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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长公主福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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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行云站在冷宫门口。
穿的还是今日早上送狐裘时的那一身玄色常服,没有戴冠,只以一根白玉簪束发,腰间系着那块原主从不离身的青玉双鱼佩,佛珠照旧缠在腕上。
冷宫的门重新关上,铁锁落下,咔嗒一声。
荣安问:“国师大人,你方才可听到了?”
“听到什么?”江行云背靠着门框,袖着手,神色隐隐有些不耐烦。
荣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未有追问。
其实江行云看见了。
姬尧从草席上站起来的瞬间,赤瞳里烧起来的火能点燃整个大周。
她也看到了荣安惊骇的模样,被“孤”字砸中时,荣安一下子老了十岁似的。
老实说,江行云心中的惊慌不比荣安少。
她在姬尧严眼中看到了彻骨的恨,还有恨不得把荣安大卸八块的怨毒。
而她江行云,占天解出灾星之相,一手推动了姬尧被废,之后又在冷宫中常常折磨她。
姬尧对人渣国师的恨应当比荣安强得多。
她几乎能想象到自己被挂在城墙上的模样了……江行云站在冷宫门外,愣是被吓出了几滴冷汗。
荣安走在观星台西麓的石阶上,脚步慢而缓,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可跟在她身后的冯保瞧得分明,那老妇人的手垂在袖中,五指攥着那卷素绢,攥了一路,攥得指节泛白,到石阶尽头都没松开。
荣安不仅是被姬尧的胆大妄为惊到了,更多的,是姬尧的聪慧。
一个被关在冷宫里三年的女人,说出“孤”的时候,那副理所当然,天经地义的姿态,像极了一个大权在握的女帝。
只怕,荣安第一次唤“殿下”之时,姬尧便想出了对策。
将计就计,诱敌深入。
如此心性与权谋,没有哪个皇子能比过她。
倘若姬尧未有被废,常年浸润在权力斗争中,她的心智和手段应当会达到一个可怖的地步。
怪不得,小小年纪就让皇帝和太后忌惮不已。
江行云走在荣安身侧,思绪早就飘飞了出去。
她是看过原著的人。她知道姬尧日后会踩着多少人的尸骨坐上那把龙椅。
可她此刻看着姬尧用“孤”字反将荣安一军,把太后递来的软刀子原样奉还时,她忽然意识到——
书里描写的所有狠辣,所有算无遗策,都不是登基之后凭空长出来的。
它们一直流淌在姬尧的血液中。
意识到这一点后,另一种情绪压过了心中的害怕。
姬尧说出“孤”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赤瞳睥睨着那个太后身边最得力的女官,像睥睨一只蝼蚁。
太帅了……
那是骄傲。
江行云被自己心中冒出来的这两个字吓了一跳。
她项上人头不保,有什么资格替有主角光环的姬尧骄傲?
但骄傲自豪的心情充斥着全身,连带着她在冰天雪地中满身炽热,不愧是她的喜欢的女主。
最开始,江行云只把《女帝本纪》当成打发时间的无脑爽文,后来她深深地被女主吸引了。
书里姬尧登基那章她看了三遍,甚至还把一些高光的章节截图存进了相册。
那个书里的人物,方才就站在她面前,赤瞳睥睨,桀骜不驯。
江行云觉得自己大抵是快疯了,跟在荣安的背后走出冷宫,心里的激荡始终压不下去。
荣安回头看了眼冷宫。
阴天之下,冰冷的建筑隐在蒙蒙夜雾之中,仿佛一头蛰伏在雾气中的巨兽。
这个时候,突然听到系统诈尸:【宿主,你的好感度变了。】
江行云眉心一跳,借着拢袖的动作,飞快瞥了一眼面板。
那个硕大的【-110】不知何时动了,悄无声息地变成了【-105】。
方才她什么也没做啊!
她旋即明白过来,是荣安。人果然还是需要别人的衬托啊!
江行云刚生出一丝“欣慰”的意思,还未来得及咂摸,荣安便开口了。
“太后娘娘说,长公主福薄,受不得凡俗的酒。请国师大人,亲手奉上合乎她身份的东西。”
江行云心里咯噔一跳,强装镇定道:“请姑姑明示。”
荣安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双手递过:“此乃太后娘娘的旨意。”
江行云双手接过,展开——
“长公主命数,着国师以天意为断。天意何言,便何行。”
太后这是要借她的手,做太后想做而不便做的事。
鸩酒要是出了岔子,罪是国师的,要是灌得干净利落,慈宁宫和皇帝都除掉了一个心腹大患。
江行云拿着懿旨的手,不自觉收紧了。
下午才敷上药膏的掌心又崩开了一点点。
黄绫的边缘被她攥进掌心,下午才敷上药膏的伤口被这一攥,又崩开了,暗红的血从绷带缝里沁出来,洇在明黄的绫面上。
江行云垂下眼,把袖口拢了拢,遮住掌心又渗出血的绷带。
“天意何言,便何行?”江行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缓:“太后娘娘当真如此说?”
荣安看了眼江行云:“天意不会弄人,更不当善变,太后和皇帝让国师大人掌管观星台,定是信得过国师大人的。”
“国师大人从前,不是也算得很准么?”
江行云的指尖在袖中蜷紧了。
从前那卦,是原生自己解的,长公主命犯灾星,天相晦暗,当避于观星台冷宫,以镇其煞。
这灾星的天相是她江行云亲手定下的。
如今,太后要她再解一次。她若解出对姬尧有利的卦象,便是自打自脸,从前的那卦说得严重些,便是构陷长公主,欺君之罪,是要掉脑袋的。
唯一活命的法子,便是维持“灾星”的现状。
她无路可退。
江行云闭了闭眼,躬身道:“谨遵太后娘娘慈谕。”
躬下去的那一瞬,荣安的那双眼睛正落在自己背上,凉凉的。
冷宫之中,姬尧还站在原地。
赤瞳像两粒烧透的琉璃珠,隔着那扇厚重的铁门,望着荣安离去的方向。
门早已合上了,铁锁也落了,可她仍望着,仿佛那双眼睛能穿透铁与木,穿透观星台西麓的石阶与积雪,一直望到慈宁宫的飞檐底下。
破窗灌进风来,吹起她散落的墨发,发丝间凝着的碎霜在雪光里闪烁。
半晌,她讽刺地笑了声:“无趣。”
分明是极轻的笑声,在偌大的冷宫撞了一圈又荡回来,落进她自己耳中。
冷宫太大,又寂静,以至于姬尧在里边儿窃窃私语时,能听到自己的回音。
起初被关进冷宫的时候,姬尧把江行云恨入骨髓。
那时她还等着。
等父皇来,等皇祖母来救她。
不管母族与皇权如何博弈,她始终是皇帝的子嗣,是龙椅上那人的亲骨肉,是太后膝下的嫡孙女。
虎毒尚且不食子,她那时想,父皇与皇祖母不会不管她的。
只需要一道明黄的赦旨自宫门递进来,她便能摆脱这深渊。
可三年过去,没有人来。
来的人只有江行云。
以姬尧的聪慧,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被废,母后被处死,都不是江行云一个人的手笔。
江行云不过是皇帝和太后手中的一把刀。
他们杀了她的母亲,废了她,再把她关进这间冷宫,然后派江行云来,一寸一寸地磨掉她最后一口气。
姬尧被关进冷宫后,终于理解为何嫔妃被打入冷宫会变得疯疯癫癫的。
这里太安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回荡在胸腔里,撞得人发慌,
聪慧的人在太安静的地方待着,是容易被逼疯的。
姬尧有时半夜醒来,听着呜呜的风声,会忽然分不清那声响到底是风,还是自己脑子里的什么东西在哭。
所以姬尧甚至有些期待江行云来。
每日她来,姬尧便看着她手上戴着的佛珠。
然后她想象。
等她从冷宫出去的那一日,要如何把这个带着佛珠的恶鬼剥皮,一寸一寸把她的骨头拆下来,看看恶鬼的骨骼与旁人有何不同。
疯狂的恨意支撑着姬尧在冷宫的每一日。
姬尧看着江行云高高在上地站在她面前,黑发束得一丝不乱,佛珠缠在腕上温润生光。
她便发誓,一定要把这个人拉入泥潭中。
拉到和她一样低的地方,让她沾上泥和血,沾上冷宫石砖缝里的霉和锈。
原本,江行云是她出宫后第一个要诛杀的人。
可今日变了。
她不要杀江行云了。
江行云让她看不透了,荣安来的时候,姬尧只觉得无趣。
荣安一句一句地说那些假惺惺的好话,姬尧听着,心里连波澜都懒得起。
无趣。
荣安一个动作,姬尧便知道她要说什么话,冯保眨了眨眼,她便知道他回去要报什么话。
这满宫的人,来来去去,心思浅得像石砖上结的那层薄冰,一踩便碎,一眼便能看透。
这些人就连作恶,也作得如此无趣。
江行云是唯一称得上有趣的人。
她要江行云活着,被她捆在身边,像宠物一样养着解闷。
看高高在上的国师寄人篱下时,会做出何等的反应。
看她那串佛珠,是要日日夜夜攥在手里求人,还是在癫狂中将其一颗一颗扯断。
至于太后和皇帝。
姬尧抬起头,赤瞳越过冷宫的破窗,望向远处那片白雪覆盖的、巍峨而沉默的宫城。
她想起慈宁宫后园的海棠。
每年春上,花开如云,红得灼眼。
六岁时她在花下描帖,母后在旁看着她,笑得极温柔。如今母后的牌位被扔在杂物间里,被老鼠啃食名字。
而慈宁宫的海棠,还年年开着。
姬尧在冷宫里轻轻呵出一口气,热气在雪光里凝成极淡的白雾,又慢慢散了。
等她出去的那一日,她要让慈宁宫后园的海棠,开得比往年更红。
用鲜血浇灌的海棠,想必更有韵味。
姬尧慢慢弯起嘴角,眼底的阴冷溢了出来,像一条蛇在雪地里缓缓地游。
她垂下眼,把狐裘往上拢了拢,盖住半张雪白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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