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齐风华》姜云烟

254、议政 “高孝琬，

　　高湛声音不大，但话一出口，满殿文武的私语声骤停。

　　舞姬们纷纷行礼退下，乐师们亦躬身退至廊下，乐音却并未停止，轻柔低缓地如同初春时节落到树叶上的一场细雨，袅袅婉转地飘入殿内，听得人格外宁心静气，也于无形中舒缓着君臣之间的气氛。

　　其实高湛心里早已打定了主意，无论如何都要拿阎氏去换取李祖娥的下落，却还是假意听取一下朝臣意见，既是做一番表面功夫，也是以此来试探敲打人心。

　　而此话一出，众人神色各异。

　　部分朝臣忍不住私下交换着眼神，但没人立刻开口。

　　他们在观察其他人的态度和立场，也是在等那个“出头鸟”。

　　毕竟高湛和高殷、高演他们可不同，他弑侄霸嫂、喜怒无常的名声在外，而这些做官的历经数朝，早就是老狐狸成了精，大都深谙明哲保身之道，便都暗自揣测君王心思，谨言慎行，生怕自己说错话惹来祸端。

　　坐在亲王席的高孝琬本来正侧头和广宁王高孝珩他们低语，听了此话立刻扭过脸来，高孝珩知他急躁性子，下意识扯了扯他的衣袖，朝他摇了摇头。

　　而宴席上，有些人去觑高湛的神色，有些人则是偷偷望向坐于高湛下首、文官首席的和士开。

　　和士开素来备受高湛信重，加上近来高湛将朝政之事尽付于他，甚至让他任了宰相一职，他也愈发得势，不少朝臣私下站队，暗中结党，对他更是各种逢迎巴结。

　　平时高湛有什么决议他也是第一个站出来表明态度的。

　　只是这次他却罕见的没有出声，那些攀附他的朝臣便也保持了缄默。

　　高湛的视线扫过座下群臣，尚书令赵彦深率先拱手沉声道：“陛下既说畅所欲言，臣等便直言不讳了。”

　　“臣认为，送阎氏归周本身并无不可。两国交兵，不斩来使，更何况一老妇？只是——”

　　他顿了顿：“阎氏归国一事，其根本不在于送与不送，而是何时送，如何送，送出去，于我国社稷，有何好处？臣斗胆请问陛下，宇文护拿什么来交换？”

　　赵彦深如今虽已年过半百，两鬓斑白，但气质沉稳精干。

　　他自高欢起便受到倚重，历仕六帝，如今作为文臣之首，就连高湛对他都要客气三分，而他这番发言直白扼要，也让群臣纷纷侧目点头，殿内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高湛神色微妙了片刻：“哦？那赵卿觉得，朕该向宇文护要什么？”

　　赵彦深道：“陛下圣明，臣不敢替陛下做主。只是若真要放，得先同那宇文护订立盟约，割城送地、归还俘虏百姓、互盟互市。”

　　此话一出，群臣附和声四起，武将綦连猛作为赵彦深的党羽，立即也开口道：“赵大人所言极是。去年周军联合突厥把平城到晋阳七百里地界杀得人畜不留，如今宇文护倒想着来求我们了！哼！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陛下！这是上好的可以和那宇文护谈判的机会！”

　　高孝琬闻言，冷冷嗤笑一声。

　　他终是沉不住气，霍然起身：“陛下！臣也有话说！”

　　和士开眼眸低垂，轻摇酒盏，仿佛高孝琬的反应已在他的预料之中，高湛的目光落在高孝琬身上，将右手懒懒搭在御座上，微微抬手，示意他继续说。

　　高孝琬将脸转向赵彦深：“赵大人，我有一问。”

　　赵彦深道：“河间王请说。”

　　“去年的晋阳之役，我国将士死伤多少？”

　　这句话虽然简短，却如同锋利的刀鞘，殿内气氛骤然变得凝重。

　　赵彦深沉默片刻，答道：“…数万。”

　　“是的！数以万计！”

　　高孝琬言辞激慨：“这么多年，周人屡屡联合突厥犯我边境，杀我百姓，掳我人畜，只去年晋阳一役，便有七千将士伤亡，更有数万百姓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晋阳城外，有多少村子满门被屠？又有多少孩子失去父母？他宇文护如今有什么资格请求我们送回他的母亲？难不成，只有他宇文护的母亲是母亲，我齐国的百姓便没有母亲？”

　　“更何况那周人素来阴险狡诈，反复无常，宇文护为人更甚，就算签订盟约又如何？订了便会履行吗？又岂知他来日会不会突然反悔？会不会再度联合突厥来犯？总之，臣不赞同送阎氏归周！还请陛下三思！！”

　　“河间王的意思是，不送阎氏，那周军便不会来犯了？”

　　赵郡王高睿突然反问，高孝琬望去，正对上高睿的目光，如同两把出鞘的刀刃相碰，正擦出激烈的火光。

　　虽然同为高家兄弟，但是因为高孝瑜之事，高孝琬已和高睿结下了梁子。

　　他虽不知高孝瑜之死的具体过程，却也明白高睿就是背后的推手之一，加上他觉得高睿跟和士开这类佞臣走得近，对此十分不屑。

　　“臣倒是觉得，送阎氏回去于国于民才更有利。”

　　高睿像是没有感觉到他眼里的敌意，不紧不慢地开口：“自古以来，仁孝乃人伦大义。宇文护其罪当诛没错，可是他的母亲又有什么错呢？更何况那阎氏身份特殊，送其归周，并非简单的私事，而是国事，不能只考虑私情，臣以为，此举正好可以彰显我国的仁德。若能就此与周国修好，止住兵戈，岂不是两全其美？”

　　“呵呵。”

　　高孝琬冷笑反驳：“若这么容易便能止住两国兵戈，为何还会打这么多年？当初我文宣、孝昭二帝为何不早些把阎氏送回去换和平？高睿，你要是怕了那宇文护就直说，不必装模作样的打什么让两国修好的幌子！我看，这不叫仁德，这叫没骨气！”

　　高孝琬性情刚烈傲气，说话也素来直白，不留半分情面，这番话不仅狠狠讽刺了一番高睿，还隐隐传递着高湛畏战，不如兄长的意思，朝臣们都忍不住变了脸色。

　　高湛脸色也沉了下去。

　　他自然也想到了当初在晋阳高孝琬是如何“劝诫”自己的。

　　高睿也动了气：“高孝琬！你——”

　　和士开这才出来打圆场：“两位王爷息怒。两位都是为陛下、为大齐江山社稷着想，只是所见不同罢了，又何必因此伤了和气？”

　　他其实很清楚高湛要送回阎氏和举办这场宴会的主要目的，他虽然也有自己的心思，却没有半分表现出来，因为他也很清楚高湛的性格，一旦下了决心，劝是劝不住的。

　　他虽然不同高洋那般性情强硬，雄武善战，可毕竟也是高欢和娄昭君的儿子，骨子里毕竟流着高家人的血，那是一种天生就有的、睥睨万物的傲气。

　　若放在从前，高湛对宇文护的请求定然也是不屑一顾的，可如今是牵扯到了李祖娥，别说宇文护写信索要自己的老母，就算是拿城池去换，估计他也会愿意。

　　正因他了解高湛性情和心思，所以他的立场也只能完全站在高湛那边。

　　“只是臣以为，送不送阎氏，不在怕不怕，而在划不划算。”

　　“昔日文宣、孝昭二帝不送阎氏，并非不愿，而是不能。那时周国势强，我朝根基不稳，贸然送归，才是示弱。然而此一时彼一时，如今陛下愿意送归阎氏，在臣看来，非是畏战，乃是谋国。一来可彰显我朝仁德，二来连年征战早已兵马疲惫，若能以此缓解周人攻势，便可为我国赢得休养生息的时间。”

　　“去年晋阳之役，周人联合突厥来犯，若非是陛下不顾龙体安危，亲临坐镇，晋阳恐怕早已姓了宇文氏。”

　　“我大齐有此国君，实乃江山社稷、天下百姓之福。可河间王刚刚的话难不成是在说陛下不如先帝有胆色？”

　　高孝琬直视和士开，下巴微抬，眼里怒火汹涌，言辞更是犀利：“和士开，你少在这儿搬弄是非！我问你，去年晋阳之役，到底是谁在陛下耳边劝着弃城东逃的？！”

　　这话一出，群臣尴尬地低下了头，和士开脸上维持的温和假笑也僵了片刻。

　　“是你！和士开！”

　　高孝琬甩开高孝珩和高长恭两人的阻拦，继续道：“若非是段太师和赵郡王叩马死谏，陛下早就听了你的话，把晋阳城拱手让人了！和大人到底是一心谋国为民，还是一心谋已以满足私欲，自己心知肚明！有什么脸站在这儿演什么忠臣，大言不惭地提什么胆色！真是叫人耻笑！”

　　高孝琬这话就差指着和士开的鼻子骂他是媚上惑主的佞臣了。

　　和士开脸被说得一阵青一阵白，眼里也忍不住涌出怒火，拳头也攥紧了，他和士开这辈子还没被人这么当众羞辱过。

　　高湛都没有这样对自己说过话，他高孝琬有什么资格！

　　可是和士开还没开口，高湛就已忍无可忍，勃然大怒，猛地一拍御座，厉声喝道：“高孝琬！你放肆！！”

　　“怎么？你是觉得朕比不上文宣、孝昭二帝？你是在说和士开没资格开口，还是在说朕没资格坐到这个位置上？”

　　高湛从御座上微微俯身，直视高孝琬，神色阴沉，君王的压迫感如密不透风的细网笼罩而下，瘆得人喘不上气。

　　“还是说，你高孝琬，文襄帝嫡子，比朕更有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