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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乌雪空莲 船有船的路 ...
日头晒不热乱葬岗的阴风,枯草之间满是破碎的陶片和朽木,腐臭卷在风里,乌鸦站在歪斜的无字石碑上,叫声凄厉嘶哑。
赵明允裹紧身上官袍,袖中攥着从孙宁海案头带来的状纸:“孙大人,此处怨气深重,当心些。”
孙宁海沉默不语,一步步踩在泥泞的小路上,靴底不断发出黏腻的声响。
两人夹在各自的差吏中间,一直走到坡顶,孙宁海陡然止步,土堆之下,半截素色衣裙血迹斑斑,露出地面,很新。
赵明允在他身边驻足,亦看了片刻,抬手道:“挖。”
身后差吏即刻动手,铁铲和锄头凿进泥堆里,石土很松,翻飞四溅。
一具女尸渐渐露出全貌,发髻散乱,面容苍白,身前两个血洞已有腐烂的迹象。
孙宁海俯身细察:“赵大人说就是这具女尸吗?”
赵明允掩了掩鼻子:“眼看也无旁人,想来正是了,也不知是哪位好心人将她埋了起来。”
胡不言取出刀具,上前去验,在伤口处挑开衣料,细察之后,眉心皱起:“这伤口走向,乃是自尽,并非他人刺伤啊。”
“自尽?刘夫人性子要强,怎可能自尽?!”赵明允不信,眼中生出些鄙夷,“孙大人,不知许坊主现在何处?何不将她传来,一眼便知啊。”
孙宁海拱了拱手:“赵大人见谅,许知非昨日告了假,回杭州探亲去了。”
“什么?!”赵明允大呼,“这节骨眼上,汴京各处乱作一团,他身为官家钦定的仵作,竟敢回家探亲?!”
孙宁海恭敬道:“春风酒幡的老坊主过世已有些日子了,许坊主早已想将他骨灰送回杭州安葬,落叶归根,此事合乎礼制,亦不违律法,便是准了。”
赵明允摊开双臂,似乎难以相信:“好,即便你说得有理,可如今怎么办?”
“胡伯经验更多,这点伤势还是看得出来的,赵大人怕是多虑了。”孙宁海沉了口气,转向胡不言,“你回去把尸格写好,呈到我案上。”
他说完又吩咐了身边衙役:“你们几个,把这尸首抬回去,切记莫再损伤刘夫人尊容。”
开封府的衙役开始动手,胡不言也拜礼告退。
赵明允不甘心,上前阻拦:“慢着慢着,就这么草草结案?孙大人,你这未免也太儿戏了吧?与那韩抃有何不同啊?”
孙宁海叹气道:“赵大人,人是死在内东门,你当真想要细查吗?”
赵明允登时愣住,说不出话,孙宁海抬手示意,衙役们接着干活,将尸首放在一张备好的草席里,稳稳抬起。
孙宁海看他们处理妥当,转向赵明允,又道:“赵大人,走吧,尽你我所能便是。”
……
里行醒时人已在船上,银杏坐在他身旁,手边拨弄着一个草缚人。
“是你?”他艰难起身,眼前朦胧一片。
银杏用草人挡住自己,歪出一只眼睛看他:“你想干嘛?别以为醒了就有本事报复我,我告诉你,我们如今在鬼船上,你哪儿也去不了。”
“鬼船?”
“是啊,姐姐说的。”
水面浮着一层薄雾,粼粼波光隐在雾气之下,有船桨拨水的声音,可沈青禾就在船尾,方离和许知非正在船篷里看一张图纸。
里行站起来,望向一侧船舷:“谁在划船?”
许知非闻声抬头,扬声道:“你可算醒了。再不醒我还要想办法上岸给你配副解药。”
沈青禾跃上船篷,站在篷顶上看他,讥诮道:“这是鬼船,自然是鬼在划。”
船身很高,更像一艘画舫,却又不够精致,粗陋残破,篷角挂着暗红的灯笼,夜里若亮起来便似鬼火引路。
“鬼船?”里行走到船舷边上,探身望见三支船桨正有序摆动,节奏齐整,隐约传来机括轮轴的摩擦声。
许知非从篷里出来,双手扶在栏杆上,河风带着腥气,吹起她束在脑后的长发。
“这是一条铺好的航线,若我没猜错,它会自己走,而且很稳,一路直往泗州渡口,水底是一条夯实的轨道,水流推动机括不断转动,这鬼船定不止一艘,每到固定的时辰,就会出现在渡口。”
银杏走过来,转了个圈,站在两人之间,抬头望着里行:“轨道!你知道吗?!轨道!你不知道可以问我!问我!”
里行后退躲她:“我不喜欢小孩儿,且你给我下了两次药,你最好离我远点。”
银杏扬起下巴,声调更高了些:“怎么?自己太弱了还怪别人?就那一点点药都昏过去,还想跟我们辽人争高低?”
“你!”
里行就要动手,方离不知何时已闪到他身后,一把拽住他的手臂:“里勾当莫非连小孩都不放过?”
银杏眉头一拧,大喊:“我十六岁了!我不是小孩子了!怎么你们就是叫我小孩子?!”
许知非拉住她:“好好好,你不是小孩子,那大人呢是不会随便发脾气的,你看,里勾当才像小孩子,是不是?”
银杏瞄了里行一样,捂嘴笑起来:“还真是,说两句就发脾气,老小孩儿。”
许知非陪她一起笑了笑,瞥见里行气得脸上发红,又转向他:“如今我们算是一条船上的,诸位最好相互关照些,否则不论在外还是在汴京,我们都将没有容身之地。还有里勾当,我此去找的不是许云洲,你也不必担心自己在官家面前的功绩。找到空心莲,带回汴京,将中毒的百姓都治好,便是你大功一件,就看你敢不敢赌。我说过,我会帮你赢过他。”
里行甩开方离,浅淡的眼瞳似蒙了一层冰:“你最好时时记得。”
河水滚动的声音平缓有序,船身被一股力道拖着往前走,这时空果然奇特,史书从未有过这样的记载。许知非望向水面,河水与船之间形成毫不相称的浪涌,船有船的路,河有河的道。
她开始怀疑自己所在的究竟是什么地方,要是回去,又真的是回去了吗?
……
酒坊人声鼎沸,大灶上的蒸锅腾腾冒着热气,酒香缭绕升腾,一勺勺酒水灌入酒壶里,气息醇厚,香气醉人。
独眼小孩忙出一身汗,酒勺与陶缸相碰,酒水从竹槽中涓涓淌出,一客一笑脸,柜台前挤满了人。
酒壶或大或小,总有人高声吆喝要再来一瓢,笑声多是粗旷,混着铜钱脆响。
墙角几桌酒客喜静,推杯换盏,低声交谈,时不时看看堂间猜枚行令的、划拳的……
喝醉的放浪高歌,胡言乱语,几个伙计随手一拖,把倒地的放进特意腾出来的小屋里。
酒旗在河边吹得哗哗作响,郢六娘坐在灯下看许知非留给她的方子,低声嘀咕抱怨:“这钱真不好赚,怎么什么都要会,这分量多了一分就味儿不对,早知不掺和。”
独眼小孩从小门里溜出来,衣袖擦了汗:“哎哟累死我了,这个方离,说干就干,也不带吱声的,陈百器那里眼下也腾不出人来帮忙。”
“毒虫老李呢?叫他赶紧把那摊子收了吧,哪有我们这忙啊?”
“他是不忙,可他一票干咱三日啊,他才不愿来呢,递个消息算顶天了。”
“那人头册子可找着了?”
“找着了,就一页。”
“一页?!那他是敢啊!”郢六娘将手里几张方子卷起来,塞在腰上布袋里。
独眼老三叉腰喘气:“东西是吴瑾带走的,摸不清的人,最好别碰。”
郢六娘极不服气:“吴瑾就这么走了?那吴谦就这么放过了?”
独眼小孩摘了眼罩,揉了揉那只空了好几年的眼眶:“瑞雪阁若不能倒,那吴谦这笔账,就得是官家私底下算了,咱们啊……管不着。”
他抬头望天,星月同辉,有一颗最亮的总出现在月亮附近。
郢六娘冷哼一声:“这种人,官家要是处置不干净,咱们就自己动手。”
“眼下汴京城里药奴匿迹难寻,就怕哪日铃声骤起,玉石俱焚。我们都要警醒些,先护住自己人。但愿许坊主能早些回来。”
二楼东厢窗户开着,飞出一张纸,飘飘摇摇落在他脚边,是许知非留的字,说要去找空心莲,把酒坊交给他。
独眼小孩目光随纸页落地,看了片刻,双手一拍:“呀,窗户没关!早间想着透透气来着。”
他转身跑进屋里,匆匆上楼,木楼梯咚咚直响,郢六娘上前去捡那张纸,看了看,与那一卷酒菜方子一并收在布袋里。
“那我便去找找乌雪梅……等着你回来。”她轻声细语,抬眼看见苏赞达站在柴房门口,“你在那里做什么?”
苏赞达眼神空洞,朝她走来,手里像握着什么东西。
郢六娘警惕后退,侧开一步,站作防御姿态:“你手里拿着什么?!”
苏赞达脚步一停,原还空洞的眼神开始无措,站在五步之外,抬起手,摊开手心:“花……雪花……”
一朵干透的乌雪梅躺在她手心里,花瓣已是枯叶的颜色。
“你从哪里弄来的?”郢六娘收了姿态,却不接,目光落向灯火昏暗的院子,酒瓮后面都可藏人,她仍旧警觉。
苏赞达转身指向小门:“河边……有个布袋……”
“河边?”
郢六娘正要往前走,身后客堂里传来骚乱声,桌椅倾倒,杯盘碎裂,她撤步掀帘去看。
苏赞达跟在她身后,靛蓝布帘掀起的一瞬,正见堂中两名大汉赤膊红眼,脖颈大片青斑,姿态凶悍,站在狼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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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完结《言宁为安》《吞花卧酒养只猫》 预收《灵蛇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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