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第 39 章 ...
-
大火足足烧了一天一夜,黑旗接管后终于将城中的火扑灭。
落雪让小墨阳闭上眼睛捂着耳朵,不要看太多城墙下的画面。她与长曦还在北域时,昏迷那段时间日夜噩梦,玉骨崖下埋尸无数,怨气冲天。
如今算算,自己大抵是有月余都不曾醒来。梦中见惯了冰原战场,竟然觉不出此时城墙下有多可怖。
都是死人罢了。
见下方深坑的土已被填平,她轻轻拍了拍小孩,低声说:“你母亲的仇已报。”
那孩子睁开眼看向那处,雪花几乎将新土铺满。随即跪地磕头:“墨阳见过主人。”
他衣衫虽然破烂,里外几层套了大人的衣物,还算保暖,只有脸颊手指冻的通红。
落雪想起来这人弄掉过自己的糖葫芦,仗着人高马大抢她的糖果,心中不服,又有些舒爽,看着小时候还好欺负的样子,扭脸吩咐随侍带下去收拾干净。
一切平定。
落雪在城墙上站了许久,有侍女给她拿了厚披风,也有宇文洪来劝她去休息。
她不要,她在等着醒来,长曦会带她醒过来。
这里是梦境。
落雪不确定这里自己以前的记忆,还是真的在做梦。
若是做梦,未免太真实了些。若是记忆,实在陌生,毫无印象,也不可能是她的记忆。她在外面清醒的世界总是有些浑浑噩噩,思维混沌迟滞,没办法正常思考,在梦里反倒好些。
梦里啥都有,还有长曦。
长曦在城墙另一端,风雪中她的青丝飞起,只穿了一件薄衣,眉眼垂着。
落雪开心地奔过去,解下披风给她披上,执起长曦的手放在唇边呵气。
长曦抽出手指,冰凉的冷气从口中呼出:“你都做了什么?”
落雪笑容逐渐僵硬,低头看了一眼城下那大片区域,已经被白雪皑皑覆盖,没有一丝痕迹,她镇定道:“阿曦冷不冷,我们回营吧。”
长曦不为所动:“你说,你不会滥杀无辜。”
无辜?在场的没有一个是无辜的。
落雪心生怨愤,不打算说出实情,长曦不能知道。她赌气道:“那又如何,刀剑无眼,结局已定。你做你的医女,既然家中催你回家,莫要在前线停留了。”
长曦聪敏,停留的越久,这里什么情况可能会被她知晓,正好她要回去。
她与长曦理论,好像在争吵,具体都说了什么听不清楚,她身体变轻,耳边像是糊了一层厚重的纸,只看到长曦神情激动,自己表情冷漠。
第一次从长曦眼里看到了失望。
长曦抓着落雪的衣袖松开,转身离去,落雪才感觉到耳边猎猎风声,刮的脸生疼。
别走!!!
落雪大声呼喊,身体却紧紧定在风中,她身体前倾,看着长曦的身影愈来愈远,直到遥不可及,消失不见。
好难受。
她捂着心口中箭的地方,呼吸沉重,靠着墙大口喘息,空气越来越稀薄,终于撑不住身体,慢慢蜷缩着,熟悉的窒息感觉在吞噬她,体内的蚂蚁在啃食,金线在收紧,连双手都开始发麻。
落雪颤抖着看着双手。
手腕淤青,被什么东西缠紧,红色的血髓状在手腕缠绕流淌。
天地震颤,残破的城开始坍塌,灰蒙的天空碎成一块一块。
地震轰鸣,所有的事物都在破碎,烽烟,城墙,大雪,黑旗,还有自己。
落雪眼前晃的厉害,巨大的眩晕感难受的要吐出来,脑子里搅着,一团混混沌沌,身体痛的要炸裂开来。
白光几乎侵满了整个视野,她干呕几下,终于有甜腥从喉咙涌上来,大口吐出来后,虚脱了仰躺喘息。再恢复视觉看碎裂的天空,是石壁上映衬着水波在一片片晃动。
长曦的脸出现在视线里,眼神有些喜色,不确定地问:“我是谁?”
落雪眼珠动了,唇边嗫嚅几下,没说出话。
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双手腕被骨链束着扣在两侧,内里有赤红色血髓流动,锁的有些紧,无法动弹,小臂到手指发麻发抖。
她神情虽然有些呆滞,刚才确实眼神聚焦,应当是恢复了意识。
长曦不清楚落雪是否还识得自己,若是不认识了,只能从头再来。她卸了骨链束缚复位,让落雪恢复自由,手指抚上落雪的后颈,手心捧起她的脸,轻轻道:“落雪,可识得我?”
“我是谁?”
落雪视线落在长曦脸上,似乎在极力分辨着什么,从茫然不解到委屈无措,直到眼睛噙满泪水,张开双臂扑上去紧紧搂着长曦的腰,哽咽着哑着嗓子唤道:“姐姐……”
……
落雪哭的稀里哗啦,眼泪源源不断涌出,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长曦轻拍安慰:“没事了,从现在开始都没事了。”
梦中时还好,身体的疼痛尚能忍受,醒过来后所有的感官一齐涌上来,头痛身体痛,哪里都痛,又冷又痛。
抽抽噎噎许久,落雪哭累了睡去,也可能是疼晕过去。方才她吐出好几口淤血,长曦叫秋实过来收拾玉台,铺上厚毯子和被子。
清理了口鼻,喂几口温水,长曦脱了靴子坐上玉台,拥着她躺下盖好被子,丝丝真气送入,温和有力。
今夜至关重要,必须在此处看着,落雪脸上身上布满了可怖的金纹,只要人没失控,以后应当能慢慢消退。
长曦薄唇轻抿,一时间不知做的是对是错。
让雪莲加速生长侵蚀宿主身体,让傀儡感受到危险触发本能,让人感受到濒临死亡的疼痛。
每一件事都在失控边缘疯狂试探。
她见过失控的傀儡,暴戾凶残,不听指令,见人就攻击。
赌罢了,若是真到那个地步,无法逆转,那便锁起来关一辈子。
长曦给她拭去眼角的泪,微微叹息。
没多久落雪又惊醒,满脸慌乱地扒着长曦的脖子,头埋在她颈侧小声哭,恨不得把这些天在梦里受到的委屈都哭出来。
长曦手指拨弄落雪的后脑,哄道:“乖,明日给你做些你爱吃的甜点,可好?”
感觉到落雪点头,情绪被“甜点”稍稍平复了些,问:“怎得哭的这么伤心。”
落雪说的断断续续:“我……我再也不,伤人了……”
“我…我错了……呜呜呜呜……”
说完又想起什么,哭的更伤心了。
长曦了然,青姨家的事太过突然,能保下阿桃实属不易。见落雪忍不住又要决堤,她直视着落雪泪眼婆娑,擦眼泪看着,郑重地说:“落雪,不是你的错。”
落雪呆了呆。
“不是你的错。”
长曦捧着她的脸,她眼中有自己的倒影,再次强调:“不论你伤了谁,都不是你的错。”
落雪只觉得胸口闷闷的郁气消散不少,梦中一些事物模模糊糊,记不分明。
长曦又补上一句:“哭鼻子多了会变丑。”
低头看着,见落雪表情惊愕,金纹渐渐褪去,眼神透出清亮干净,与之前如出一辙。她心中觉得欢喜,不禁抱紧,在落雪额头落下一吻。
石壁上倒映着潭水的波光,来回轻晃,落雪困极了,又不敢睡去,怕现在又是一场梦境。
长曦温温柔柔,声音好听,怀里很暖和。
落雪攥着她的衣服,怯怯地:“姐姐。”
长曦:“我在。”
落雪讲话不太顺畅:“这是,哪里……”
“我家。”
她环顾四周,原来姐姐家也在山洞里。又问道:“我生病了吗?”
长曦:“落落之前伤没有养好,又在青姨家救阿桃时受了伤。”
落雪对青姨有一些模糊的印象,脑中浮现一对平静的眸子,还有个粉色的可爱团子,她们离开时告别了青姨,后面的事便不太记得,一直困在梦里。
长曦观察她的神色,并没有很大的波澜,似是在努力回想,微不可查地皱眉。
看来不记得了。
落雪还记得自己实属万幸,控儡术还是有不小的影响。
她实在有些想不起来,索性在长曦怀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姐姐身体暖和,没那么冷了,身上的痛也好像轻了些。
她不敢睡觉,怕一醒来又出现在莫名其妙的地方,强撑着各种问题:“姐姐,为何…又把我锁起来。”
长曦回答:“你意识不清醒会伤到自己,你若是清醒,我自然不会困着你。”
也对。
落雪:“姐姐,我这几天不乖了吗?”
长曦:“并没有,落落很乖。”
没有暴躁,没有失控,更没有把这里搅得鸡飞狗跳,已然是收治过最稳定的傀儡。
落雪眼皮打架:“姐姐,我梦到你了。”
“梦见我什么?”
“姐姐给我治伤。”
长曦莞尔:“好好养身体,可别让我白费功夫。”
落雪断断续续说着无关紧要的话,直到天边鱼肚泛白。
今夜消耗实在太大,饶是长曦也有些熬不住,她面露疲惫,轻哄:“落落乖,好好睡觉,明日给你做好吃的。”
落雪掀开眼皮:“我要吃糖葫芦,可以吗?”
“好。”长曦勾了勾唇角,闭目养神,“糖葫芦给小孩子吃的。”
落雪得到肯定,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落落还没及笄,能吃糖葫芦……”
长曦猛然睁眼,眼底有血丝,心中惊骇。落雪从醒来时说话断续到吐字清晰,越讲越流畅,只是她从没教过这个词。
她轻拍落雪的脸:“你说什么?”
一整夜不肯睡觉的人眼睛都睁不开,停了一会,还是乖乖回答:“落落马上就及…笄了…”
最后一个字没吐出完便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