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流云剑》江峰1432

1、白月红尘 袁云行

　　袁云行二十三岁那年从江都跑出来，为了远离他爹出来闯荡江湖，觉得死了都比待在他爹身边好，因为一时间心灰意冷，所以不交朋友，不找任何可以养活自己的路子，三个月里，从江都一路咣当到沛城，偶遇突发洪水，连日的降雨将五品官家的公子哥彻彻底底变成了只落汤的鸡子，实在狼狈。
　　身上所有口粮、酒、银钱，丢的丢烂的烂，点了点，竟然不够一顿饭，想着总不能就这么饿死，他其实还是不想死的，人没那么容易就死，踩着大水后遍地动物尸体断裂枝条的路进了城内。
　　很快，袁云行就发现自己错了，离谱地错了，他虽然狼狈，到底是个活人，和他进城后见到的大多数人一比，这已算是天大的成功。哪里有吃的？快要易子而食了。天黑前终于在城南找到一处没怎么被洪水毁坏的高处的小庙，暂且住下了，打算明天一早就离开，到东山去投靠他的舅舅。
　　三更时，庙外隐约传来一个女孩哀哀的哭声，痛绝苦极。袁云行的第一反应是害怕，他小时候常听母亲说灾难过后会有野鬼游荡，野鬼饿极了，会一口一口咬下人的血肉来吃，直到把人的肉和血都吃净了，再敲断骨头，去吸腔里细嫩的髓脂。想到这里，袁云行裹紧了身上盖着的破草席，闭紧了眼，心想只要这女鬼一过来，他就施展闭气神功装死。但渐渐的，那女鬼哀哀的哭声似乎不太对了，细细听着，里面似还有两个男人在窃窃私语：一个耗子啃木头似的窸窸窣窣，把声压得极低，仍压不住那股子让人一听就恶心的算计意味；另一个稍微洪亮一些，但也没高多少，语速稍慢，大概在为什么而恼火，不时暴呵一下。这两个耗子在黑夜里滑动，油腻贼腥，让人心里暗叫不好，哪怕不经世事如袁也该想到那哭声背后的另一种可能，随即提了剑就往那发声之处冲去。
　　果不其然，枯枝败叶之间，惨白月亮底下，跪着个一身素衣的少女，正掩面而泣。她左侧身后站着一高一矮一壮一瘦两个男人，都是副夜叉样儿。袁云行没说什么，只提剑蹲下，俯身，一只手轻轻放在女孩瘦得皮包骨的后背，关切道：“怎么了？”
　　女孩将手拿下来，露出张白到发惨的脸，比月亮还白，比白骨还白，缩瘪的两腮上布满了泪痕：“我弟弟死了！”袁云行看到左侧有个新刨出来的坟坑，里面有团小小的裹着白布的东西，他不忍再看，转身就要拉女孩走进庙里。
　　“你他妈把她给老子放下！那是老子先看上的！”
　　袁云行转身，告诉女孩往后面那个庙里跑，听到女孩急促的脚步声，他便不再犹豫，从鞘里拔出长剑，随手把鞘扔下。铁器在月下反着锋利寒冷的孤光，让人不禁胆寒，但大灾之后必有大乱，眼前两个男人已然失去了人性变成了吃人肉的疯子！只见两人从腰后纷纷取出九寸长的匕首，架势是不死不休了。
　　一滴汗顺着袁云行的额角流下来，淌过眉骨，就在滴下的那一刻，铁器碰撞声猛然响起，“哐”的乍响，火花照亮了两个人的脸，一个坚定，一个狰狞。
　　“你们为什么要害她？”
　　“害她？老兄，放眼看看方圆五十里之内，哪里没有饿死的人？我们找不到粮食，难道不能来点荤腥打打牙祭吗，也好过困死在这灾荒地里！”说罢，罡风骤起，两道寒光朝腰腹猛地刺来，袁云行脚下发力，向后一跳，逃开了。
　　面对亡命徒，往往是最没办法的，若是劫匪、盗贼、甚至叛臣，尚且都可以讲讲道理，因为这些人都怕死，但亡命徒，对他们来说，被杀死和被饿死相比，甚至被杀死还痛快些、愉快些，所以哪怕有一线生机，他们是最不怕流血的。看着眼前两个正朝他步步紧逼的人，冷汗已经沁透了脊背，那模样俨然是要把袁云行也一并杀死吃了！
　　袁云行紧紧攥着手中的剑，他从未伤过人，更不要说杀人，在三个月前，往前追溯到他五岁起在府内练剑的最初，拿的也不过木剑，现在端一把铁器在手里，只觉得这样沉，这样冷，像他的血，要被这月亮完完全全照凉了。然而情况没给他留太多思索的时间，当他意识到这是一场死和死的博弈时，他脑内便只剩下一种破局办法，那便是——
　　摆开脚步，双手握剑，直直向前冲去！一刹那，天地之间，万籁归于静寂，他闻见了红梅冷香爆绽开来的气味，太近了，太冷了。

　　破庙的门被猛地撞开，女孩吓得尖叫，回过头去，门外逆着光俨然一位浴血的阎罗：淡蓝色的短衫上半臂是泼泼洒洒的血，杂乱，眉宇间只剩寒意。看清来人后，女孩低低出声：
　　“你…回来了？”
　　“回来了。”
　　“他们呢？”
　　“被我杀了。”
　　“把剑…收一收。”
　　袁云行提剑铛的一声撞回鞘里，关上门，在庙内正中的蒲团上瘫坐下来。甫一坐下，女孩立刻扑上来，关切地抬他的胳膊摸他的额头，问他有没有事。
　　袁云行轻轻推掉胳膊上握着的小手：“我没事，我没有受一点伤，我没事…”他似乎很累，刚才那一剑似乎费掉他全部的力气，他把剑递给女孩，让她接下来如果听见动静就把自己叫醒，旋即倒头，一眨眼的功夫，已沉沉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