“陛下息怒!河间王性格鲁直,酒醉失言,绝无冒犯圣上之意!臣请陛下念在他一片忠心的份上,恕他冒失之罪!!”
段韶这时也出言道:“陛下,河间王虽言辞激烈,也是忧国心切。”
“和大人,河间王,今日是为了商议国事,不是论功过是非的时候。”
他语气徐徐缓缓,沉静平稳,将话题又不动声色地引回到阎氏归周一事上。
“关于阎氏一事,臣倒是想问问诸位大人,你们觉得宇文护是真心想和,还是只是缓兵之计?”
朝臣们因立场、政见不同各执一词,段韶继续道:“若是真心想和,我们同周人便不会打这么多年仗了。宇文护此人,虽重孝道,但野心和胃口可不小。于他而言,若能顺利接回阎氏,便可在国内赢得声望,今后在我国也再无牵制掣肘。若我们不交还阎氏,他可能也有了名正言顺再度攻打我国的理由。”
高湛眯了眯眼:“所以太师的意思是?”
段韶道了一个字:“拖。”
朝臣们纷纷交头接耳,议论不休,斛律光则立刻会意,手指轻敲酒案开口:“孝先的意思是,拖到明年开春?”
“没错。”段韶道:“去年晋阳之役,突厥联合周人来犯,正是隆冬时节。突厥为何偏挑这时来犯,因为冬天突厥人缺少粮草食物,必须要靠掠夺来撑过寒冬。今年冬天,突厥人也定然会想方设法与周人结盟,宇文护若是得了阎氏,恐怕会更加肆无忌惮了。”
“我们倒不如先拖到明年开春冰雪消融,但也不要断然拒绝,阎氏已经年迈,宇文护迎母之心只会越来越急切,而他越急,我们便越要缓,只要阎氏在我们手里一日,我们便多一日的筹码,宇文护便会有所忌惮顾忌。”
“陛下,臣附议段太师。”
斛律光沉声道:“去年一战,我国虽胜,但仍然损失重大,两国交兵,损耗的是国库,苦的只能是将士和百姓。”
“若是放了阎氏能稳住宇文护,让周国不出兵或者缓出兵,便可为我国赢得喘息休整的机会,全力应对突厥。若是不放,则有可能导致两线作战,臣恐国势难撑。哪怕是暂缓一年半载,也好过连年征战致使民不聊生、兵疲马乏。”
“因此臣建议,可先观其诚意并派探子入周探明虚实,但也要做好今年冬天突厥会再度突击的准备。”
其他人还没开口,坐在高湛下首亲王席上的娄定远便道:“大将军言之有理,本王赞同。”
他望向斛律光,目光不经意地从斛律世雄所在的方向扫了过去,眸色阴冷,脸上却流露着淡淡笑意。
“只是,方才河间王提到晋阳之役,倒让本王想起另一桩事来,心里始终有些不解,今日正巧想请教大将军一番。”
娄定远笑盈盈的,语气亦是漫不经心的,仿佛只是随意闲谈般,说出的话却像锋利的、且涂了剧毒的匕首,让在场朝臣都变了脸色,气氛也再度紧绷起来。
“大将军镇守边关多年,可去年周军来犯之前,为什么边关没有半点预警?突厥和周人联兵南下,难道大将军事前竟未半分察觉么?这其中…难不成有什么是我们不知道的难处和隐情?”
自封宝艳一事,娄定远已经深深记恨上了斛律世雄,连带对斛律家都存着强烈的敌意。
而他这番话不仅在说斛律光守关失职,甚至还想利用高湛多疑的性格,试图给他家扣上一顶“通敌”的帽子。
和士开和祖珽他们暗自交换了一个微妙的眼神。
斛律光神色一凛,斛律世雄不过是因为禁军将领的身份在此,本不打算妄议朝政,此时一听娄定远这般说话,哪里还忍得了,抬眸望向娄定远。
“临淮王这话是什么意思?!”
娄定远满脸无辜,语气却带着傲慢和挑衅:“没什么意思啊。只是本王觉得大将军功勋卓著,百姓皆盛誉将军威名,可是去年周人竟能打到晋阳,还要陛下亲征才能退敌?难不成…”
他勾着唇:“大将军守边关,只守了一半?”
斛律世雄猛地起身:“娄定远!你再说一遍!!”
坐在他身侧的高长恭看着高湛神色,抬手就将他摁了下去,斛律光瞥了一眼儿子,眼神里带着警告。
“临淮王没打过仗,不知道边关情形。两国交界之处可绵延数千里,敌人兵马调动,可以走的路不止一条。”
斛律光淡淡开口,语气沉稳平静,脸上看不出真正的情绪。
“我军探子当初报过突厥异动,但情报未能证实是联兵南下。此事本将已向陛下请过罪,陛下也已有圣断。”
娄定远脸上的笑意淡了淡,还未说话,斛律世雄便已按捺不住,冷笑开口。
“临淮王,你说我阿爷守边关只守了一半,那你呢?我阿爷带着将士们在晋阳浴血奋战的时候,你在哪呢?”
“哦,你在邺城花楼里抱着美人醉生梦死吧?你连边关的土都没有踩过一寸,如今有什么资格在这儿对我阿爷指手画脚?”
“仗着陛下的宠幸就敢往功臣身上泼脏水,哼,我阿爷镇守边关、上马杀敌的时候,你还在你娘怀里吃奶吧?”
娄定远脸色终于沉了下来,望着斛律世雄:“斛律世雄,本王朝中议事,你一个禁军校尉,别太放肆!!”
“我放肆?我是说事实。有些人,除了凭靠家世门荫什么本事都没有,连自己未婚妻都守不住,还有脸在这儿说别人,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到底配不配。”
斛律世雄这句说得直白粗俗,又简直是利剑诛心,直接捅到了娄定远的心窝上,他一瞬间脸色铁青。
“斛律世雄,你——!!”
群臣的眼神也变成了看戏。
毕竟娄定远的未婚妻封宝艳闹着要退婚嫁给斛律世雄的事情已经在整个贵族圈子里传遍了。
而高湛非但没有动怒,看着他们,姿态反而比先前还要更放松。
娄定远握紧拳头,瞧着斛律世雄阴冷反驳:“斛律小将军倒是好本事,听说你连中山公主的马车都敢拦?不知仗的又是谁的势?”
斛律世雄还没说话,便听见席上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众人看去,正是坐在娄定远对面,文臣席位上的尉世辩。
其实尉世辩年岁尚小,官职也不大,参加这类宴会议政还不够格,但不知为何,高湛竟特意派人召来他入宫。
这段时日尉世辩也让人在私下探查赵郡,便料到了阎氏归国这事背后恐怕没有这么简单,而高湛之所以让他也来赴宴,恐怕也是因为李祖娥。
因此他只是沉默,并不打算参与。
可未料到这类场合,竟会有人突然提到高宝德。
而朝臣们的目光里带着兴味,都落到这位尚且年少的驸马都尉身上,似乎都等着看他究竟会有何反应。
毕竟斛律世雄、高宝德和尉世辩之间的事儿也在邺城传遍了。
而尉世辩也没办法再继续保持沉默了,他能感觉到高湛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如游蛇般地一寸寸地滑过。
他端着酒盏的手紧了紧,先是望向高湛,起身告罪:“臣失态,方才饮酒急了些。”
而后他才坐下,抬眸望向娄定远:“临淮王方才提到中山公主,臣便不得不多一句嘴。”
“陛下赐婚,公主下嫁,臣感激万分,自臣与公主成婚以来,公主言行一向守礼,从无失当之处,不知临淮王是从何处听说拦马车一说。”
他语气温和,却是绵里藏针。
“若是道听途说坏公主清誉,臣,不敢不听不问不说。”
而娄定远本想借高宝德之事羞辱斛律家和斛律世雄,再趁机拉一波尉世辩的仇恨,却没想到尉世辩竟如此袒护高宝德,反而把矛头对准了自己。
他一时都有些摸不准尉世辩的真正想法,最后只认为尉世辩是怕了斛律世雄和斛律家的权势,觉得他怯懦不堪。
而在尉世辩看来,斛律世雄纠缠高宝德固然可恨,可是高宝德不仅是自己的妻子,更是自己喜欢的人。
维护高宝德,不仅是在维护自己的颜面,也是维护皇室和高湛的颜面。
他又何尝不知道娄定远想趁机拉拢自己,可是他对这种蠢人实在是不屑。
在他心里,娄定远在这种场合上和斛律家对着干,实在是愚蠢至极。
只是娄定远这种场合下也不能发作,毕竟尉世辩和高宝德是高湛亲自赐的婚,他可以打尉世辩的脸,但不能当众去打高湛的脸,何况他还想着能利用尉世辩到时候对付斛律世雄呢。
所以最后他只是尴尬地笑了笑。
“呵…驸马都尉言重了,本王只是随口一提,并无他意。”
尉世辩拿起酒盏,朝娄定远微微颔首。
而斛律世雄望向尉世辩,心绪不禁有些复杂,既看不顺眼,又咽不下气。
他能听出尉世辩对高宝德的维护,不知为何,心里强烈的酸涩、妒忌,不知是妒他那副波澜不惊的虚伪姿态,还是妒他能以驸马的身份名正言顺地站出来维护高宝德。
而想到他背后那般阴险地派人来刺杀自己,在高宝德面前却总爱装出这副清风霁月的君子模样,又在心里骂他虚伪卑鄙。
可尉世辩始终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斛律世雄,就像是根本就没有看到他这个人,也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高湛懒懒靠在御座上,也像是瞧够了热闹,视线在尉世辩身上停留了一会,方才道:“诸卿一心为国,方才说得都有些道理。只是朕想问一句,我大齐立国以来,以何为本?”
殿内一时安静。
赵彦深率先反应过来,立刻拱手:“回陛下,以仁孝为本。”
“没错,仁孝二字。”
高湛赞许地看了赵彦深一眼:“文宣帝当年立国,靠得是武功,可治国,靠得是仁孝。朕这些年,虽不敢说比肩先帝,但扪心自问,朕从未忘记过治国之本。”
他的目光从斛律光等人身上划过,最后落到段韶身上:“段韶,朕问你,若有人把你年迈的且已无多少时日的母亲扣在敌国,让你等上一年半载才放,你等不等?”
段韶沉默片刻,已然明悟了高湛的意思:“…臣,等不起。”
“哦?”高湛反问:“那你为何让朕等?”
满殿寂然,不敢言语,段韶垂眸,无言以对。
高湛突然轻叹一口气,语气更缓:“朕少时读书,读到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总以为是圣人的空话,可如今做了天子,才真正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宇文护的母亲被羁押我齐国几十年,母子分离,如今已是风烛残年,朕若扣着她不放,与禽兽何异?”
“朕不是怕了那宇文护,朕是不忍心。段韶说拖到明年,朕问你们,若阎氏等不到那时候就死在我齐国的土地上呢?”
“方才你们提到晋阳之战,正是因为朕知道两国交战,耗的是国库银两,苦的是黎民百姓,若是再起刀戈,届时又该有多少人于战乱中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又有多少儿女会失去父母,朕实在是不忍心。所以朕才想着,若能以阎氏一人安宇文护之心,哪怕只能安半年,也能让边关百姓们过个好年。”
他这话说的冠冕堂皇,这些年做的事更是和仁孝、仁德这些字眼沾不到半点关系,但谁都听出了他的意思。
他不赞成拖,他要立刻送。
读懂了君王心意,立刻就有朝臣出言附和,祖珽起身道:“陛下仁德远见,一心为社稷百姓着想,臣等不及万分之一!臣也以为此事宜早不宜迟,迟则生变。周人若是因此背信弃义,自有天下人唾之。”
“是啊。臣附议。我们不仅要送,还要风风光光、大张旗鼓的送。让那些周人都看看我们陛下是如何的深明大义、仁德贤明。”
“臣等附议。”
“臣等附议。”
那些尚在观望的朝臣亦纷纷转变风向,赞高湛如何圣明,称阎氏归周乃仁德之政的典范,应当立即将阎氏送归。
高湛露出满意的笑容,而段韶和斛律光都沉默了,赵彦深似乎还想说什么,终是只拿起酒盏喝了一口闷酒,又把涌上来的话随着叹息默默咽了下去。
回到王府时,高孝琬由婢女脱去繁复华丽的衣袍,往茶案边走去,坐下来灌了口冷茶后,冷笑一声开口。
“就他那样的,也配做这个皇帝?若非我阿爷——”
高长恭背对着他们立于窗边没有说话,高孝珩打断他的话:“你是真不要命了?”
高孝琬眉宇间满是郁色愤懑,又仰头灌了口茶,像是要把心头的火气压下去,茶盏被他重重按在案上,剩下的茶水晃着溅得到处都是:“横竖也得死。”
他垂着眼眸,望着杯盏里自己的倒影,语气低了下来:“大哥都死了,谁知道,下一个是不是就会轮到我?”
“阿琬!你别胡说!”
高长恭转过身来望向他,高孝珩将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语气沉了下来,劝慰道:“当初二叔那般暴戾弑杀,我们兄弟几个都活了下来,如今…如今陛下怎么可能会杀你,你是他亲侄儿!”
高孝琬苦笑一声:“侄儿…呵。这两个字听着倒像是催命符。”
“高殷是他侄儿,高绍德是他侄儿,高百年是他侄儿,我阿兄,也是他侄儿。他们都死了,死在了他手里。”
“我这个侄儿,又还能活几天?”
“可我不能因为贪生怕死就什么都不说!!”
高孝珩索性捂住他的嘴,压低声音:“阿琬,你醉了!!”
高孝琬望向高孝珩,笑了起来,可笑着笑着,他的眸里便涌出了泪光,高孝珩心里一震,缓缓松开了手。
他从未见过高孝琬这般模样。
他素来都是张扬不羁的,更不曾掉过眼泪,他老是说,妇人才爱掉泪。
而自己的母亲曾说,阿琬像极了年轻时候的阿爷。
可如今的高孝琬让他一时都有些不知所措,内心的不安也越来越重,高孝珩只能把这种不详预感强行压下。
“阿琬…”
高孝琬却突然将额头缓缓抵到了兄长肩上,语气变得哽咽起来:“二哥…我…我想阿爷和大哥了。”
听了此话,高长恭扭过脸去,像是也在极力抑制自己的情绪。
高孝珩眸底也发起酸来,手轻轻抚上弟弟的头,没有说话。
曾经五兄弟坐在一起喝酒谈笑的画面就像是一副被撕碎的画,如今少了高孝瑜,这画再也拼凑不完整了。
房内烛火静静地燃着,勾勒出兄弟三人重叠的影子。
风呼啸着掠过王府的屋檐,秋意一点点渗进人的骨缝。
尉世辩正坐在君王面前,而此时海东青的影子正悄无声息掠过邺城的宫墙,落到了少年将军的手里。
斛律世雄从拂云爪上取下密信,只见上面赫然写着“刘桃枝,落雁村”六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