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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6、薄情 “朕最恨她 ...

  •   尉世辩从高湛那儿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外面正下着细雨。

      他站在御阶上,望向隐于夜色、只现出些许轮廓的皇城,深秋的寒意就如同巨人的手掌,缓缓拂过他的脊背。

      侍从撑伞上前,替他遮住飘飞的雨丝,边向他低声汇报着:“郎君,斛律世雄又往赵郡方向去了。”

      赵郡。

      高宝德还在那儿。

      尉世辩脚步顿了两秒,听见斛律世雄这个名字时眸里闪过冷意,他袖中拳头猛地握紧,心口也涌上一阵密痛,但脸上并未表现半分,只是加快了步子往前走。

      马车辘辘驶出宫门,雨势愈发大了,淅淅沥沥地落下来,砸在清寂黯淡的秋色里,衬得天地也更加寂寥。

      尉世辩靠在马车的软垫上,微阖双目,似是疲乏至极,脑海里回想的是高宝德的脸,还有君王刚刚有意无意的试探。

      若是放在之前,他也许还真会认为宝德去赵郡,而斛律世雄也三番两次往赵郡跑是为了避开自己去幽会。

      可这些天的监视和凌风送来的密信,高湛刚刚的话,他为何不顾朝臣反对也要在这个关头送阎氏归国,以及高湛也去了赵郡,还把从未离身的刘桃枝留在了那儿…

      赵郡那里到底有什么?高湛在查什么?

      这些事和手里获得的情报串联起来,尉世辩脑海里自然拼凑出背后那不寻常的真相。

      文宣皇后还活着。

      而宝德去赵郡…很有可能就是为了此事。

      尉世辩心脏狂跳,握紧拳头,深吸了两口气才勉强稳住思绪,他一把掀开车帘,对车夫道:“去赵郡。”

      这滩浑水,他和宝德都不能淌。

      他要把宝德带回来,哪怕…她会恨自己。

      车夫应声调转马头,马车穿过风雨疾驰往城门奔去。

      此时偌大的内殿中,高湛没有让宫人左右随侍,也没有让和士开陪着自己,而是撑着头,独自坐在御椅之上。

      没有了美人与歌舞的点缀,殿内很暗,静得几乎呼吸可闻。

      满殿金玉,绮罗为帐,他的身形笼罩在微微晃动的烛火里,陪着他的,惟有那方投在壁上的影子。

      案上放的奏折已然堆积如山,层层叠叠地堆砌着齐国日益衰败的江山,可高湛手里握紧的却是冰冷的酒盏。

      那烈酒一杯杯地往嘴里灌去却难消心头愁绪,有团火从喉咙那儿一路往下烧,烧到心口,烧穿肠胃,再燃到四肢百骸。

      烈酒短暂麻痹着被抛弃的痛苦和身为帝王的孤独,他整个人又变得浑浑噩噩,头很重,身子和意识却变得轻飘飘的,像一片枯黄的落叶,冷风一拂过来,便心甘情愿地随着去了。

      “…阿姊。”

      他将头枕在手臂上,侧过脸来,一手握着酒壶,另一只手拿起那个被日日抚摩已然有些陈旧的荷包,颤着睫羽,于烛火下痴痴然然地看,像是透过这个荷包便看到了心里的她,仿佛看到了她就那样笑盈盈地站在自己的面前,俯身过来唤自己步落稽。

      这空荡荡的宫殿,也就没那么冷了。

      “…步落稽,少饮酒。”

      高湛似乎听见她轻轻柔柔地开口,却孩子气地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哽咽起来,低低的,含糊的,带着些许负气:“…我偏要…阿姊…谁让阿姊…不要我了。”

      可下一秒他却又伸过手去,像是怕她走,想要拉住她的衣襟:“阿姊,别…别走。”

      “我什么都听阿姊的。”

      他微微睁大了眼眸,喃喃唤着阿姊,紧紧盯着那个模模糊糊、朦朦胧胧,明明近在眼前却又像隔层轻纱、若即若离的身影,身子急迫地想站起来,想上前,想抱紧她,想吻她,想留住她,却像被枷锁死死捆住那般怎么动不了。

      他像个做错了事害怕再度被弃的孩子,紧紧攥着那人的衣裙,急切又讨好地开口。

      “我不喝酒了…我…我做个好皇帝…阿姊…阿姊别生气…”

      高湛仰起脸来,已全然不见白日面对朝臣才有的戾气和清冷,只如孩童那般巴巴地望着那方影子。

      他的面容半隐于阴暗里,偏执的眉眼里流露出渴慕和脆弱,眸里也逐渐凝起一层薄薄的水光,一滴泪顺着眼角滚落下来,悄无声息地砸到他的臂弯处。

      “我乖…阿姊别走。”

      “阿姊…别不要步落稽。”

      突然那阵熟悉的香气袭来,他的手也被紧紧拽住,那人俯下身来,吻软软落在他的唇畔。

      阿姊。

      高湛呼吸一滞,只觉浑身气血不受控制地往上涌至一处,唇齿交缠间,他只觉得意识和残存的理智被人扯着不断往下坠,如溺水之人逐渐陷入到了漩涡中。

      他闭上了眼眸,任自己沉到一场又一场自欺欺人的梦里。

      晨光微晓时,他低低唤了句阿姊方才从塌上缓缓睁开眼睛,可怀里已是空无一人,外头的雨还在下。

      昨晚的一切就像场梦境,可空气里那股甜腻熟悉的香气还在。

      内侍轻手轻脚进入殿内,小心翼翼俯地开口:“陛下。”

      他揉揉眉心坐起来,盯着内侍,脸色沉下来:“谁来过?”

      “回陛下…昨晚陛下酒醉…命奴唤了马娘娘前来侍寝。”

      高湛他昨晚确实醉得厉害,唤没唤其实他已记不大清了。

      自决裂以来,他便破罐子破摔似的,身边美人不断,发生这类事倒也常见。

      他心里也始终憋着一股气,想着他是天子,李祖娥不稀罕自己,不肯要自己,自己又何必像从前那般为她隐忍自己的欲望?

      只是知道李祖娥假死后,那些个美人又被他抛到了脑后,连马妙如他都没有再见过,像是从没有过这号人,也不记得她为自己怀过孩子,更没在意过。

      他这一刻甚至都没想起来,内侍口中的这个马娘娘究竟是谁,毕竟后宫女人实在太多,他从未留过心。

      而那马妙如又怎会甘心就此失宠,想方设法买通了内侍,趁着高湛酒醉入殿侍寝,只想以此重新获得君王恩宠。

      高湛面无表情地沉默着,内侍只觉后背冷汗涔涔,偷偷瞥了一眼他的神色,低声开口:“娘娘正跪在殿外,说是请罪。”

      “请罪?”

      高湛怔了怔,随后冷哼一声,只觉心底无端厌烦,他起身任由宫人替自己洗漱更衣,本想说让她滚,可是不知为何,到了嘴边却是冷冷一句:“让她进来。”

      过了会儿,内侍却前来禀报:“娘娘…不肯进来。”

      “娘娘说…”

      内侍欲言又止,高湛似是没想到马妙如还敢抗旨,愈发不耐烦起来:“说什么?”

      “娘娘说…”内侍声音愈发低:“说若是陛下厌弃她了,还请陛下放她出宫…允她长伴青灯古佛,她愿以此身为陛下…为她腹中那个尚未出世的可怜孩儿祈福。”

      青灯古佛、未出世的孩儿这些字眼像是刺激到了高湛,他猛地抬眸,心头无端端涌上烦躁和被忤逆的阴鸷戾气,最后却反而笑了几声:“呵…呵呵,好啊。”

      殿内的轩窗被微微推开一角,正巧可看见那个跪在雨里摇摇欲坠的单薄身影,高湛眸底的戾气似阴云密布,本想下旨成全她,却又在瞧见她的瞬间有些怔神。

      …太像了。

      高湛目光落在马妙如身上,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

      他明明知道眼前人非心上人,却依然控制不住自己那汹涌而起的思念,只贪婪地用目光描摹着面前女人的模样,脑海里想起当初他还是长广王的那个雨夜,李祖娥也是这样被雨淋湿了身子,走到了自己面前。

      只不过那时候,阿姊是为了旁人求情。

      可那时候的阿姊他记得清楚,就像一株立在风雨里发颤、却依然灼然盛放的桃花,娇艳脆弱却又无比坚韧,夜夜开在少年的梦里,令人辗转反侧,寤寐思服。

      他如今回想起那些,如饮砒霜,又像饮了一口蜜糖。

      那些日子纵然难熬痛苦,可至少也好过现在这般。

      后悔吗?

      他说不清。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爱阿姊,爱到离不开,放不下,忘不了,爱到愿意做一个世人眼里强占自己嫂嫂,被全天下、被后世鄙弃唾骂的昏暴之君。

      他病态地想,自己这辈子也许永远也无法成为她名正言顺的夫君,他们的名字也许永远无法并列在同一份玉牒上,可是至少世人会把自己和她李祖娥的名字连到一起。

      哪怕全是唾弃和骂名,他依然病态地认为这是另一种满足。

      而此时的马妙如正跪在殿外,浑身已被雨水浸透,她穿着单薄,勾勒着消瘦却玲珑曼妙的身形,一头乌发凌乱披散着,鸦羽似地贴着她白嫩的脸颊上,晶莹的水珠不停往下流,细密的眼睫处也都覆上了层水雾,轻轻发着颤,瞧上去多了两三分楚楚可怜。

      不是。

      不是阿姊。

      高湛盯着她,内心的理智在说话,脚却不由自主地抬起往殿外走去。

      而马妙如今日来是做足了准备的,她其实很清楚自己受宠的缘故,这些时日她甚至寻了许多侍候过李祖娥的宫人,日夜模仿她的穿着装扮,说话语调,性情喜好。

      她细细想过高湛对其痴迷的缘故,最后不过也只是因为那张脸,因为男人那所谓的征服欲和占有欲,也许还有报复兄长,打破叔嫂伦理禁忌而得到的快感。

      也许高湛爱的,正是她那清冷不屈的性情和这种拼命追逐却始终若即若离、求而不得的感觉。

      马妙如紧紧抿着唇,亦呈现出几分倔强清冷又疏离的神情来。

      高湛居高临下地站在那儿睥睨着眼前的女人,恍惚后流露的片刻温存与暖意缓缓消散,逐渐又显现出冷郁阴沉的本色,像是在一场将醒未醒的梦里来回挣扎。

      马妙如没有说话,而他不由自主地上前,微微俯身,突然伸手掐住了她的脸颊,迫使她仰起脸来。

      马妙如终是忍不住,有些委屈地、试探性地唤了一声:“步落稽。”

      这个名字此时从别的女人嘴里叫出来时,就像一根针突然狠狠刺进了他的心头,他冷冷道:“闭嘴。”

      他胸口戾气翻涌,盯着马妙如一字一句:“你不配这样叫朕。”

      马妙如见他翻脸无情,脸色顿时煞白,一时说不出话来。

      高湛却又突然收了脸上那层阴郁之色,朝马妙如勾起唇角来。

      马妙如虽知高湛的喜怒无常,却觉得凭着这张脸,他也还是有几分心软的,便温顺地仰起头来不敢动,任由高湛把手从自己脸颊移到下巴,见他笑了更是眸里一亮,脸上流露出欢喜恋慕的神色,可是她刚唤出那句陛下,高湛的手却突然用了力,紧紧扼住了她脖子,马妙如脖颈处的青筋瞬间爆了出来。

      她感受到了高湛身上突如其来的凛冽杀意。

      那双美眸睁大,她只想获得君王恩宠,她不想出家,更不想死。

      求生欲让马妙如整个人挣扎起来,冰冷的雨水混着眼泪从她脸颊滚下,砸在高湛的手上,他丝毫未动,眸底阴沉,却笑着低下头来,语气低柔哄孩子似的。

      “嘘…别动。”

      “让朕瞧瞧…”

      “你有多爱朕。”

      “能不能心甘情愿地死在朕的手里。”

      旁边那个替他撑伞的内侍瞧见这情形腿都软了,只死死低头看着地面不敢吭声,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都埋进去。

      马妙如脸色瞬间涨得青紫,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喘息,抬手去掰高湛的手腕,他的手却死死锁住她的咽喉。

      他看向她的眼神已没了半分往昔的情谊,仿佛只是看着一个死人。

      不…

      她望着高湛,脑海里回想的却是那日日相伴的温情与甜蜜,不甘又绝望,明明知道他透过自己看去的是另一个人,可是她却不受控制地沦陷了,她恨他,恨他绝情。

      “你学她。”

      她听见高湛俯下身,在她耳边低声道:“可你难道不知——”

      “朕最恨她。”

      高湛说着恨字,可她却望见高湛的眼角红了。

      马妙如万分恐惧,如同蝼蚁般无力挣扎着,眼神开始涣散,高湛终于松开手时,她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天旋地转。

      她像个笑话那般重重倒在泥水里,泥污溅了她满身满脸。

      失去意识前她只隐隐听见有人提到赵郡二字,而高湛的身影在她的世界里越走越远,越来越模糊。

      高湛没有半分留恋和犹豫,未曾回头看过她一眼,决绝冷漠的态度彻底碾碎了她的心。

      而她再度醒来的时候,是在一处废弃冷寂的偏殿里。

      四周一个人都没有,只有落在檐上的细雨声,她烧得浑身滚烫,口干舌燥,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想唤人都发不出声音,绝望和愤恨如潮水般漫上胸腔。

      高湛…高湛…你竟这般薄情。

      她躺在那儿又饥又渴,正满腹委屈和恨意时,一阵脚步声临近,她侧了侧头,来人手里拎着食盒正望着她。

      马妙如认识她,来人正是高湛嫔妃彭氏。

      这彭氏本来也是出身贵重,其父乃是齐国猛将彭乐。

      那彭乐骁勇善战,当初随高欢起兵,凭借军功一路扶摇直上,被高洋封汨阳郡公,后又封陈留郡王。

      只是大齐建国不久,彭乐便被人告发谋反,彭氏父兄皆被诛杀,而这彭氏也受到牵连,入宫为奴,后又因美貌受到高洋宠幸。

      直到高湛继位,将她也收入后宫封做了夫人,还令她抚养齐安王高廓。

      而马妙如也早就和这彭氏相识。

      那一年马妙如才四岁,也因家里涉罪入了浣衣局,也许是在她身上看到了昔日自己的影子,彭氏格外怜惜她,马妙如便也整日跟在她身后姐姐、姐姐的叫。

      她们在浣衣局共同待了四年。

      天保末年,十八岁的彭氏得了高洋恩宠,得以离开浣衣局。

      那时候的高洋已经变得暴虐嗜血,疯癫无度,加上薛嫔之事简直吓坏了宫里人,于那些女人而言,被高洋看上并非什么幸运的事,反倒可能是灾难的开始。

      彭氏没有带她出去,而且自那后,马妙如再也没见过彭氏。

      直到高湛继位。

      而能够从浣衣局进湛娥居,最终获得高湛宠爱,除了有胡长清跟和士开的算计,其实彭氏在背后也出了不少的力。

      马秒如在宫里为婢多年,没有家世倚仗,也没有亲人依靠,能信任的人除了彭氏就没有几个,得宠后她待其他嫔妃跋扈,惟有和彭氏关系还算亲近,此时见到彭氏,委屈的泪水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姐姐。”

      彭氏关上门,让宫人们守在门外,望着她叹息道:“你何必如此。”

      “姐姐,我不像你。至少你还有齐安王做依靠,你的后半辈子还有指望,可我…我若不争不抢…我的后半辈子怎么办?”马妙如说到此处就想到自己那个还未出世的孩子,委屈又伤心:“可陛下待我竟那般绝情!”

      “君恩本就反复无常,早些认清于你而言反倒是好事。”彭氏的语气沧桑,带着过来人的劝诫,将她扶坐起来,又把食盒里的药羹和饭菜摆出来:“你先喝药,吃点东西。”

      她顿了顿:“妙如,在这世上,没什么比这条命还重要。”

      马妙如环住自己身子,低下头来:“可我不甘心。”

      “你说,陛下怎么突然就变了?自那日从别宫回来…他便再也不见我了。他不是…不是最爱我这张脸了吗?”

      彭氏望着她:“妙如,你分明知晓陛下爱的从来就不是你这张脸,自古以来以色侍君者,色衰而爱弛,你用这副皮囊也许能得一时恩宠,却得不到长久的宠爱。若是正主回来了,你说,替身还应该留着吗?”

      “她不会回来的!”马妙如下意识反驳:“她已经死了!!”

      彭氏只是微微一笑,并没有马上开口,马妙如倒也聪慧,知晓她不可能无端端说这番话,回想起高湛这段时间的异样,抬眸观察着她的神色:“姐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收到风声…说…”

      彭氏神色莫测地沉默片刻,而后微微俯身贴近她耳畔,说出的话像毒蛇般钻进她的耳廓里:“那位,怕是就要回来了。”

      外面雷雨交加,凤仪殿里却是帷帐低垂、春色无边,一阵暧昧的低语声从里面传出:“士开,都安排好了么?”

      “放心吧。”

      和士开揽着胡长清,语气很是复杂,里面有未散的缱绻温存,有带着嘲弄意味的笑意,还有一丝淡淡的、说不清的怜悯。

      “这世上…盼着她回不来的人,又何止娘娘一个呢。”

      而绿鬟是半夜起身出来如厕的时候突然被人从身后捂住嘴巴的。

      “别动。”

      那声音冷恻恻的,身上的气息和落在耳畔的声音让人瞬间觉得头皮发麻,她汗毛都竖了起来。

      刘桃枝!!

      在她看来,见到刘桃枝就相当于见到了高湛,见到了阎王。

      高湛来了——!

      娘娘快走!!

      绿鬟眼里流露出惊恐,拼命挣扎起来,但刘桃枝的手就像铁箍那般牢牢锁住她的身子,她动弹不得,更使不上半点力气,呜咽声也几不可闻,都被这只手闷在夜色里。

      她想,自己今日怕是要死在刘桃枝手里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6章 薄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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