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流云剑》江峰1432

3、家 上了官

　　上了官道后，路不再那么硌脚，方向不再难以分辨全靠太阳方位，就连微风也轻轻地吹,轻轻地在背后往前推，一切都很好，夜晚几乎能看见东山城的灯火烟气。

　　陆灵犀的心里不是太好。

　　当真的踏进了那片灯火烟气，陆灵犀发现自己从未来过这种地方，她以前在沛城，最远徒步从城南走到了城北又走回来，看见城中心的大户家高高的飞檐，和街上哒哒驶过用锦绣装饰的马车，她以为那就是一切，现在进了这座城，又以为这就是一切。

　　“京城是什么样子，比这里更好吗?”

　　“比这里更好，好很多，那里是君主王侯住的地方，比这里繁华十倍，最繁华的那条街上，一年四季不论白天黑夜都点着一千八百盏比人还高的绣灯。”袁云行的心重新热切地跳起来，这种场景毕竟才是他所熟悉的，他长久安居的。
　　"一千八百盏,一年要用掉多少灯油啊...”

　　要在一座不算太大的城里找一个还算出名的人实在是容易的事。王弗兰见到袁云行，简直不太相信，他上次见到自己的外甥是在五年前，那个穿鹅黄锦缎的明亮少年，怎么如今灰头土脸，步履艰难？虽然姐姐家里丈夫和儿子关系不和谐的事他也听了很多，却没想到已到了这个地步，旋即想到自己那始终夹在两个男人之间的姐姐，想必她一定万分为难，便紧紧把眉头皱了起来。

　　“你这次出来,你母亲难道没有拦你?”

　　“拦了,只是没有拦住而已。”举了举手中的剑: “额娘把这柄剑送给我,叫我不要回来了。”

　　“…罢了，进屋休息吧。”

　　身旁鱼贯而过一队侍女，都是十七八岁的模样，个子最高的那个，看起来也不过二十出头，几乎和袁云行一样大，为首的那个少女，个子虽然不高，举手投足却十分有气场，就是举个盘子也把腰杆挺得笔直，像硬枝梅，不肯低落。进了房间，她来服侍陆更衣沐浴，陆灵犀实在不习惯被他人伺候，尤其是和自己年龄相仿的人,难为情得很,那个少女却很自然,将一切做得行云流水，渐渐的，陆灵犀的精神就在她自然而然的举动里安静了下来,热气氤氲,兰麝芬芳,才月余,这是她从前从未想过的光景。

　　陆灵犀从飘着花瓣的浴桶里站起,那少女拿一条毛巾,双手轻轻绕过她的腰在身前围好,开始细细地擦。陆灵犀的脸腾地红了,连连说姐姐不用了,少女却轻轻跪下去说,您这样反倒将奴婢折煞了，没办法，只好由着她来。出门碰见也刚刚洗完换好衣服的袁云行,他问她脸怎么这样红，陆灵犀凑近他：

　　“难道富贵人家连擦身子都要他人代劳吗？”

　　“你不习惯？”

　　“嗯,非常! ”何止不习惯，简直快插上两翼逃走了，袁云行的神色却依然淡淡，习以为常了。

　　“没事,你不习惯的话，我下次不让她们这样做了。”陆灵犀的聪明脑袋一转，又想到一件恐怖的事，神色惊恐的盯着袁云行，仿佛那里有什么可怖的生物在盘旋。

　　"你刚才...也是女孩子伺候的?! ”

　　他终于懂她在恐怖个什么，嘴角极刻意地拧出一抹邪坏的笑: “我的姬妾们伺候我洗澡,岂不正常? "这人完全在瞎说，二十三年连女孩子的手都没牵过，别说姬妾了，就是在那里放匹母马他都要对人家行一下午的礼。然而陆灵犀已经被他逗得掩面跑开了，跑之前还重重在袁云行肩膀上锤了一下，力道之大，令人牙酸。

　　陆灵犀似乎知道了为什么最近城里这么繁华，原来是要到东山特有的秋神节了。某个闲来无事的下午，两个人坐在庭中央的太湖石上，袁云行给她讲东江神女的故事：传说这位神女在成神之前，原本是一位和陆灵犀一样出身寒微的女子，甚至比陆更寒微，连吃饱饭都成问题，却固守自己外出征战沙场的丈夫整整三十年，直到最后抑郁而终,都不知道其实丈夫早在随军出征的第二年就因为伤口感染而死，她就这样在江边日日喝江水、拣菜叶，在她死后人们感佩她的情深和贞洁，便创立了这个节日，来祈求阖家美满平安喜乐。

　　“我若是这女子，第二年就出去做女红来挣钱了，白白耗费好青春，死后得了个好名声，真奇怪！”

　　“我也觉得这故事很奇怪，一个女人痴痴而死，难道不是件悲伤的事吗，人们却向她祈求美满，她难道美满吗。”说罢，喝一口手中的酒，陆灵犀说给我尝尝味道，袁云行说小孩不能喝酒。

　　良久，她不去看他，任凭目光怎么追，只沉沉地望着自己的脚面出神：“我如果像那些女孩一样，留在这里当差，是不是也能安稳些?”

　　袁云行一听，那破毛病又开始犯了，啧啧两声，一张嘴就是不着调的话，什么想当我的姬妾就直说啊、本公子也知道自己天生一副风流俏皮囊啊、但是你实在太小啦所以先去阁子里读几年书吧巴拉巴拉，直听得陆灵犀一股无名火从脊梁骨烧到天灵盖，一记爆栗后，天地间重新归于宁静。

　　“我早知道那些姐姐不是你的姬妾了！我特意问过，少把我当傻子！”

　　袁公子揉揉自己的头: "你要是真想留下来，趁早改了这个喜欢打我的毛病，正好最近秋神家宴，你若是能在舅舅面前多出现几次，我再给你美言两句，别说留下来了，就是前厅总管也给你。”

　　陆灵犀的眼睛又恢复了那种乌黑明亮、宛然天真,看得袁云行又想逗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