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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独往而深 他们所说的 ...
许知非将他腰间琴轸取下,收在自己衣袖里,心想以防万一……
她高声喊道:“方离!方离!你家公子昏过去了!!”
前堂客人皆听得清楚,原本起伏有秩的喧闹声静了片刻,又嗡响起来。
有个声音穿破了嘈杂,喊着:“赵伯!楼上可要帮忙啊?方才可是坊主在喊?”
赵伯语气恭敬,比他低声些许,应是对着满堂客人解释:“许先生早前身子不适,出城寻医后亦时有昏厥之症,方才是又犯病了,不打紧,无害性命。”
堂间荡起一片“哦”声,起起伏伏,杯盏盘碟又穿杂着碰起来。
方离缓步而来,在门前停下,不进门,转到栏杆边上,望下去。
堂间食客喧哗不断,他眼底寒芒掠过,瞥见一弧弯月匕首,目光转停,南墙根下,是几个辽人。
“一、二、三、四……”他低声数过,转身进门,在许云洲身边蹲下,指尖探了一下他的呼吸:“辽人的蒹葭虫世所罕见,对愈伤止血有奇效。坊主出手阔绰,公子怎能不晕过去以表谢意呢?”他似觉趣味,歪头看她,唇角挂着笑。
窗上闯入一阵风,将他鬓边发丝拂起,他眼中碎影明暗交错。
辽人的东西?许知非又探了许云洲的脉搏:“呼吸平稳,体温正常,没有外伤,你说的蒹葭虫是什么?他好像只是晕过去,且前不久才中了毒,伤势未愈,又受官家责难,难保不是其他隐患。”
方离饶有兴致,拍开她的手,指尖点在许云洲手腕上:“你去抓药时掌柜没管你要印纸?”
“印纸是什么?”许知非不解,强撑的坐姿已摇摇欲坠,渐觉吃力,她慢慢将他的头放在自己膝上。
许云洲枕着她的腿,整个人滑倒在地,发丝散乱,面色苍白,喉间溢出半声低吟,不知是痛楚还是呓语。
方离一笑,指尖抬起,反手拉高他一侧手臂,转身将他扛在背后,站起来:“代抓药者,必要出示郎中亲笔药方,他问你要没?”
许知非从背后扶着,以便他把他扛起来往前走:“他问了许云洲的症状,便给我抓了这个药,我一一看过,独参汤的配法,加了紫珠叶和白及粉。”
方离撇她一眼,脸上浮起一抹邪笑,没说话。
两人将许云洲放倒在床上,他给他脱了鞋袜,又翻了他的眼皮:“蒹葭虫,你没问?”
许知非神情僵住,心底一阵茫然,怎么回事?她竟就那样信了那个掌柜的话……
“那掌柜听我说许云洲以内力逼毒,说这是‘气耗血脱,余毒未清’,便给我加多一味炼制过的毒虫,他说这是可以愈伤止血的,我看着吓人,没顾上多问……本想的是,许云洲的名头放在汴京城任何地方都还是有用的,却没想……”
许知非僵在原地,呼吸滞涩,望着许云洲苍白的脸,她指尖蜷起又松开,最后攥紧了自己袍摆的衣料。
方离的目光直直钉在她脸上,针扎一般,探究的眼神似要剖开她所有的遮掩,令那些惶惑和愧疚无所遁形。
“她竟就那样信了……”独眼小孩语调讥诮,斜倚在门边,双手指尖把玩着一柄弯月匕首,与方离对了眼色,像是交代了什么事情。
那匕首隐约可见斑驳血迹,他将刀刃划过门板裂开的缝隙里,刮擦声细碎顺畅。
方离起身逼近她,眼底媚色沁着寒意:“你报的什么身份?”
他似笑非笑,尾音扬起,许知非喉头一紧,别开脸去:“许忆瑶。”
方离嗤笑,张嘴还没说出口,独眼小孩弹了一下那柄匕首,“当”地一声,声响似涟漪漾开,层层叠叠:“许知非的妹妹,穿了一身大红喜服去给许云洲抓药,还告诉别人许云洲中毒,你究竟过没过脑子?”
“我……”许知非想起许云洲说过,看大夫,死得快……难道……
独眼小孩手里转着匕首,踱步到她面前,似笑非笑的神情顷刻敛作讥讽:“许坊主,事已至此,您倒是与我说说,这破酒坊的门板能挡住辽人多少刀?”他将匕首抵在她颈侧,刃尖挑起她一缕鬓发,“公子如今虽无性命之忧,却是躺在这儿了。若辽人起了歹心,循着你的踪迹追过来,可不会是来看看皇城司副使昏迷的模样俊不俊俏的。”
“我本不怕虫子,可不知怎么,看见那虫子时便害怕,人竟没了分寸,他问我身份时,我没想那么多。”许知非丝毫不惧,只想交代清楚,她知道他不会伤她,因为他的主子不允许,而她也绝不是有意要害许云洲……
她一点点回忆自己抓药的过程,可记忆却像被人吹散了,只有薄雾一层,浅淡得几乎看不见。
她发现她几乎记不起她是如何换的衣服,如何又回到了春风酒幡,她的记忆,只从进门那一刻开始清晰,前面好像没了一段,难道是……原身?!意识交替?怎么可能?
她一阵心惊,望见许云洲静若安眠,他唇边已有了丝许血色……他们口中皆是危言,却不太对……即便那掌柜就是辽人,也并没想杀他?
她低眸思索,抬眼盯着眼前匕首,这分明是……吓唬她?
她握了一下自己的手腕,这琴轸是许云洲时常带在身上的,必要的时候应能做身份凭证,去调动他手里的人。
她沉声道:“事到如今唯有弥补要紧,绝不能让那些暗处的眼睛盯上春风酒幡。”她决定顺势而为,看看他们想做什么,又或是,许云洲想做什么……
他既肯喝下去,便有可能是提前安排好了什么事情,这两个人的反应如此不慌不忙,且方离像是早在刚才就闻着味道辨出了蒹葭虫,可他却还撺掇他喝来着……他们根本没有担心许云洲的意思,而是……在逼她行动。
“他们若搜到酒坊来,那也必是有值得搜的东西。”她尽量让自己冷静,眼中寒芒骤现,“我入鬼市地宫把他们引开,嫁妆、城防图……不管是什么,必要在他们意料之外寻回。”
她快步如风,将要踏出门槛时又驻足回头:“若孙大人遣人寻我,就说我已看过那些尸首了,如今正遁迹暗查,让他稍安勿躁。”
独眼小孩下颌微扬,眼里满是与他年龄不符的冷意:“你把李月娥带去,要死也有人陪你。”
许知非怔怔看他,全想不到这少年竟也会说出这种话,她望向床榻,只看见许云洲垂在床沿的手,心底微恸,万一……
“此事是因我一时鲁莽,我一人去就行,不必连累他人。”
“没人想看你逞英雄。”独眼小孩侧了一步,挡住她的视线,独眼亮得似要将她看穿,“我的意思是,让她带你到藏嫁妆的地方看看,也好让她引开那些到处找她的辽人。你别忘了,是你假扮她,又跑去药铺抓的药,如今你一身男装,不过是个贱籍仵作,那些个死人怎么死的他们早已不在乎。与李月娥的嫁妆相比,谁在意你是哪位?”他忽地嗤笑,语气讥讽,“别拿你那点不值钱的自省耽误正事,这里没人爱看,公子如今看不见。”
前堂喧嚣更甚,有人为了争抢最后一壶澄心酿而起了争执,赵伯正在劝说,许知非听见了,可那声音在入耳之后糊作一团,她只听了个吵闹。
“……好,我这就去。”
她深吸了口气,不知名的委屈哽在心里,拧成结般抽痛,她想哭,可知道不能,心里浮出些不必要的焦灼……想到万一确实是她一时大意,以为自己做了好事,却成了人家的饵呢?鬼事那么多人的性命,都系在了酒坊……
她加快脚步,跑向郢六娘睡的客房,正巧李月娥带着婢女往外走,三人几乎迎面撞上。
李月娥扶了婢女的手,堪堪站稳:“坊主走得这样急,可是许先生出了什么事?”
许知非没有回答,伸手拉想她,却看见了自己袖口的男子装束,改而拱了拱手:“妹妹替你赴险,却不慎暴露行迹,如今许云洲伤重昏迷,你需随我去一趟地宫,看能否把辽人的视线引开。”
那婢女护主,即刻抢了话:“地宫路线我记得,我跟你去。”
李月娥抬手挡她:“走吧,事不宜迟。”她目光笃定,毫无惧意,“你们如此帮我,我若连这事都要躲,那日后还如何掌瑞雪阁的舵?”
许知非苦笑道:“要是能活着回来,你我或许能一起谋个别的行当。”
李月娥眼中闪过一瞬诧异,眉梢微挑,像是想到了什么。
她回到房中,拾起案上一方面纱,将两端银扣穿入发底,细细别好。
她吩咐那婢女留下,与许知非一同下楼,两人穿过前堂,一个伙计正忙着送酒,路过时塞给许知非一张字条。
正门进来的四五个人,都跟许知非打招呼,其中一个青衫男子含笑问道:“许坊主这是去哪儿?新差事可好做?”
许知非一一回礼,客气道:“都是活着,好不好做看当日心情,不出错就是喜事。”
几个人边走边说,堂里吵闹,她也没听清他们说什么,只给着笑脸算是回应,最后道了声吃好喝好,转身跨出门去。
李月娥走近她身侧,低声道:“妹妹如今可还安好?”
许知非打开纸条看了看,是一串字迹:公子无事,坊主安心前往。
她一愣,把纸条叠起来,收在自己衣襟里。
李月娥眼里满是孩童般的好奇,目光在她脸上逡巡。
她深吸了口气,大步往前,脚下生风,步履越发笃定:“妹妹如今在王楼淋雪阁安歇,那里最安全。”
“哦……”李月娥点了点头,加快了脚步,仍在端详她的脸。
许知非只当不知,拆穿她对她没好处,且以这女子的心机,她没这么傻,商人无利则不往,争的从不是真假高低。
市声如潮,汴河的咸腥味穿梭在人与人之间,州桥上,驮着丝绸和瓷器的驼队络绎不绝,桥下漕船来往不断,纤夫的号子和船工的吆喝交缠成一种类似白噪音的氛围。
她往先前许云洲带她走的小路拐进去,街市声息很快消隐在身后,道观方向可见青瓦飞檐高出树梢。
延庆观的香火味像在告诉她这条路没错,绕过几处屋角,早前那个卖毒虫的摊子竟又摆在那里,干瘦的老头今日带了眼罩,她认出了那是第一次去找郢六娘时登名造册的那个,摊子上摆的,竟有方离所说的蒹葭虫,满满一罐子。
“这是……”
那老头抬起头来,目光从许知非脸上掠过,落在李月娥身上,将她打量了一遍,开口道:“姑娘早前来过,不知六娘可还好?”
李月娥有些错愕,望向许知非。
许知非对她使了眼色,她似懂非懂,又看向那个老头,迟疑道:“我……我刚从春风酒幡过来,郢姐姐……好像……喝多了,睡到方才还没醒,如今……倒是不知醒了没。”
那老头从摊子布盖底下抽出一张白纸给她:“这是那人头册子的其中一页,你跟她说,我能弄到的就这么多,老命要紧。”
“人头册子?”李月娥接到手里,并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那老头不答话,高声吆喝:“上好的毒虫!入酒延年益寿!”
许知非五指张开,拍在满是蒹葭虫的琉璃罐上,冷声道:“这虫子是死的。”
老头目光凝在她脸上,眉心稍稍一拧:“死有死的用法,活又活的用法。”他话音一落,不歇片刻,又扬起下巴长声吆喝。
声音一路荡到巷子外面,许知非又扫了一眼那些蒹葭虫,辽人的东西?
她牵了牵李月娥的衣袖,低声道:“这边。”
她顺着早前来过的路线,掀开地面的盖板,听见甬道里有兵器擦碰地面的声音。
“里面有人?”
“没事,你跟着我,我若有事,你立刻离开,明白吗?”
许知非也不确定到底有没有事,只知按先前郢六娘所教,这样大概是没错……
她心中忐忑,踩了下去,李月娥把攥在手里的白纸叠好收起:“我来时并没这些,他们怕是有意为之?”
许知非摇了摇头:“不清楚,你带我去你藏东西的地方,”她慢慢往前走,看着眼前能见度渐渐归零,“你指路,我打头。”
两人的呼吸声在甬道里回荡,每一步都粘起了地面一层湿膩,往前走出十来步,许知非看见了亮光,就在不远处。
李月娥轻声道:“那是人鱼膏所制的火把,入口一开就能复燃,要是能卖,定能赚到不少钱。”
许知非摇头:“卖不出去。”
“如此稀有,怎会卖不出?”
“如此稀有,必是难得,万金一两,你卖给谁?”
“自是与我家丝绸一样,只卖官宦人家。”
“长明灯只需定时添油换心即可,价低且并不费力。人鱼膏也并非千年不灭,而是烧得慢,且在地下缺氧时会熄灭,遇氧时未降至冷却则会复燃。花万金买人鱼膏做灯烧在自己家里,里行怕是要第一个落在他屋檐上,看看他家钱财打哪来,好去官家那里领上一功。”
李月娥低眸细思,也不知她想了什么,只不做声。
两人一路往前走,四周静得诡异,没看到有人……进来时那些兵器声是怎么回事?
许知非背后有些发凉,脚步慢下来,却发觉自己已到了第一次见独眼小孩的那个分岔口,泥墙边竟摆着灌满的琉璃酒壶和粗陶茶壶,旁边有几个茶盏堆叠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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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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