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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公主想听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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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行云一松手,姬尧就坠到了地上,那具身子轻得不像话,摔在草席上连声闷响都没出。
她睨着蜷在地上的姬尧。
姬尧没有抬头,她撑着手臂,一口一口地喘,每一口气都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指节攥着身下的草席,攥得发白。
青灰的单衣被方才那一通灌弄得凌乱,领口大敞,露出锁骨上一道陈旧的鞭痕,皮肉愈合后隆起一道狰狞的棱,像蜈蚣伏在骨头上。是原主的杰作。
半晌,姬尧哑着嗓子:“江行云。”
江行云没应。
姬尧缓缓抬起脸,“你方才,”她盯着江行云唇上那点被抹开的血,一字一顿道:“是怕冯保看出来。”
姬尧太聪明了,无需旁的铺垫,立刻就猜到江行云行事诡异的缘由。
她顿了顿,忽然弯起嘴角,笑意里带着某种恍然大悟后兴味。
“你怕他。”
姬尧定定地看着江行云:“国师大人,你怕冯保,那个太监。”
说到最后,姬尧没忍住笑出了声,眼神里的讥讽像淬了毒一般:“高高在上的国师大人,居然会怕一个无根之人?”
江行云看着她,黑瞳沉沉,不辨喜怒。
她没答,只是俯身把空碗拾起来,搁回阶上,然后端起那碗参汤:“一并喝了。”
姬尧才不搭理江行云,她还在兴致勃勃地说自己的推测:“不,你不怕冯保,你怕的是他身后的人。”
她顿了一下,眼睛眯起来,眼尾的红像朱砂点上去的。
“你怕皇上。”
江行云没接话,她把参汤往前送了送,碗沿几乎抵上姬尧的下巴。
参汤冒着热气,人参的苦香混着糯米的米腥,在两个人之间那点稀薄的空气里弥漫开来。
“公主不喝,”她说,声音平平的,“还想本官喂你?”
她俯下身,黑发垂落,扫过姬尧的耳廓,唇角牵起一点极淡的弧度,似笑非笑:“没想到公主嘴上说恨急了我——”
姬尧抬手就往她手腕打去。
那一下又狠又快,江行云早料到有这么一出,腕子往后一躲,大半碗参汤洒了出去,温热的液体泼在她的手上,浸透了缠着伤口的绷带。
还没结痂的伤口和参汤混在一处,刺得她蹙眉。
“公主快些抉择吧。”江行云直起身,把碗底那点残汤搁在姬尧面前:“自己喝,还是我喂?”
姬尧低垂着眼,温热的汤被冷宫的寒气一激,腾起极淡的白雾,笼着她腕间那道陈年鞭痕。
手腕的鞭痕迹也是眼前这位恶鬼留下的。
天生赤瞳,聪慧过人,皇帝忌惮她,于是寻了个借口把她关起来,哪怕是在冷宫中从未接受过皇子待遇的教导,随耳听旁人几句闲谈,姬尧就能把国家大事猜个七七八八。
天底下没什么能逃过她的眼睛,只要给她一点点势,她便能像野火一般燎原。
可她如今却看不透江行云了。
江行云得罪了很多人,眼下唯有皇帝能保她平安,她畏惧皇帝倒说得过去,可为何要给她送狐裘和吃食?
鸡汤炖的粥火候过头了,尝不到米粒的口感,常人不会喜欢的。
这般烹饪手法,是专门为许久不吃饭的人准备的。
换言之,鸡汤粥,参汤以及狐裘,都是江行云特意备给她的。
而且江行云刚才亲了自己,说明吃食里面没有下毒。
为何?
温热的粥滚落到胃里,把姬尧整个人烘得暖洋洋的,她甚至感觉掠过冷宫的寒风都比平时暖了几分。
她抬起手,嘴唇含住碗沿,一口一口,把残汤抿进嘴里。
参汤的苦在舌尖漫开,姬尧眉头也不皱一下,她把空碗搁回地上,舔了舔唇角残留的参汤,忽然开口,声音轻飘飘的:“国师才是,嘴上说着恨急了我,心里却有别的想法?”
赤瞳越过碗沿,一直盯着江行云,盯得极紧,像要从她脸上读出什么东西来。
可江行云什么也没给她读,不同于往日癫狂恶鬼的模样。
那张脸玉白沉静,黑瞳深不见底,薄唇抿着,唇上那点被抹开的血已经干了,凝成一道暗红的痕。
江行云面上不动如山,心里早就变成了尖叫鸡。
姬尧对她的好感度从【-100】变到了【-105】!
我的爸啊,又是送狐裘又是送吃食的,结果好感度还降低了,难道要像原主一般折磨姬尧,才能保证好感度不下降?
江行云心如死灰地问:“公主想听什么答案。”
“实话。”
江行云笑了笑:“本官何曾说过恨急了公主?我恨不得公主长命百岁,名垂千史。”
实得不能再实的实话。
作为一个熬着大夜追完《女帝本纪》的读者,她见过姬尧的一生。
最意气风发的时刻,金冠压发,玄袍加身,赤瞳睥睨天下,满朝文武伏地叩首,山呼万岁。
江行云很难将眼前这个人同傲视天下的女帝联系起来。
蜷在草席上,冻得嘴唇发青、锁骨上横着鞭痕的,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呢?
原书中,关于姬尧在冷宫中的片段江行云能跳则跳,一目十行地看过去,但穿过来后,书籍中寥寥几笔的文字变成了现实。
她也无法忽视姬尧身上的伤痕。
让姬尧喝参汤,一半是为了活命,一半是真的想让她好受些。
哪怕只是一点点。
可姬尧不信。
“长命百岁,名垂千史?”姬尧把这八个字含在嘴里反复咀嚼,像是听到了天下最大的笑话,笑声尖锐。
“好一个长命百岁,名垂千尺!”
她笑出了泪,盛满泪水的瞳孔像雪地里摔碎的红釉瓷:“江行云!国师大人为了我长命百岁,便把我关在冷宫中,让我日日夜夜饱受折磨,成为一个废人,甚至不惜俯下身来亲一个废人!”
唇齿间残留着参汤的苦味,姬尧冷冷地看着江行云:“我改变主意了。”
“国师大人生的这样好看,定要长长久久地活着,成为我宫内最为华贵的摆件。”
江行云看着【-110】的好感度彻底没了招,她的肺腑之言无疑被当成了挑衅,亲吻也被姬尧认作是羞辱。
多说多错,如今她说什么都会被姬尧怀疑,索性闭了嘴。
江行云错开眼,不去看姬尧的眼睛:“本官走了。”
冷宫门打开,冯保已经不见了,日光洒落在江行云手腕的佛珠上。
佛珠在太阳下散发着醇厚的光,看起来祥和又沉静,配上江行云素色的衣袍,极其光风霁月。
呵,分明是个恶鬼,扮什么好人?
姬尧死死地盯着江行云的背影,她的目光中有彻骨的恨意,还有某种说不清的,近乎痴迷的恶意。
姬尧慢慢地摩挲着自己的瓣唇,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品味什么。
江行云的背影逐渐远去,宫门落上锁的瞬间,姬尧笑出了声。
阴冷,餍足。
带着一种病态的、近乎灼烧的快意。
她想起方才那一瞬,高高在上的国师俯身下来把唇压在她唇上的模样。
只为了不让她把粥吐出来。
不染纤尘的国师附身时,衣袍沾到了冷宫里的落灰,唇齿也触碰到了国师大人亲自批下“妖异之相”的灾星。
那个恶鬼把姬尧从云端拽进了泥潭里,如今,她的衣袍终于被泥潭污染了。
江行云附身努力让姬尧喝粥的模样取悦了姬尧。
取悦得很深,深得在那个瞬间让她忘了恨。
否则,方才这个人用唇堵住她嘴的时候,姬尧便会将她的舌头咬下来。
光线冷下来,姬尧的笑慢慢歇了声。
寒风地从破了洞的窗里涌进来,“呜呜呜”的风声在破败的冷宫中回荡。
姬尧举目四望,周围是结了薄冰的石砖,还有墙角那堆发霉的干草,黑绿色的霉斑从草茎上一直蔓延到墙根,散着一股腐朽的甜腥味。
整间冷宫,没有一样东西是暖的。
除了江行云带来的狐裘。
狐裘的里衬是上好的杭绸,柔滑,姬尧能还记得幼时穿着狐裘的触感,贴着皮肤的地方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意。
她该把这件东西扔出去。
这是那个恶鬼国师的东西,是那个把她关进冷宫、设计废她母后、在她母妃棺前发誓要让她生不如死的人的东西。
姬尧冷笑一声,伸手把狐裘披在了身上。
狐裘上沾了一些恶鬼的气息,龙涎香,沉水檀,还有一味苦参。
气息此刻正贴着她的脖颈,贴着那道旧鞭痕,一下一下地,像在呼吸。
恶心。
狐毛暖化了她身上的寒气,湿漉漉地贴着杭绸里衬,泛出一层温润的光。
她想到了去年,去年冬天比今年还冷,冷宫里的水缸都冻裂了,她蜷在草席上,冻得整夜整夜睡不着,把所有的干草都拢在身上。可那些草也是冷的,散发着霉味,像裹着一层死人的皮。
她冷得把嘴唇咬出了血,铁锈味在嘴里化开的时候,第一次血液温暖。
姬尧的手指攥紧了狐裘的领口,她何必跟一件衣裳过不去?
这狐裘是江行云的东西不假,可江行云欠她的,何止一件狐裘?
她若把这狐裘扔了,冻着的只有她自己。
江行云的东西,她用了便用了,算不得欠。要欠,也是江行云先欠她。
姬尧慢慢坐直了身子,铁链在脚边哗啦响了一声,她没理会。
她把狐裘从肩上扯下来,对着破窗漏进来的雪光仔细打量着狐裘。
上好的毛色,杭绸里,做工极精,针脚细密,是内造的料子,寻常妃嫔都用不上,江行云却随手就赏了她。
姬尧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在狐裘的毛锋里,散不开,便成了一团淤在胸口的浊气。
她那时想,若有一天她出去了,她要把江行云按在冰水里泡三天三夜,让她尝尝寒冷是什么滋味。
可身上这件狐裘偏偏是江行云给的。
彻骨的恨和一丁点的取悦搅在一处,拧成一股毒,从她心口一路烧上来,烧得她赤瞳里的光都微微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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