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流云剑》江峰1432

6、我是她（下） 王弗兰

　　王弗兰问他为什么就那么相信一个萍水相逢的陌路之人，袁云行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信，信一个人，需要什么理由吗？譬如一个笑容，一次慰藉，能算得上是理由吗？
　　大凡旁人轻易不能懂的，哪怕那就是真相，就连真相都不足以服众了；大凡旁人情愿相信的，哪怕漏洞百出，也能成落在史书上的一行字，却不知这一行字是能够压死人的。

　　两人坐在酒楼靠窗的位置，桌上摆了一只烧鹅，一例蟹黄芙蓉羹，两碗炒饭，还有一小壶酒，桌边瓷瓶里插着只还新鲜的带着露的睡莲，风一过，就送来一道浅浅的清香，真有点金风玉露的意思了。
　　袁云行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楼下的灯火，慢慢饮他那一小壶黄酒。他在平静时其实不爱说话，虽然平常给人的印象是逗贫、不饶人甚至有些幼稚，但当心绪终于静成了无风的湖，原来这样的人也会有忧愁。
　　陆灵犀终于得以好好看看眼前这个人：他已将胡子刮去了，除去人中处男人多少都会有的微微的趣青以外，面上很干净；袁云行的眉毛稍浓，却并不粗野，一双小剑似的，加上眉骨高，就稍微有些眉压眼的架势：双眼皮很深，褶子一直延伸到眼尾，睫毛很长，在那方漆黑的瞳孔里洒上了一点阴影，佐以挺翘的鼻梁，整体算得上俊朗了。陆灵犀突然有些没来由的开心。
　　“你笑什么？”
　　“我笑你长得不错。”
　　今晚格外沉默的人也笑了，风又把湖水重新吹动：“这太无厘头了，我长得不错有什么可开心的。”
　　“你不觉得开心吗？我一直都觉得长得好看是一件特别好的事。”陆灵犀反倒不明白了。
　　“没有人会因为我长得漂亮这件事觉得开心，我娘不会，我爹更不会。”提起爹娘来，那双眸子更深了：“二十几岁还没成亲，也考不出功名，只会耍两招剑法，闲来看些写江湖奇谭的话本子，这样的人，再漂亮也没什么用。”
　　陆灵犀为他盛一碗羹递过去，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说道：
　　“但你的剑法确确实实救了我，这还不够吗？换作是你，自己眼看就要被人给活杀掉吃了，这时忽然从天而降一个人把你救了，你会觉得他是个怎样的人？”
　　“英雄，大侠。”
　　陆灵犀又笑了，笑得酒窝愈深，那双大眼睛一时间亮得惊人，她似乎在用表情告诉他：对嘛，英雄、大侠。对于一位大侠来说，没能娶妻生子、考取功名这些，都算不得什么。
　　“所以，救了你的这位英雄、大侠，你今天忽然发现他长得很漂亮，这到底有什么好笑的？”袁云行又恢复了往日那种嬉闹调笑的调调，只是今天喝了酒，嗓子发沉，身子发软，没有平常那般的上蹿下跳、叽叽喳喳了，剩下一双桃花眼微醉，一瞬不瞬：
　　“嗯？有什么好笑的？”
　　陆灵犀无话可说，只能不再看他。

　　当局势逼着你去破一副死局，你怎么破？袁云行突然发现，就在这短短几个月里，他过往二十多年无聊的前尘突然横进一抹血色，那是个有着巨大白月的夜晚，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滴下，刹那间，十丈软红迎风招展，艳花开满半身，死局就破成了生面。
　　一个人的局，原就是他自己为自己设下的禁区，所以天下没有不能破的死棋，更何况他手中还攥着一柄很好的剑。
　　“舅舅是怎么知道，我那天对陆灵犀说了让她当前厅总管的事的呢？”

　　衙门的官兵得了消息上府里来抓人，正要带走已万念俱灰的陆灵犀，却看见一袭靛青衣衫的青年拎着把长剑，直直拦在了女犯身前。仓啷！青年的剑出了鞘，反着烈烈天光，几乎叫人睁不开眼。
　　“这案子还有疑点，我请舅舅回答我几个问题！”
　　一旁的王弗兰见他动了铁器，有些慌了：“袁云行！你是要和衙门对抗吗？快把剑放下！”
　　袁云行微微一笑，眼神里透着无匹的孤冷和坚定，抬手，长剑被抛起，在半空中划过优美的弧线，稳稳接住随后皓手翻覆，竟将剑锋架上了自己的脖子！
　　“舅舅，几个问题而已，看在我母亲的面子上！”
　　“把剑放下！”
　　王弗兰不再喊了，他的身体忽然也凉透了，不止是他，所有人的呼吸都在那一刻停伫了，因为他们看见了血，真正的鲜血，正顺着袁云行的剑锋，慢慢、慢慢地，淌进了每个人的瞳孔。
　　终于有和陆灵犀熬到血红的双眼相配的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