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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5、天街夜色凉如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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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了半个小时的烟花,与其说是搓,倒不如说是卷,就真的和卷湮灭没什么区别了。唐梦尘和夜色都停下了手,看着文言和讴歌在那里忘我地坐着,西蒙则是依旧显得和群体格格不入,他不知为何一直在擦着眼睛,就好像进了灰尘,一直弄不干净似的。
最后,先是文言停了下来,然后讴歌就继续用唐梦尘给她的打火机,把其他剩余的材料包在一起,做了一个看起来像是大杂烩一样的东西。当然,现在她们做出来的都是等会儿就要布置发射的成品,所以具体效果现在还不知道,但应该不会平淡无奇。
文言带着完成工作的讴歌走向了广场中心的站台,与她一同把烟火球交给志愿者。讴歌在交出去的时候像是托付孩子的母亲,有些不舍,最后还叮嘱了几句,对志愿者交代了发射应该注意的问题,随后才离开。
夜色吐槽她比主办方还专业,讴歌高兴地点头接受。这个时候文言又告诉大家,不到半个小时就要发射烟花,到时候他们做的烟火球,主要是文言和讴歌做的烟火球,会根据批次被燃放。根据历年来的经验,最好的观察地点并不是广场,而是另一处拥有空中视野的摩天轮。
这也算是文言自己总结出来的独特经验了,因为这摩天轮本身就不是那种游乐园里很抢手的摩天轮,而只是观光当地的附属半成品而已。半径二十米并不算特别高,但也正好拥有足够开阔的视野来欣赏即将在黑色夜空绽放的烟花了。
众人以飞行迅速赶到那个人烟稀少的公园,顺利通过只有球状工蚁把守的收费站,上了摩天轮的包厢。
只不过,也许是因为文言太久没来,排队的途中又出现了一些小意外。文言忘记了摩天轮的一个包厢最多只能坐四个人,而一般来说摩天轮只有一个面的玻璃是可以清楚地看到一片夜空和那里的烟花的。所以,文言唐梦尘夜色讴歌还有西蒙只能两人一组分开,不然要是挤在一起就没有办法让所有人以最好的角度欣赏烟花——这一点正是讴歌不能接受并强烈要求的。
五除二还会多出一个,西蒙很识相地自己一个人上了一个包厢。看着他有些孤独的背影,文言和唐梦尘都有些过意不去,作为带孩子们出来玩的大人,她们都不由自主地想起之前西蒙遭受的宛如孤儿一般的不堪待遇,顿时被责任感带出了负罪感。于是为了情急之中,她们两个一起上了西蒙的那个包厢。
于是夜色和讴歌就被安排在一起了。
夜色隐约能看到西蒙对自己疯狂暗示的眼神,他又下意识地看向身旁同样有些没有反应过来的讴歌,发现她也正转过头来看着自己。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我们,嗯,走吧。”说实话,讴歌倒是从来没有想多过什么,毕竟她还小,不像夜色那样会瞎想一些男女之间的事情,“马上就要放烟花了吧?刚刚说在这上面看是最清楚的,那我们就上去吧,反正他们也就在前面……上面?”
夜色没说话,只是跟着讴歌上了摩天轮的包厢。随着铁门嘭的一下关上,包厢缓缓上升,第一次乘坐的夜色发现这上升得甚至比从远处看还要慢,顿时有些后悔,因为的确忍不住寂寞,几乎没有什么事情可做。
夜色倒是很耐心。他把头靠在玻璃板上,眼角的余光打量着下方逐渐变小的人群。的确,就像蚂蚁一样,夜幕降临,步行街有许多斑斓色彩的灯火阑珊,温暖柔和的橙色光晕从地面投入天空,映照在透明的玻璃上。
玻璃印着橙红色的被空气打散的灯光,化成一个个小小的光圈,如斑点一般遍布爬满,进入包厢后又融入虚无消散。小小的包厢在高处不胜寒,却因为封闭的环境而逐渐积累了热量和二氧化碳,变得温暖起来。
夜色感觉头脑有些晕乎乎的,于是就把头转过来,看向坐在对面的讴歌,她也正看着窗外下面的街景。同样柔和的橙红色的灯光透过玻璃映射在她的脸上,染上一层温暖的色泽,似乎要把视线融化了。
讴歌侧身坐在那里,不知为何,浑然成了诗画一般美丽的风景,看得夜色都有些痴了。
人是会想去保护可爱的小动物的,这是天性,这是本能,是爱的前身,是奉献的动机,是最不需要理由解释的最荒唐的事,是最感性的最违背理性的事。
夜色很欣赏,很享受这样的自己。
摩天轮缓缓上升,夜色知道自己和讴歌都在等待,等待升到最高点,等到烟花烂漫。但比起这个,夜色更希望时间能够永远停留,记忆能够永远凝固——只为这一个瞬间的美好。
过去两三分钟,因为有些困了,夜色就闭上了眼睛。因为很安静,而且光线其实并不是很强很刺眼,所以当黑暗笼罩夜色的视野的时候,他确信自己很快就能入睡。
突然,眼前出现了一排白色的字幕,直接印在黑色视野的正中间。夜色很确定自己依旧闭着眼,但依然有光线从不知道哪里漏出来的缝隙钻进了自己的眼皮,撞到了视网膜上。
不要错失良机,现在就把目标拿下,行动迅速。
夜色并不意外,因为之前西蒙也说过,两人失手后,上面的人就会采取行动,就算目前不会直接出手,像这样的催促对他们来说还是很容易的。夜色睁开眼,看着依旧望向窗外,一言不发毫无防备的讴歌,心中五味杂陈。
我不能辜负她对我的信任。
夜色拿出之前西蒙交给自己的一次性瞬移法具,盯着看了许久,然后按动上面的按键和旋钮,简单的几个操作把内部的目的空间坐标重置为“当前定位坐标”。然后,他把这个长得像一个胶囊一样的小玩意儿第递到了讴歌面前。
“嗯?这是什么?”讴歌虽然有注魔的天赋,但对法具一窍不通,只是这样问道。
“这是一次性的法具,叫做瞬间移动胶囊,可以设置定点坐标,需要的时候打碎胶囊,人就可以瞬移过去,不需要消耗任何能量,普通人也可以使用。”夜色这样介绍着西蒙送给他的绑架专用逃跑工具,并把胶囊放到了讴歌的手心,“这东西我是用不上了,你拿着吧,回家的时候定个点,万一遇到危险,可以用它逃脱,使用的时候无论你人在哪里,都能直接回家。”
“诶,这么神奇吗?”讴歌惊讶地说道,郑重地接过胶囊,“谢谢。但是,这原来是你的吧?你为什么不需要了?”
“因为,已经放弃原来的打算了。”
“什么打算?”好奇的讴歌这样追问。
有那么一瞬间,夜色只是想,在这么一个封闭保密的空间里,就算全部对她说了也没事。但是如果叫她保密,会出现什么事情呢?她还会挣扎犹豫一番最后还是告诉爱丽丝吗?
“想我回答这个问题,你得先回答我的一个问题——讴歌,你还记不记得上次你这样和爸爸妈妈或者叔叔阿姨分开,单独一个人,是什么时候?”夜色突然问道。
“你是说和微光的叔叔阿姨们吗?”
“是的。你还记得吗?”
讴歌陷入了沉思,她敲敲小脑袋瓜,想了好久,还是没想出来:“不知道。我忘了。或许,根本就没有吧。他们都很重视我,总是不让我一个人待着,说是有危险,不安全。”
“你不觉得你被过度保护了吗?”夜色其实已经猜到了答案,得到证实后只是无奈的笑笑,然后问道,“讴歌,你知道什么是过度保护,或者是溺爱吗?你就是个典型的例子。”
“……讴歌,应该是个好孩子,不会无理取闹,所以,应该没事吧。夜色哥哥不是也说过,讴歌很可爱,所以有很多人来保护讴歌,爱讴歌吗?”讴歌似乎是记住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对话,这个时候又重新提及,若不是这样,夜色几乎都要忘记自己还说过这种话了。
“讴歌,介意我说点掏心窝的话吗?”夜色微笑着,把头靠在窗户的玻璃上,这样平静地说道,“人啊,应该吃糖,也要吃刀片,你明白吧?”
“哈……”说实话,讴歌不是很懂。
“其实也是有人想要讴歌死的哦,不止一个。”夜色的笑容有些邪异,尤其是窗外橙黄色的暖色调灯光散射到他的脸上,更突出一种“甜蜜的痛”的错觉,“比如,我。”
“诶?”讴歌简直以为自己听错了。
“夜色我呀,还有西蒙,之所以回来这里,可不是为了让你叫哥哥的。如果不是微光的各位叔叔阿姨把讴歌保护地那么好的话,那天在始源树的叶顶层,我也许就会把讴歌掳走了。”夜色看着讴歌的表情之间变得惊讶错愕,他熟视无睹,继续说道,“至于理由,你是精灵王和龙皇是孩子,同时拥有辉虹和龙心,并且未来有能力完全觉醒……有人希望把你抓过去做实验,我和西蒙是和他们一伙儿的哦,听说很大可能实验会失败,讴歌会死呢。”
夜色说完,静静地等待着讴歌的反应。
同时也等待着那个在自己视网膜上打出字幕的人的反应——如果想要阻止自己,很简单,把光汇聚在视网膜上把它烧焦就可以了。但是他没有这么做,这并非纵容和默许,而是一种沉静。
显然,狮童光也想知道讴歌在这种情况下,会做出什么反应。
“夜色哥哥,在说谎吧?为什么要欺骗讴歌?明明讴歌很信任夜色哥哥……”讴歌突然这样说道,她抬起头,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如果夜色哥哥想要绑架讴歌,为什么还要把那个胶囊送给讴歌呢?直接用胶囊带走讴歌不就好了吗?而且现在这种情况,也不会有人发现。”
不错,这是个谎言。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逻辑推理,夜色甚至觉得自己的提示给的太多了。但他要这么做的深层理由,讴歌猜不到,也根本想不到。
“这就是我原本的打算,原本,讴歌。”夜色收敛了笑容,平静地说道,“那天在叶顶层,我睡过头了,我知道那里睡觉很放松,我也不知道和你一起睡居然那么放松。醒来之后你就不见了,随后被你唐阿姨教训了一顿,连原本的异能都被封印了……”
“啊,这样吗?讴歌完全不知道……所以,夜色哥哥没有骗讴歌?”讴歌还是有些难以相信,“但是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谁知道呢,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是说不清楚的。”夜色这样随意地说道,“就好像刚刚,我为什么要对你说那么对话一样,我本来就是跟你一起看看烟花就好了,可我还这样给自己找麻烦……总之,讴歌,你可以认为我是一个坏人,你可以不把我当朋友。但有一点,我是看不下去才想说的——这个世界很残酷,不要太天真了,人是很脆弱的,连微光都会陨落,更别说我们了。独自一个人的时候,要小心,你现在还没有保护自己的能力。”
“世界,很残酷?可是讴歌并不觉得世界很残酷……”讴歌所经历的事情大都和黑暗残酷这样的字眼没什么关系,这也是为什么夜色觉得她真的历练太少,一直被过度保护,“世界不是很美好吗?而且,讴歌一直都不是一个人,现在不是还有夜色哥哥你吗?”
“呵,我?你真觉得我有能力,保护你?唐梦尘和爱丽丝说这次带你出来算是去人间的历练……这叫历练?怎么也得见证一下什么叫做残酷吧?虽然你还小,但也不该那么稚嫩了。”夜色感觉到,自己的话已经变得有些尖酸刻薄了,“靠自己吧,讴歌,连你的父母也是一样,别人都是靠不住的。”
讴歌陷入了沉默:“感觉夜色哥哥好像变了,以前,从前,夜色哥哥似乎不像现在这样说话。”
“嗯……变得,不那么讨人喜欢了,对吗?也是,我本来就不是一个讨人喜欢的人,只是被迫伪装。”夜色看向窗外,说道,“那之前只是想讨你喜欢而已,不必在意,讴歌,我和西蒙都只是你漫长人生的匆匆过客,长大以后,你会很快忘了我们的。因为我们不重要,无论是人类还是魔族,对于未来的讴歌,对于一个王来说,都不重要。”
“但是,我想讨你喜欢,你很重要。长大了,讴歌可能会忘了你,因为夜色哥哥和讴歌不是一家人,夜色哥哥会离开,讴歌还是知道的。所以,我想珍惜现在,像妈妈说的,趁还小,可以撒娇的时候,珍惜爸爸妈妈,讴歌也想趁现在,珍惜夜色哥哥。”讴歌站起来,走过来,坐在了夜色的身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这样轻声说道,“但是,夜色哥哥,你说这些那些,你说的话好复杂,我能不听吗?我只是,相信自己的夜色哥哥,你一直对我很好……即使现在,说些讴歌听不懂的话,也没有伤害讴歌,不是吗?”
夜色愣住了,他没想到,面对自己倾诉的坦白,讴歌居然选择放弃思考。
“行吧……你,就这样单纯而脆弱地活着好了。”夜色转头看向窗外,轻声回答道,“花,是观赏性植物,我不会再强求了。之前的话,当我没说。”
“谢谢夜色哥哥。”讴歌闭上眼睛,这样说道,“你知道吗?夜色哥哥,文言阿姨说这座摩天轮,叫天阶,意思是通往天空的台阶——虽然不是很高,但是可以看得很清楚。文言阿姨还告诉我,以前有一句诗,叫天阶夜色凉如水。”
“哦?你想说,有我的名字吗?这句诗什么意思?”夜色问道。
“说的是,叫天阶的摩天轮上,夜色哥哥故意装的像是一碗凉开水,但讴歌很温暖哦。”讴歌虽然闭着眼睛,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明显带笑。
“……你到底是有没有听懂我之前说的话?这么突然变聪明了?”夜色搞不懂了,他有点蒙圈。
“听不懂,不想听,还有,你说当你没说。”讴歌这句话一说出来,夜色就觉得很值得推敲了,“天阶夜色凉如水,还有下一句哦,夜色哥哥。”
“是什么?”
讴歌起身,似乎是恰到好处,她伸出手臂抱住夜色的脖颈,把毫无防备的他拉了回来。于是两人靠在狭小闷热充满暖色调橙红色散射灯光的摩天轮包厢墙壁上,靠着窗户,四目相对,随后窗外响起一阵脆鸣。
那是夜色的烟花,一朵巨大的太阳,里面是他们一行五人的合照,线条勾勒活灵活现和颜色填充只有红橙色渐变却惟妙惟肖。五人中,最靠近彼此的,就是站在一起牵着手的讴歌与夜色。
烟花的太阳在两人视线中如唯美的水墨纵横,昙花一现。
讴歌半躺在包厢墙壁靠近窗户的边上,搂着看烟花看得惊讶说不出一句话的夜色,对着烟花满意一笑,随后低下头,凑到夜色耳旁,柔声说出天街夜色凉如水的下一句。
“卧看牵牛织女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