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流云剑》江峰1432

2、名字 再

　　再睁眼时，天已经很亮了，天光顺着破庙顶的窟窿照进来，仿似一方天井，照着井底一大一小两只□□。衣服上的血干够了，一块一块的，像湘妃竹，已经没有味道。水汽渐渐从大地里蒸腾褪去湿了多日的衣衫终于有了些许干燥的感觉，袁云行躺在地上，穿着昨夜被他杀死之人的血染就的衣服，恍然觉得活着。
　　女孩就站在他昨夜杀过人的地方，那里已经没什么死亡的痕迹，坟坑被仔细盖上新土，袁云行没有问那两具尸体去了那里。事实上女孩只是把它们拉到了城中，至于那些饥寒之人会怎么做，都是不值得再回首去看的事。她听见袁醒了，跑上去迎他，告诉他剑已经擦干净了，只是没有药，袁今早有一点微微的发热。
　　“再往南走十里就出城了，对吧。”
　　“对。”
　　袁云行不再说什么，拉起她的手，让女孩跟着自己走，女孩也没问什么，两人一步一步向南走去。

　　大概一个时辰后，两人终于出了城，饥饿的时候人原来会走得这样慢，慢到他自己都已经不耐烦，却连不耐烦的力气也一并失去了，变得机械。站在远处看，才能发现灾情到底有多么严重，小小一座城，本就破旧的一座古城，放眼去只剩断壁残垣和满地腐烂植被，交错纵横,幸好那几日袁云行只是在城外远处驻扎，他几乎能想象到两边山洪是如何吞噬席卷这座山城。

　　“你现在可以选,是跟我走,还是留在这里躲起来,等着朝廷的官员来这里赈灾重建。”他的眼睛仍在那里停住,不在意身后有如血的残阳。

　　“我跟你走。”女孩的语气和他一样平静,不知是心静，还是实在实在太饿，只有低着嗓子说话。她在口袋里掏出了什么，交到袁云行手上，是一块小小的打火石: “从昨天那两个人身上找着的，你会逮兔子吗？”

　　乌鸦在啼，月亮很圆，暖洋洋的火光照亮了这一方天地，他们逮了一只兔子和一只鸟,女孩将它们剖开烤了，袁云行虽然看见血就干呕个不停，仍然很卖力地吃。原来胃里有食物的感觉是这么这么好，好到人几乎想发笑，两人的心情终于愉悦起来。

　　“你的弟弟…”他虽无意提起女孩的伤心事,但还是透底比较好，去东山的路还很长，两个人还要走很远。

　　“下生八个月，三天前饿死了，我娘亲生下他后就跑了。”
　　“你父亲呢？”

　　“让山洪吃了。” 说罢摇摇头，费力扯起嘴角笑了笑：“没事，我不难过，他活着的时候老打我，也打我妈妈，还想把我弟弟卖了。”

　　袁云行没见过太多悲惨之人，袁家虽不是世家，也有几个当官的亲戚，不说钟鸣鼎食，至少一辈子的养尊处优没问题，他突然觉得自己的见识太浅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眼前这个小草般风里来雨里去的女孩，便开口：

　　“袁云行，江都来的，今年二十三，父亲是个五品小官。”

　　“你既是官宦子弟，为什么会到这种地方来？”

　　“我跟我爹差不多决裂了。”

　　看着他那张煞有介事的脸，女孩突然吃吃笑了：“那你以后也别再说父亲是官了，就说自己是行走江湖漂泊不定的大侠吧。”

　　袁云行也笑了:“你觉得我像侠？我本来是想当侠来着，但那太难了。你叫什么名字?”

　　“陆灵犀,心有灵犀一点通的那个灵犀。今年十三了。”

　　走了三天，终于上了官道。途经一条清澈的小溪，两个人跳下去，顾不得什么男女礼仪规矩，脱得只剩下里衣，纷纷把自己从里到外洗了个干净，血也一并搓干净。陆灵犀这才发现眼前这个胡子拉碴的男人其实长得还蛮好看的，剑眉搭着一双杏眼，鼻梁和眉骨都挺拔，皮肤也干净，阳光底下笑一笑，还真有三分公子含情的气质。她忽然觉得有些害羞，顾不得衣服没干透就赶快穿上了。袁云行知道她害羞，笑了笑，别过头去，也把自己的衣服穿上了:“小爷可是江都有名的俊俏郎君，不过我不喜欢小孩。”

　　灵犀“喊”了一声，心里暗道怎么就能这么自恋呢，转念想到昨晚这个人为了救自己竟以一敌二手刃暴匪，叹了口气，承认他确实有些不凡。袁云行不明原因，只听得背后时而不屑时而叹息，以为这个忧心的孩子又在想什么事情了，也不好过问，就告诉她最多月余就到东山，陆灵犀“哦”了一声，突然大梦初醒般转过身去:

　　“到了东山后，你去哪里，我去哪里？”

　　“到了东山，自然是我找我的舅舅，你自己选想去哪里，是在我舅舅那里做做工、当当差,还是自己出来做些什么，乃至离开东山，都随你。”

　　陆灵犀不再问了，她其实还想问找到你舅舅后你又要去哪里？既然不回家，那会去哪里?不过她知道不该再问了，她料想这些天自己虽算不上麻烦，多少也让袁云行陷入过危险，于情于理，都太过了，所以哪怕袁云行要抛下她，也在情理之中。

　　忽然间她想到，不对，哪里来的抛下？她从未被真正接纳，所以便称不上“抛下”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