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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太后娘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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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行云刚回寝殿没多久,郑嬷嬷就通传道:“大人,冯公公来了。”
原本想补个觉的江行云坐起来,睡意褪了个干干净净。
“请他进来。”
天光灰白,照得冯保那身蟒纹袍子泛着冷光,见到江行云,他先挂着讨好的笑,笑纹叠在眼角,像一朵开败了的菊花:“大人安好。”
伸手不打笑脸人,冯保这招真是高明。
不过原主既是能将前皇后斗下凤座、又是把长公主囚在观星台的人,自非等闲之辈。
横竖她准备傍姬尧的大腿,旁的人,犯不着曲意逢迎。
江行云打了个哈欠,冷脸看着他:“有事说事。”
冯保在心中唾了一声,什么玩意,不过是陛下养在观星台的一条狗。
等姬尧死了,江行云这祸国妖师便没了用处,看她还能狂上多久?
冯保勾着腰,面上带笑,姿态放得很低:“咱家心中有个疑虑,还请大人解惑。”
“嗯?”江行云表情恹恹的,一副你打扰到本官就寝的倨傲模样。
冯保皮笑肉不笑地说:“大人这两日往冷宫跑得勤,送裘,送膳的,今日更是亲自,嘴对着嘴地……伺候长公主用饭。”
他一字一顿地咬着“嘴对嘴”三个字,眼睛死死钉在江行云脸上。
“咱家的没见识,只能往浅处猜,猜来猜去,就猜出一句话来。”
“国师大人不会是……动了真心,舍不得姬尧了吧?”
冷风从缝隙里灌下来,吹得江行云的袖子猎猎地响。
江行云笑了起来:“公公在本官的观星台住着,是有要事在身,替陛下看管姬尧。你这双眼睛,不好好盯着姬尧,反而成天往本宫身上瞧,若是出了岔子,公公担得起罪吗?”
冯保被这句话噎在原地,脸上的笑叠了三层,一层比一层僵。
这……这话没法接,冯保赔罪:“国师大人说笑了,小的哪敢僭越?正是怕陛下交给咱家的事儿出了差错,才谨小慎微呐。”
“本官行事是替天说话,天意要让本官做什么,本官就做什么。送裘送膳皆是天相所指引,冯公公若是不信,大可以问问满天星斗,哪一颗,替本官藏着私心?”
疯子!
这劳什子国师近来是愈发地疯了!
听说国师半夜不睡,披发跣足立在露台之上,对着漆黑的皇城喃喃自语,不知道嘴里在念叨什么,惊得巡夜的侍卫绕道而行。
他先前还不信,此刻却不得不信了!
江行云的神情认真得不似作伪,提到“天意”时,一双黑眸亮得可怖,像是被邪崇迷了心窍,透着邪气。
冯保脸上的笑纹堆得更深了:“既然国师大人并无私心,便没人能坏了陛下的差事。咱家也是奉命行事,大人莫怪。”
连场面话都懒得说,江行云径直逐客:“公公慢走。”
冯保走下观星台,背影一摇一摇的,像一只没吃饱的秃鹫。
“大人,该换药了。”郑嬷嬷端着乌木托盘上前,中搁着一只白瓷药罐、一卷新绷带、一把银剪。
掌心那道口子比昨日更深了。
碎瓷割出的创口本就参差,边缘被参汤泼过,又在冷宫的穿堂风里冻了一路,伤口边沿的皮肉略微有些翻卷。
好不容易长出来的痂面被泡得发软,一碰便裂,沁出暗红的珠。
“大人今天如何在冷宫待那般久?”郑嬷嬷皱着稀疏的眉,用银剪修去翻起的死皮:“再晚些,伤口都要沤烂了。”
江行云忍着疼道:“无事。”
仅仅穿越一天,江行云便已习惯了疼痛的感觉。
郑嬷嬷上药时,她只是垂眼看着,连眉都没皱一下。
不知是疼过头了,还是心不在此——
姬尧蜷在草席上仰脸看她的那双眼,赤瞳里烧着的痛恨与疑虑,比掌心的伤更叫她坐立难安。
她甚至没听清郑嬷嬷临走时的嘱托。
“大人做事小心些,别总是伤着自己”,这句话飘过来,很快就在冬风里消散了。
江行云攥了攥新缠好的绷带,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好感度:-110。】
好感度从 -100下降到-110,真是越努力越心酸。
江行云回忆着:头天穿越过来时跪誓,送姜汤,一分没涨;送狐裘早膳一分没涨,反倒扣了五分;那句探心窝子的“长命百岁”,再扣五分。
全是倒扣。
姬尧的好感度仿佛一只漏底的斗,怎么捞都不停往外洒。
而且,傍晚还要走剧情,原著里那杯鸩酒,今晚就得灌下去了。
灌下去,姬尧岂不是更恨她了?
-110之后,会不会跌到-200,如果好感度低到一定程度,姬尧会直接砍掉她的头吗?
江行云不敢想,但系统的惩罚就定在今夜子时,她连犹豫的资格都没有。
【除了关键的剧情节点不能更改外,别的节点可以修改吗?】
系统猜到了江行云想要做什么,冰冷的机械音劝解道:【你若想要送人参给姬尧,趁早打消。】
【阿棠曾经是服侍过皇后的宫女,原著里,正是她偷出千年人参救了姬尧,成了姬尧在宫里唯一的耳目,一路做到内阁女官。】
【你若是送了人参去,阿棠这条线就断了,姬尧少了一个心腹,谁来顶替?这种节点是不可能更改的。】
江行云明白,阿棠偷人参和她灌毒酒是一个道理。
恶鬼国师灌毒酒,阿棠偷人参治病,都是为了让姬尧能从获得一个耳目,少了一环,剧情都会崩塌。
系统的回答变相地肯定了江行云的猜测,只要关键节点不变,其它的细节不重要。
阿棠偷参献药,是原著里白纸黑字的一笔。
可那参是从御药房的册子上划出去的,还是从某位贵人的库房里顺来的,书里没有明写。
那这人参,阿棠究竟是怎么偷到手的,便无关紧要了。
而且观星台在位于皇城后山山顶,距离御药房和旁的府邸很远,十有八九,这千年人参,正是从国师的库房里偷来的。
不改变剧情节点,不代表不能借力。
她这只过河卒子,眼下唯一能借的桥,便是阿棠了。
“来人。”她吩咐嬷嬷:“派个机灵的去冷宫当值的地方转转打听一件事:冷宫里当差的宫人有没有从前皇后娘娘宫里出来的。”
“切勿声张。”
门外的女官应了声,脚步声碎碎地远了。
郑嬷嬷捧着热茶进来,忍不住问:“大人打听这个做什么?”
“禳灾的法事,要挑人。”江行云眼皮都没抬,煞有介事道:“在皇后娘娘宫里当差,定是八字压得住煞的。”
郑嬷嬷似懂非懂地退下了。
江行云端着热茶,吹了吹浮沫,把桌案上原主留下的观星手册仔仔细细地研读着,上边儿写得详细,约莫两个时辰,江行云就将常见的天相研读得通透了。
直至此刻,她心里才算落定了底。
有了解读天相的能力,往后扮起原主来,才能不露怯。
摄入了太多知识,脑子晕乎乎的,江行云命人开窗透透气,她倚在窗边,看着庭院里新扫出来的小径,雪压松枝,簌簌地落。
美景还没慰藉心灵,院外便传来叩门声,守门太监扯着嗓子报:慈宁宫来人了。
慈宁宫。
太后的人。
江行云暗道:终于还是来了。
郑嬷嬷压低声音:“来人说是给长公主送东西的。”
“知道了。”她淡淡道,“快把人请进来。”
来的人是太后跟前的掌事女官,太后赐号“荣安”。
冯保跟荣安在半步之后,这是一个极微妙的分寸。
慈宁宫的人,与御前的冯保平起平坐,但荣安资历更老,冯保便只能落后两步,冯保手里捧着拂尘,脸上挂着惯常的笑,笑意不达眼底。
江行云将两人间的波澜尽收眼底,看来,太后和皇帝的关系在这个节点时就有了嫌隙。
“国师大人。”荣安的礼数做得周全,哪怕太后不喜国师,荣安也绝对不会拿乔,叫旁人捏到太后宫中跋扈无礼的把柄。
江行云微微颔首:“荣安姑姑。”
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原主对太后系的人并不亲近,客气里带着三分倨傲。
荣安并不介意:“老身奉太后娘娘口谕,来看看长公主殿下,叨扰了。”
江行云微微颔首:“姑姑请。”
一行人到冷宫时,巳时的日头正好从冷宫东墙的破窗里斜进来,在石砖上投下灰蒙蒙的光。
姬尧坐在草席上,狐裘裹到下巴,只露出一张雪白的脸和散在草席上的墨黑长发。
她听见动静,赤瞳冷而静地扫过门口进来的人。
姬尧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行礼,她把狐裘往肩上拢了拢,与从前尚未被废公主时一般高傲。
荣安也不在意她的失礼。废公主,不行礼是应该的。
她走到草席前站定,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姬尧的脸。
自从长公主被废后,荣安便没来过冷宫。
听说姬尧在冷宫内被国师折磨,今儿瞧着,姬尧的气色倒比传闻中好很多。
她身上披的那件狐裘,是上好成色的狐毛,杭绸里,还是崭新的。
江行云给的?荣安眼皮跳了一下,先开口:“长公主殿下,老身奉太后娘娘之命,前来拜访。”
“太后娘娘说了,殿下幼时最爱慈宁宫后园那片海棠。每年春上,娘娘都命人摘了最新鲜的一枝,搁在殿下寝殿的青瓷瓶里,如今后园的海棠开得还是那样好,年年如旧。”
她顿了顿,抬眼看了看姬尧。
姬尧赤色的瞳仁一动不动地看着荣安,并没有别的表情。
荣安收回目光,继续念:“娘娘还说,殿下幼时临的那本帖,是娘娘亲手挑的。卫夫人的《名姬帖》,殿下那时才六岁,小手握着笔,一笔一划描得极慢,娘娘在旁边看着,说这孩子心性沉稳,将来必是个有福的。”
她说到这里,声音柔和,仿佛无比怀念从前的时光。
“娘娘记挂着殿下的身子。”
“天寒了,娘娘说冷宫的炭怕是不够用,回头叫人再送些来。殿下缺什么,只管跟老身说,老身替殿下回娘娘去,等到开春,殿下的事情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
荣安所言的从前,皆是皇后还在位之时,姬尧出生时,天光赤红,生来一双赤瞳,被皇帝夸赞是天佑大周。
长公主一出生便是当之无愧的万人之上,无人能够挑战长公主的威严。
姬尧从狐裘里慢慢抬起脸。
看着荣安,又看着荣安身后那片雪光,忽然弯起嘴角。
阴冷,讥诮,带着一股子叫人后脊发麻的鬼气。
她就那样笑着,赤瞳里两粒光幽幽地转,像深潭底下沉了千年的琉璃珠,被什么东西搅了一下,沉浮起落。
姬尧知道荣安说这些是为了什么。
不过是想勾起她的记忆,想起母后,想起意气风发的从前,再看如今,在冷宫里熬的每一个日夜,对比起那些回不去的好光景,叫她发疯。
看,姬尧发疯了,天命不佑她,长公主果然是大周的灾星,原本开春就要复位,结果自己疯了。
如此一来,才好名正言顺地了结了她。
姬尧平静极了。
她坐在草席上,墨发披散,面色如纸,眼尾的殷红,仿佛有人用指尖蘸了血,在她脸上轻轻描了一笔。
一辈子见惯了大场面的荣安觉被姬尧盯得发慌,心里有些没底。
“太后娘娘的好意,孤心领了。”姬尧站起身来,赤瞳斜斜地睨着荣安。
荣安的瞳孔骤然一缩。
孤?!
这可是唯有陛下亲自立下的储君方可使用的字眼!
姬尧一个被废了三年,关在冷宫里等死的人绝不配再沾染这个字!
一股火从心口直窜上来,荣安侍奉太后三十年,见过多少硬骨头,可没有一个敢在她面前这样。
废人!一个连炭火都烧不起的囚犯,竟然敢在她面前自称孤!
“大胆!”荣安的声音骤然拔高,又尖又利,撕破了方才那层慢条斯理的皮,露出底下浑浊的瞳仁,手指着姬尧,声音发颤:“废人!你也配——”
“荣安姑姑。”姬尧打断了她。
她往前走了一步,铁链哗啦拖过石砖,嘴角弯着:“姑姑方才进门,口口声声叫孤,长公主殿下。”
“姑姑奉太后娘娘之命前来拜访,又唤孤是长公主,想必是太后娘娘的旨意,孤不好驳了祖母的面子,必定是要自称孤的。”
荣安张了张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姑姑说,太后娘娘记挂着孤,要孤保重身子。姑姑还说说,开了春,孤的事未必没有转圜。”姬尧慢条斯理地数着荣安说过的话。
“姑姑方才说了这么多好话,怎么孤自称一声孤,姑姑便骂孤是废人?”
荣安的一张老脸涨通红,像被人在脸上掴了一掌,若是反驳姬尧,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几番挣扎后,荣安到底没再阻止姬尧自称“孤”。
荣安在心里默念,姬尧今晚就得死了,她何必跟一个将死之人计较?
念了好几遍,胸口那口翻涌的恶气才慢慢平下去。
姬尧看着荣安变脸,神情变得餍足:“姑姑回去,替孤谢太后娘娘,便说,祖母的好意,孤都记下了。”
“一笔,一笔,全都记下了。”
风声呜呜地往冷宫里灌,荣安站在原处,枯瘦的手指将绢面攥得起了褶。良久,她朝姬尧躬了躬身:“殿下说的是。”
“老身记下了,太后娘娘那边,老身自会回话。”
说罢,荣安转身走出冷宫,走到江行云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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