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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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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厢房历来空着,比主屋稍微小一点。
回府后便让春华收拾出来,只是后面一直让落雪与自己一起睡,也方便照顾。
长曦带着半醒半睡的人从寒洞下来,安排她住西厢房,抱到床上时落雪只来及看了一眼先床顶的雕花,便困的睡过去。
她睡睡醒醒,一天当中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
长曦有时轻轻拍醒她,落雪茫然醒来后会跟长曦说上几句话,吃几口粥食,便面露疲惫,神情恍惚:“姐姐,我困。”
有时梦中的记忆断断续续涌上来,她会想起那天,长曦衣袖从她手中抽出,轻启的薄唇冰凉,决绝的背影。
胸口闷闷的,有些发麻。
甩甩脑袋,落雪拽着长曦的衣袖撒娇:“姐姐,你别走。”
长曦不明原因,失笑道:“这是我们家,我不走。”
我们家,我们家。
落雪在心里默念几遍,胸前堵着的闷感慢慢消散,眉毛弯弯,越发开心。
醒着的时候看看这里,摸摸那里,十分好奇。房间里摆设不多,香炉绿植,书案妆台。
只是没什么力气下床,没过多久她把自己缩进枕头和柔软的床,睡的昏天黑地,不知何年何月。
晚上倒是规矩的很,一夜都不曾醒来。
许是睡觉是最好的疗愈方式,如此一连睡了好几天。
长曦怕贸然叫醒引发神识溃散,给她把脉探究原因,翻了一些医书,得出结论:髓海失养,元神不振。
不知为何会出现神思枯竭的状态,这种症状一般都是思虑过度,心神经历波折或者打击之人会有,除非她回忆起了什么事情。
待她状态有所好转,定要好好问问。
长曦视线停留在她手腕。
虽然事先缠了柔软的棉布,那天晚上落雪仍然挣扎的厉害,骨链镇魂,越是心神不稳情绪激动,骨链越发收紧,双手腕都留下了血髓凌虐的痕迹。她看起来十分疲累,阵法对身体也有所损伤。
与上次昏睡不同,这次落雪对外界环境有所反应。
长曦坐在床边,睡梦中的人呼吸平稳,半张脸埋在被褥中,瘦削如塑,不再是病态的白,双颊睡得微红,被窝里想必是极暖和的。
睫毛下覆着一层阴影,眉目清朗。
长曦越发觉得爱不释手,忍不住抬起指尖抚摸,她手指有些凉,指腹下触感温热,细腻光滑,描摹着额头,眉宇,划过鼻梁,再到唇边。
睡梦中的人睫毛微颤,毫无预兆的,长曦撞入一双眼睛里,瞳孔周围透明带着微蓝,眼珠微褐。
是熟悉的神情。
落雪声音软糯,带着刚睡醒的鼻音:“姐姐?”
长曦看到她虽然不太清醒,仍是乖觉地把脸侧放到自己手心,歪头亲昵地轻蹭,仿佛是下意识的动作。
她抬眼看着,目光纯澈,瞳孔中有自己的倒影。
长曦觉得心尖有羽毛挠过,那些刚压下去的纷乱思想在心湖里翻滚,肆意张扬,蠢蠢欲动。
清心寡欲,喜怒无形,被落雪一个眼神击的支离破碎。
落雪醒的时间很短,估计脑子都没醒,几个呼吸之间便目光散开,眼皮上下瞌动,撑了一会,再闭上眼没了动静。
长曦:“……”
她手指下滑,拇指在唇边流连,探进去拨弄,粉色的下唇和舌尖露出,脖颈处突突跳动的颈脉沉稳有力。
再往下便是雪白的颈项,突起的锁骨。
长曦呼吸不畅,深吸几口气克制地收回手,往上拉了拉被子放在落雪下巴处。
罢了,睡吧。
转过身站起忽然觉得衣服被拉住,低头一看,落雪不知何时从被窝伸出一只手,紧紧攥着她衣袖下摆。
长曦随手抄了一只手炉塞到她手中,再塞回被子里。
平心而论,落雪挺好养活的。
在北域时除了最开始神志不清,扎针喝药总是挣扎拒绝,为此长曦还强迫过她。
后面真是处处乖巧,苦的眼泪汪汪也含泪喝下,还曾经因为口粮吃完,大雪封山,也没什么动物出没,两人几乎要饿死,长曦带她吃了好几天的草药根。
当时落雪皱着眉头,一口一口嚼碎咽下去。
长曦如同哄孩子一般,隔着被子轻拍,手炉有些安神香,见人睡平稳了,才走到自己的临时书案旁。
这几天把书房一些要处理的事都搬进西厢房,上午在这里处理一些事务,下午若是有事便外出,留下秋实照看,若是无事则在这里看书。
落雪的医治手册已经写了满满一本,无事拿在手里翻看,里边有何时何地,用了哪些药,药效表现,落雪的状态反应,记录的很详细。
有些惊世骇俗的情况,长曦会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写法注释,比如琉璃瓦药蛊,比如……金线续命。
翻完这一本,她从书案上拿出一个崭新的记录册,执笔在封皮处标注“琉璃药蛊 贰”。
把寒洞医治的情况描述一遍,里面的内容依稀可见:骨链血髓封穴,挣扎中伤及腕脉……恐无法提剑,有待观察……
停了一会,末了在这一章后面写到:
虽强行唤醒,然天道有衡,逆自然之力,必承非人之痛。
……
言语表达有所恢复,自述尚未及笄,与年岁不符,推测当与脑疾有关。
长曦写完微微皱眉,她老家是云边小城,即便是这些年在外历练,见过许多人和事,也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宫中的藏书阁兴许会有些记载。
落雪的脑疾很大一部分原因,应当是滞留颅内的针所致。
失忆,失语,神识有缺,认知不齐。
机缘巧合下遇到自己,若是换个人定是救不回来的。
如今这些针也无法再取出,只能慢慢养着,失了记忆倒是一件好事,她一身旧伤,以前的记忆大抵是不好的。
长曦眼睛在最后那处停留记录的字迹上,微微吐出一口气。
*
落雪这日醒来,身体深陷在被子里。
脑子有些懵,有些眩晕。
她看着床顶的雕花,看起来很漂亮,花是一簇簇的,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一圈雕了水的波纹,中心是一对鱼首尾相连。
呆呆看了许久,才回过神,这里是姐姐的家。
身体不痛了,甚至很舒服,被子闻起来香香的,一呼一吸之间都有长曦的味道。
落雪仰躺着,抬起双手端详。
手腕上有些淤青,皮肤上缠绕了些血髓,戴着一对镯子,她能看清上面刻有星轨纹路,以前看星星时,长曦会教她看星象,还说过几个故事。
握紧拳头,左手倒是无事,右手腕依旧使不上力气。
她好像能思考了。
知道自己时而清醒,时而混沌,能清醒着看到长曦的机会不多,这几日每次醒来,长曦都在一旁的书案旁看书,会抬头问她:“想喝水吗?”
“饿不饿?”
“想画画吗?”
费力地转头看书案,长曦不在,屋中没人。
外面是大亮的,不过窗户都有遮光的帘子,倒不是那么刺眼。
她掀开被子坐起来,脚尖着地,触碰到的是柔软的毯子,低头看去,床前到妆台,半个屋子都铺了一层地毯。
落雪忍不住轻蹭舒服的地毯,刚站起来就头晕目眩眼冒金星,腿脚一软跌在地毯上。
姐姐这是知道自己会摔,专门给她铺垫子?!
怎么会这么没用!!
落雪羞耻地几乎要掉下眼泪。
这时门被打开了,逆着光,落雪看到长曦衣袖飘扬,眉目如画,甚是漂亮。她挣扎着爬起来,面色微红,十分窘迫。
长曦已经走到她面前,低头摊开双手。
落雪张开双臂去抱,红着脸埋到长曦脖颈,狼狈的样子都被看到了。
长曦的声音在耳边震动:“害羞什么呢。”
落雪深埋在她颈侧吸气,松香还有些长曦特有的体香,比被子中的味道浓郁多了,贪婪地呼吸着,抽空抬头道:“姐姐,你好香…”
长曦捏着落雪后颈的领子微微移开,细细看着她的脸。
今日气色不错,眼神清亮,面颊不再那么苍白,唇上也有些血色。
心情稍微好了点,长曦勾唇:“有没有不舒服?”
“没有。”落雪摇头,又补充,“有点头晕。”
“嗯,这几天先在屋里待着,莫要见风,可记住了。”
落雪乖巧点头:“记住了。”
长曦扶着她,在一处舒服的椅子坐下,“既然醒了,带你认识下家里的人。”
门外走进来两人,一男一女,对着她们微微福身。
落雪把自己藏到长曦身后,睁眼看着两个陌生人,其中一女人说道:“春华见过落姑娘。”
春华约莫三十多岁,眉间沉稳内敛,与青姨有点像,又少了几分温和,多了些干练。
长曦介绍:“我不在家时,春华帮我打理家中大小事,以后你有什么事,都可以找她。”
落雪:“春华姐姐好。”
长曦转向一旁的男子道:“这是秋实,平日在外做些生意,刚好回来你也认识一下。”
这男子身量较高,与平日见到的人长得不太一样,头发棕色带卷,鹰钩鼻,绷着脸时面相有点凶,朝她微微点头,尽量做出和善的表情。
落雪缩在长曦身后打量,又把脑袋探出来,乖乖打招呼:“秋实姐姐好。”
落雪打量她们时,两人也在审视这个外来人,听到此处均是吃了一惊,对视一眼,秋实绷不住了:“我在外从未有人识破过女子身份,落姑娘是怎么知晓的?”
她多年在外,仗着肩宽腿长,声音粗哑,注意习惯步态,掩了喉结,从未有人察觉。
落雪被人盯着,紧张得吞咽口水,抱着长曦手臂自我怀疑:“不,不是姐姐吗?”
长曦:“你说的对,是秋实姐姐。饿不饿,我们吃点东西吧。”
回头示意秋实莫要再问,两人纷纷告退。
天色刚歇,落雪便睡过去,长曦轻唤两声见人没动静,便回书案前处理事务。
秋实在一旁候着,忍不住嚼舌头:“怎么不问清楚,我现在好奇死了。”
长曦手中执笔不停,面不改色道:“她刚醒来神思混乱,你问不出什么来的。”
秋实:“哎哎,我就想问出来哪里有破绽,我改还不行吗?”
书案前堆满了各类文书卷宗,还有临时要用的记事录,宫中的折子。
长曦并未答话,在纸上印上印章,看着墨迹干了,才封好封皮,抬头将手中信封连带一块玉佩递给秋实:“过几日你便启程回西边,那边暂时平定,近期应当不会有大事。”
秋实神色一禀,慎重接过信。
长曦:“你将手上的事交接给信任之人,然后随商队去封都进贡,西域商人可以在那边停留较久时间,然后借着收药材的名义,拜访医馆的师傅们,他们有些是我母亲带出来的,也攒了些人脉。封都各大官员,商贾,有无哪家丢了少爷小姐,次子或者不受宠的都要问到。”
秋实:“是,主子要查落姑娘的身份?”
长曦垂下眼说道:“之前错认了,以为身份明确,无需探究。而且垂死之人,前尘尽忘,与往事斩断更好。”
“可是一路走来,疑点重重,我对她一无所知,也无法对症下药。能找到更好,我们尚且能问出身份背景,她发生了何事,找不到也没关系,她这样过活也没有坏处。”
长曦有些茫然,并非是不信任,落雪心性脾气自认还是摸的一清二楚,胆小乖巧,性子娇软。若是以后恢复了记忆,不知还会不会有此心性。
人总是要往前看,不可停留在回忆中迷失自我。
秋实道:“落姑娘不一定出身封都,而且落姑娘之前看着养尊处优,非富贵人家可比,我也只是凭香推测。”
“嗯,先这么办吧。”长曦吩咐完此时,心中定了定,秋实办事滴水不漏,让人放心。又想起城中那位皇帝,揉了揉眉头,话锋一转,“记得盯下封都的动向,医馆的人接触不到核心,楚帝给我的消息应当很多人都知道……”
南临国,又号楚国,现在是楚君的天下。
她手指敲了敲案台,思虑一番:“我们的人都是正经生意,寻常百姓,且都有些声望,互相少有牵扯,应当问题不大。后面你手下那些也让他们慢慢退隐幕后,不要再有太多风浪。”
秋实听的心惊胆战,一时间纷乱如麻。
她家主的意思是:这些年在各地生意,医馆的布局,还有些别的,都要停手!
一开始仅仅只是为了救家中得罪人的长辈。
后来是为了不在族中受欺负,用了将近十年时间,把她母亲之前维系的人脉续上。
然后越做越大,又因前几年战乱不断,主要是萧氏吞并小国的斗争,促进了她们在各国的医馆发展。
甚至派她出去打通西边的通道,如今主子一句话便是要放手。
然而这些她都不会质疑,主子这么做一定有道理,长曦又说了些事项,让秋实去休息。
秋实往外慢慢走着,推开门不知那根弦搭上了,她回首脱口而出:“主子啊,其实封都确实有一位符合落姑娘出身的人。”
女子,上过战场多年,非富即贵,年岁相当。
长曦从书案抬头,挑眉示意她接着说。
秋实觉得有些烫嘴,辗转犹豫,心一横道:
“萧景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