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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绝路 “不洁之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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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忒尔还是决定留在佛提亚。
因为迦勒涅说:“斯忒尔,既然你想与忒提斯并尊,那就留在佛提亚吧,用行动来向我们证明,你值得我们如此。”
而在不知内情的佛提亚人眼中,这位远道而来的雅典女子,仅凭与王后的数面之缘,便一跃成为宫庭首席女官,更接手了部分政务。
民众对此不置可否,王国的议事厅里,反对的声浪从未停息。
“王后陛下,将国政交与外邦人,这实在轻率!就算忒提斯女神在此,恐怕也不会同意!何况,斯忒尔还是一个女人!”
“哦,当年在忒提斯的见证下,珀琉斯颁下法令,妇女也可参与政事。你莫非以为,神明和王者所拥有的智慧,还比不上一个老人的见识?”
王后迦勒涅端坐在上,不带感情地扫了老臣一眼。
“我听说,此事得到赫拉女神许可,众神之父亦未曾反对。难道你的智谋,竟能胜过奥林匹斯诸神吗?”
斯忒尔立在金座之侧,言辞如利刃般出鞘。
“持重的老人,是城邦的根基,我从不怀疑这一点。但王国的伟业若要驶向新的海域,就需要更多的眼睛来辨认方向。”
“既然如此——何不让妇女们走出家门呢?她们的智慧,不应枯守灶台,也该用来照看王国的疆土!”
臣子们默默垂下头去——形势非常明确,险隘当众反对斯忒尔,便是忤逆君主,不敬诸神,神人得而诛之,既然这样,他们只能臣服。
时间过得很快,王国又迎来一年一度的赫拉祭典。而在此之前,佛提亚人要先祭祀波塞冬。
“今年气候不好,大麦、小麦、橄榄和葡萄全部减产。”斯忒尔翻看着一卷卷羊皮文书,面露忧色。
“尽管如此,还是要挑选上好的谷物,祭献给波塞冬。对了,墨涅拉俄斯已和迈锡尼谈妥婚事,不日便要来到佛提亚,携海伦归返故土。送走了他们,我也该入海赴父神的宴会。”
一卷羊皮自斯忒尔手中滑落,年轻的执政官眉峰微蹙。
“我既答应你,便不会反悔。除非你愿意,否则,她们绝不能知晓你的存在。”
迦勒涅微微一笑,又补上这么一句。
斯忒尔略带僵硬地转过头:“我会守好佛提亚的,等你归来之日,它还是旧时模样。”
“即便你要登上王座,我也甘愿俯首,这块土地,本就属于你啊。”迦勒涅轻轻拥住她,察觉到后者瞬间僵直的身体,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几天后,墨涅拉俄斯的船队来到码头,号角一连催促了五次,海伦终于放开斯忒尔的手,在侍女们的陪伴下,恋恋不舍地踏上航船。
迦勒涅目送着他们远去,神色莫测:“前往迈锡尼的时候,海伦突发重病,不得不来佛提亚休养。那时,墨涅拉俄斯可是抱着她登岸,守在床边看她安歇,才依依不舍地离去。如今,他终于能见到爱妻,却迟迟不肯下船迎接。”
“也许连日的旅途,使他身心疲惫。”斯忒尔说。
“墨涅拉俄斯曾在忒提斯面前发誓,要把王冠交与海伦的子孙,可惜的是,海伦只养育了一个女儿。”迦勒涅们不然转身,直直地盯着斯忒尔。
“女神会约束海伦的丈夫。”斯忒尔迎上她的目光,“要是海伦愿意,凡人会为了她报复别恋的墨涅拉俄斯。”
“我……并非此意。”
迦勒涅低下头,极小心地取出一枚海螺,放进斯忒尔的掌心,“这是忒提斯赠我的海螺……只要你吹响它,我会放下一切来到你身边。我不在的时候,希望……它能帮上你。”
“希望我能用上它……”
喧嚣的海风里,斯忒尔如此回答。
迦勒涅已走到码头的最前方,风鼓起她的披帛,像扬起一面暗色的帆。
“也希望我永远不会吹响它。”
凡人看着她的身影,又大声补充道。
在海风的呼啸中,斯忒尔清清楚楚地看见,迦勒涅的身影停驻了片刻,随即踏入幽邃的大海深处。
大海变幻莫测,作为海洋之主的波塞冬更加喜怒无常。为了取悦他,海边的民众年年都会举行祭祀。
一大早,波塞冬的神像就被人们从神庙中请出,披上洁白的无袖长袍,缠绕各种金银饰物。在太阳的照耀下,神像手中的三叉戟绽放出夺目的光芒。
士兵们抬起圣像,绕广场巡游三圈,虔诚的民众们一直跟在后面,口中不停地唱着颂歌。
最后,游行队伍来到海滩边,兵士摆好神像,民众顺从地跟在后面——祭祀即将在这里举行。
半人高的祭坛上,用具和牲礼都已备齐。斯忒尔上前一步,按照迦勒涅的嘱咐,准备完成奠酒礼。
“请您卸下首饰,以示对撼地神的尊敬。”突然,波塞冬的祭司伸出手,截住她的脚步。
斯忒尔低下头,看了眼颈间的海螺项链,“佛提亚祭祀撼地神这么多年,难道每一位举行此礼的执政官,都要摘下全部首饰,才配走到坛前吗?况且,王后从未对我说及此事!”
“伟大的撼地者新降下神谕,行奠酒礼者,须全身素净,希腊人都要遵从他的心意。”
“这项链是我之所爱,请务必妥善保管。”不知内情的民众开始焦灼,斯忒尔思索片刻,摘下项链,从容走向祭坛。
在侍女的帮助下,斯忒尔洗净双手,举起斟满葡萄酒的金杯,将酒液浇入大海。
就在此时,祭坛旁那只祭祀用的公牛,竟发出一阵长长的低鸣,又挥动四蹄,猛地向后挣去。
“从未过这样的不吉之兆!”忽然有人嚷了一句,民众立刻骚动起来。
“再斟一杯酒!”斯忒尔不动声色地吩咐侍女们,目光掠过人群,给其中的阿狄丝递了个眼色。
金杯再次满上,这一次,斯忒尔刚执起酒杯,海面立刻卷起惊涛骇浪,明朗的天空瞬时黯淡下去。
“是台上那个女人不祥!她是不洁之人,所以撼地神拒绝祭祀!”
“不洁的女人,怎么能主持奠酒礼?怎么能担任佛提亚的执政?”
“她是外邦人,外邦人注定要带来灾祸!”
“难怪我们的葡萄会干瘪,原来是不洁之人踏入此地!”
一开始,人声是散乱的,只有祭司和他的拥趸在高喊。渐渐地,一些摇摆不定的民众也加入进来。最后,讨伐之声铺天盖地,席卷了整片海岸。
在漫天的恶意之中,斯忒尔轻轻地笑了,她看向那位祭司,“祭司啊,您在佛提亚素有贤名。您对波塞冬的虔信,竟能胜过对良知的坚守吗?”
“波塞冬许诺给你什么呢?是令你成为永生不灭的神灵,还是让你的后代繁荣昌盛?”
“凭诡计得来的一切,终有一日会被命运收回,到那时,正义和复仇会如影随形地跟着你!”
祭司只是盯着地面,一言不发。
“您的做法毫无过错,撼地神正在看着我们!这个不洁的女人玷污了祭坛,唯有她的血,能洗去神灵的耻辱!”
几位贵族缓步上前,为首的老者拍了拍祭司的肩膀。
祭司愕然抬头:“不!你们明明告诉我,撼地神也亲口应允……只要当众宣告她不洁,然后驱逐她!”
“是要驱逐她,顺便,把她当作献给神的牲礼!伟大的波塞冬乐见此事!”
“为什么?为什么我不能……这份罪孽,我要如何偿还?”祭司惨笑一声,跪倒在尘埃之中。
“撼地神在看着我们,请赶紧宣判此事吧!”为首的老人催促道。
老祭司却捂住眼睛,痛苦地说:“因为私心,因为虔信,我竟然参与了一桩谋杀!去谋害一位勤恳的执政,一个年轻的后辈!若要逼我宣判,我只会驱逐她,除非神明降临,当众裁定她的死亡!”
大海依旧咆哮,民众惊惶不定地望着祭司,纷纷猜测,莫不是波塞冬降下了新的神谕,才让祭司如此痛苦?
“被雅典驱逐的女人,你们却迎进佛提亚,还让她插手政事?这样一个罪人,竟敢踏上我的祭坛,那就让她留干自己的血,以此洗刷我的屈辱!”
暗黑的海浪之下,清楚传来波塞冬的怒喝。接着,一道伟岸的身影手握三叉戟,从海中缓缓升起——正是海洋的主宰、撼地之神波塞冬!
凡人纷纷跪倒,斯特尔却笔直地立在原地,直视着波塞冬,脸上是近乎平静的疑惑。
“波塞冬——以你神明的威能和骄傲,能否为我解惑?那些贵族们憎恨我,因为我挡了他们的路。而你贵为撼地之神,连神王都承认你的强大,为何非要置我于死地?”
她不畏死。
波塞冬看着脚下的凡人,无由来的,心中竟生出一阵烦躁。
但那句“连神王都承认的强大”取悦了他,他施展神力,遮蔽住众人的耳朵,然后纡尊开口:“忒提斯得罪过我,这仇,我必报在她的挚爱迦勒涅身上,迦勒涅又偏爱于你,那就只好拿你的命来偿还。”
原来如此,只是如此!
斯忒尔望着波塞冬,目光不避不闪,“波塞冬,忒提斯女神只是失踪,从未消亡!你等了整整十年,终于抓住迦勒涅的软肋,趁她离去之后,方敢对我下手!有朝一日,若忒提斯归来,你要如何平息她的怒火?”
“有意思。说说看,我该怎么做?”波塞冬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请您杀掉那些因我之死而喜悦的贵族!凡人的死,用凡人的命去报偿,也就足够了。如此,两位女神的怒火亦能平息。”
“那你呢?”
“我甘愿赴死!”
波塞冬饶有趣味地打量她,不要命的凡人实在少见。忽而,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嘴角缓缓咧开:“你的手在抖,你在说谎,你其实很怕死!这样的祭品,不得不走上祭坛的时候,才算有趣!”
斯忒尔抬起颤抖的双手,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笑,“是,我怕死。但我的死去,也许是她们的幸事。”
“所以,您愿意应下我的祈求吗?”
凡人昂起头,瞻望这位将要杀死她的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