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4、退路已断 不要紧 ...

  •   许知非想起郢六娘的做法,倒了杯茶泼在泥墙上,再看四周,毫无动静……

      李月娥缓缓开口:“痒……是什么?”

      许知非终于知道她在想什么,木了一瞬,解释道:“就是……我们呼吸的时候,吸进去的东西。”

      李月娥长吸了口气,眨了眨眼,又问:“做什么用?”

      许知非把茶壶和茶盏放回原位,起身走向左边岔道,郢六娘说过百花楼和暗河就在下面,她也自己来过一次,应该不会错。

      她边走边解释:“你可知道张载?他说:‘太虚不能无气,气不能不聚而为万物’,你可以理解成……我们呼吸里的气,有阴阳之分,阴气主承载滋养,化形万物,阳气则主生发,火遇则烈。二者之间如同日月轮转,相济则为阴阳平衡,万物始有生机。”

      河水的湿气迎面而来,许知非不想再纠缠这问题,回头看了看她,决定阻止她在联系下去:“你早前把嫁妆藏在哪里?”

      李月娥凝神皱眉,对她说的话像是很懊恼,抬手指了一下前面岔道:“往前再往……左……”她声音淡下去,脚步渐慢,最后停下来,“不对,怎与上次来时不同?”

      许知非也发现了不对,面前本是直路,如今有两条左右相对的岔路。

      “是谁带你来的?”

      甬道里阴风阵阵,李月娥拔下髻顶银钗,反握在手里:“起初是银杏。她说她流落到汴京时碰巧发现了这里。”

      “碰……”

      许知非话未说出,听见石壁內里有机括转动,轰响不知从何而来,入耳的一瞬便铺天盖地。

      银杏绝不可能碰巧发现这里,且还能带李月娥藏匿一大批金银财物。

      岔道深处,砖石错位摩擦的声响如活物般自两侧蠕动逼近,时似蜈蚣锉壳,时似蝎尾刮地,声位忽高忽低。

      许知非示意李月娥后退,指尖刚触到她肩头,那声音在两人面前撞出一声爆响,碎石与尘土自两侧墙缝中迸溅而出。

      两人抬手遮挡,面对面弓身自护,身上衣袂在烈风中颤动。

      那声响窜向她们身后来路,簌簌声沿着甬道蜿蜒而上,许知非抬起头来,双手朝后,靠向石壁,以便自己能同时看到三个方向。

      “……跟我上次来时也不一样,但已走到此处……”她压下心底惊乱,想说倒霉,却怕说了只会更倒霉,只念道,“一定有办法……”

      地面开始摇晃,起初是细微的震颤,随后转至剧烈的颠簸,甬道各处碎石剥裂,火把的光影发疯般狂闪。

      许知非想起了恐怖片里频闪的灯泡……早前她日日对着尸首,灯泡灭了又亮时,她便对着尸首和检验报告说话。

      “吓唬人的,我不怕,你就不存在。”

      她喃喃自语,李月娥抓住她一侧手臂,笑道:“坊主可是懂得什么厌胜之术?”

      青砖地面纵横开裂,像有人正把这条甬道从中间撕开,李月娥贴花的指甲死死抠进她的衣袖里,拖着她往后撤:“上次来时……分明是直道,怕不是辽人设下的陷阱,要将我们尽数灭口?!”

      许知非撩起袍摆束在腰上,动作形如莽夫,眼神锐利,盯着前路:“是机关变了阵。”

      砖石声响在一瞬间彻底消散,就像一只大手把那些移动的石块一把按下,她将李月娥拉住,阻止她再后退,望向她身后来路:“别动。”

      李月娥攥紧了她臂上衣料,身后甬道在她停步瞬间轰然坍塌。

      沙砾和烟尘翻涌而起,许知非抬手遮挡,拽着她跑向前路岔口:“地宫中心有个石室,我记得生门对应艮位,死门在坤……乾位有出口,但如今,方位路向大概是乱了。”

      李月娥按住面上薄纱,跟她往前跑:“何为生门?何为死门?你怎知前面不是死路?!”

      “生门是活路,死门……”许知非回头一眼,来路已被碎石封堵,尘土弥漫,“死门,就是退路已断的绝径。”

      她停在岔口,身后崩落渐止,李月娥也随她停下,语气似有嗔怨:“那现在往哪走?”

      “死门在坤,我们刚刚往左进来……大概……是入了乾位……出了异动,那就是说……生门艮位……受阻……”她想起泥墙岔口那些陶壶和琉璃,都是红色……一路走来除了火把没有别的东西,“火生土,土生金……来路火把并无异动,不论有意还是无心,人家已帮我们稳住了……这里往右……看能不能回到巽宫。”

      李月娥的神情忽然冷下去,火光之下阴翳似自她鼻梁开始扩散:“你怎么知道的?”

      许知非呼吸一滞,这女人……方离和独眼小孩要她把她带来这里,一定是有什么问题……他们是故意那样说的……他们需要她做点什么……

      行……死马当活马医,她看了她一眼,不回答,兀自走向右侧岔路,心里竟有些想要发笑。

      她发觉自己其实也是个死人……死门本就是她的来路,许云洲这个神经病,到底要干什么?终究是个不负责任的渣男……

      迎面而来一股草木气息,李月娥跟近了几步:“这味道……我好像闻到过。”她的声音和神情看不出有丝毫紧张,倒像是常来这里……

      许知非淡淡回答:“杜门属木,木克土,泄坤位土气,疏通阻滞,你闻到过,说明来过,那我们就应该没走错。”这些是原身的记忆,她不知对错,可如今唯有赌一把。

      前路出现一个石台,周遭都是悬崖,崖壁生满藤蔓,花叶相结,根系缠绕。

      石台之下就是暗河,水流湍急,浪声翻涌,许知非脑中不断闪出一个画面:悬崖……树林……

      她不知不觉朝石台边缘走去,李月娥高声喊她,语调带着些讥诮:“坊主当心,别走太近了,银杏说过,那下面通往地府的鬼河。”

      鬼河?那她离地府有多近呢?地府是什么样的?她若死了,原身会不会回来?可身体要如何还给她呢?

      她暗自惊奇自己没有害怕,脚步停在石台边缘,转过身来:“你既然来过,可记得从这里到你放嫁妆的地方怎么走?”河风从背后吹起她束高的马尾,她背后像有无数魂魄一起用力推她,要她远离脚下鬼域。

      李月娥吹得睁不开眼,抬手挡风,眯了眼望向左侧:“那边!”

      左侧悬崖往暗河下游延伸,尽头是楼阁飞檐,几盏红色灯笼吊在檐角,随风飘摇,不停打转。

      “百花楼?”许知非望向那些红色光点,耳边皆是风声,她心下一紧,“生门是死路,却必须走一遭吗?”

      李月娥听不清她在说什么,顶着风看她,样子似乎有些着急,却不靠近,站在甬道口朝她喊话:“你在说什么?!风太大了!我听不见!”

      许知非目光落向她,眼中静若深潭,似有寒霜在她心底化开,她听不见?好像也不要紧……

      ……

      皇城司地牢,一间牢门的锁链从一个亲事官手里松开。

      陆昭明双手枕在脑后,翘着腿,背靠砖墙坐在草垫上。

      “谁来我都不走,你们抓我,还没给个说法交代。”他闭着眼,摇了摇翘起的那只脚,慢悠悠说道。

      “许云洲抓的你,我本无权放你。”里行接过那条锁链,缠在手上,握成拳头,“不过一个小姑娘想见你,我奉太皇太后懿旨带她过来。”

      陆昭明睁眼坐起,双臂架在膝上,眼睛往上睨着他:“你怕是吃了自噬,不得不来。”他笑起来,像看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里勾当藏在御史台多年,这规规矩矩的性子倒确实适合留在御史台,不如辞了这皇城司的差事,寻个文官做做?”

      银杏从里行身后探出头来:“昭明哥哥,太皇太后说放了你,你还是跟我走吧,趁着皇帝还没发现。”

      地牢里,霉味混着铁锈气,牢门外面的石壁渗出水来,沿着墙面滑落,渗进砖缝里,顺着地砖裂隙,一点点淌到陆昭明脚边。

      他抬头望了她片刻,一侧唇角牵起,眼神戏谑:“你只管找你姐姐就好,别的事,我劝你不要掺和。”

      囚室油灯火光黯淡,轮岗巡视的察子面覆铜罩从廊道上走过。

      银杏连忙躲进牢房里,蹲在他身边:“昭明哥哥,我知道你讨厌辽人,也讨厌皇城司,我带你走,我们一起搞垮皇城司,教训辽人。”

      陆昭明眯眼看她:“你不是辽人?”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冰冷,银杏却不怕,抬头看了看里行:“只要你跟我走,我可以不是辽人,反正……辽国已没有我家里人了。”

      陆昭明冷笑:“那耶律燕璃呢?不是说耶律乙辛救了你?”

      银杏双目炯炯,笃定道:“我姐姐在你们这儿长大,她也不能算是辽人了。赵王救我是为了利用我,管他做什么?”

      陆昭明神色坦然,明显觉得事不关己,抬头望向里行,站起来,拨开肩侧散乱的头发,自己松了一下肩颈,漫不经心道:“李崇可到幽燕了?”

      里行唇角微勾:“李大人到哪里,与陆少东家无关。”

      陆昭明动作一停,目光钉进他眼里:“你知道自噬多久要吃一次解药吗?”

      里行不为所动,冷淡道:“生死有命,你要走快走,不走我还有事要做。”

      银杏站起来,上前一步:“昭明哥哥可知陈默去了哪里?”

      陆昭明眼中寒星微转,看看她,又看看里行,蹙眉困惑:“不知道啊,我让他杀谁,他就杀谁,也是奇人,没一点儿主见,连一丝怀疑都不给,乖得我都以为是我中了别人的计。如今怕是又听了谁的话,去了哪里报复旁人?”

      里行看他片刻,侧身让路:“你走吧,你爹不知道,别回去连累他。”

      陆昭明“嗤”了一声,兀自出门,地牢火光映在他脸上,反显得他神情格外畅快惬意,像是来参观的游人。

      银杏跟在他身后,临近拐角处,又回头嘱咐里行:“十日之后,你到延福宫等我!”

      她快步而去,里行低声自语:“高太后也知道此事?”

      他放了许云洲关押的人,几个亲事官都看着,拿不定主意,一同上前请示细则。

      他抬了抬手:“你们就说不知道,让他来找我就是。”

      ……

      皇城深处,垂拱殿内,赵顼负手立于案前,案上奏折堆积如山,一封密报却在其中显得格外刺目。

      王安石静立其侧,眉峰微蹙。

      “介甫,刘震安之子大婚之日与商贾之女私奔一事,今日朝中已是沸沸扬扬。”赵顼声色冷肃,愁眉不展,“那刘震安也算是世家之后,发妻又是那张用的堂侄女,儿子却与贱籍商女苟合,岂非有辱斯文?”

      王安石缓声道:“陛下,此事若按旧制礼法,自当严惩。但臣以为,变法之要,在‘法先王之意,非法先王之迹’。今朝廷欲破门第之锢,通士商之塞,若因此事苛责商户之女,恐令天下商贾寒心,反损新政根基。”

      赵顼眉间微动,转身踱至窗边,春雨淅沥,将夜色浸湿阶前,他沉吟道:“朕岂不知此理?可户部乃朝廷钱粮重地,子嗣德行有亏,若轻纵之,恐百官非议,谓朕偏袒商贾,无视纲常。”

      王安石轻笑一声,笃定道:“陛下,臣请为陛下析之。律法有载,‘和离者不坐’。若二人确属自愿,官府可问清事由,令其补办婚书,纳入礼法。如此,既全了刘大人颜面,又示朝廷宽仁,岂非两全?”

      “介甫之意,是借此事为新政张目?可朝中守旧者必借此攻讦,说朕‘以商乱礼’。”

      王安石躬身一揖,袖袍拂过青砖地面:“陛下明鉴。臣正欲以此事为楔,破士商之藩篱。陛下可下诏申明:婚姻须依礼法,然情有可原者当从宽典。再命有司查核商户赋税,若其家殷实而守法,可赐‘义商’之号,以示褒扬。如此,既彰朝廷恩威,又令天下知变法之旨:法以时移,礼从俗变。”

      赵顼默然片刻,展颜而笑:“好!介甫此策,正合朕心。朕岂愿拘泥旧制,徒耗国力?变法者,当如良医治病,因病立方,不可墨守成规。”他转身,指尖叩了一下案上密报,“明日早朝,朕便命御史台依此拟诏。旁人若敢聒噪,朕便要问他,是虚礼重要,还是富国强兵重要!”

      ……

      许云洲醒来时,看见郢六娘手执银针坐在床边,他猛地坐起,望向敞开的房门。

      “知非!知非!”

      郢六娘将银针立在他眼前:“别喊了,人不在,出去了。”

      许云洲眼神一怔,起身发现鞋袜都不在床边,自己身上只有一件中单,窗外已是星月高悬。

      前堂喧嚷不断,酒客推杯换盏,有人要换菜,有人要添酒,独眼小孩正骂骂咧咧要几个想赊账的付现钱。

      “天黑了,她已在地宫里,出不出得来,就看她自己的本事了。”郢六娘捻起帕子擦他脖子上针扎留下的血迹,红梅绣样又洇了几朵,她拿在眼前看了看,“花开更盛,甚好。”

      许云洲像才想起什么,初醒的怔忡化作一片了然:“……她能出来,只是……”

      郢六娘一笑,把帕子轻轻收起:“只是兴许不会原谅你了,对吧?”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完结《言宁为安》《吞花卧酒养只猫》 预收《灵蛇引》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