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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半分俗务  “你手脏 ...

  •   她的深情和无情勾连成结,一股哀恸,一股振奋,缠得紧紧的,勒在她心里。

      在另一个世界,许知非见过很多这样的人,每每遇见都不寒而栗。

      他们并非铁石心肠,可他们杀谁却都不算什么,他们最狠的是一遍遍手刃对他人心怀期盼的自己。

      “你有什么打算?”

      她知道自己的关心对她来说虚无缥缈,这样的人在下手的那一刻就已想清楚了所有事情,每一种可能性的推演,都已在她脑海中过了无数遍,她的反应,就是证明,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李月娥下巴微微抬起,曲起指节沾干脸上泪痕,笑道:“瑞雪阁我不要了,我只要我的嫁妆……但我提醒你们,必要有可靠之人接管。我家产业若被作恶之辈侵占,那汴京城门恐无需辽人亲破,自会从内里朽烂。”

      她顿了顿,望向许云洲:“我本想……”

      许云洲抬眼一瞥,草草拱手:“琴弦尚能在在下手里拨出三分雅趣,这绫罗绸缎的俗务,却是半分也上不了手。”

      许知非觉得怪异,他竟对瑞雪阁轻蔑至此,甚至摆出这样不屑一顾,嫌弃推拒的态度,这里面又有什么缘由?

      满屋只剩僵持,没人再作声,李月娥敛息抿唇,转身走向窗边,方离与独眼小孩对了眼色,静观其变。

      窗上可见院外河面,船舶日日悠然行进,共乘一水,各赴前程。

      许知非站起来,以免又有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瞥见赵伯走进后院,兀自下窖取酒,还带出了几块冻肉,应是后厨炒菜用。

      前堂已有了喧嚷声,有人寻食,有人沽酒。

      赵伯说没货,要随市起价,几人皆不肯,又笑着与他讨价,赵伯陪笑,白送了些不紧俏的,应是熟客,终是受了。

      李月娥站在窗前,身姿如柳,衣裙细织的面料光点,乍看尤似一身粼粼水波。

      她望了外头半晌,回头轻笑,目光落在许知非脸上:“坊主命真好,不像我,自幼便知,自己不论嫁与不嫁,于这铺头生意的清算场上,终是不会有我一席之地的。他们还在放天灯时我便想过,若这一趟回不来,寻个靠得住的人接手,也好叫这商号不至于坠了招牌……”她缓步上前,裙裾翩翩如水波翻涌,“可如今看来,这汴京城里,能靠得住的,竟唯有我自己。”

      她眼中匿了一丝暗潮,似有他话,莫名有几分知交相见不相认的味道。

      她在许知非面前站定,又看了郢六娘一眼,竟打腰间抽出一方巴掌大的黄铜算盘,算珠碎响如雨。

      “我是受人胁迫,为谋生路而调换毒酒,此乃自救,断不会认罪。自今日起,瑞雪阁所有账册移到我绣楼案前,我倒要看看,我李家檐下谁人胆敢私吞半文税款。莫说辽人铁骑未至,我李月娥先叫他沉尸汴河!”

      随她出逃的婢女屈膝行礼,还未开口答应,独眼小孩站起来,紧盯着她:“瑞雪阁现已查封,尸首都抬到了开封府,不论如何,你要走一趟公堂。”

      李月娥脸色一沉,柳眉倒竖:“凭什么?!是他们先要害我!他们都该死!就该去阎王那里下十八层地府!”

      许云洲呛咳几声,独眼小孩倏地起身,两步跨至他身前,一手搀了他臂膀,半拖半拽,将他扯到自己的位置上。

      他伸高了手,强按他坐下,回头道:“他们暗藏祸心,要取你性命,你可在堂上陈清剖明。这其中,你有一功,可保你性命。”

      李月娥颜色稍缓:“什么功?”

      方离顺着鬓边发丝,嗓音似浸了毒般,阴柔得让人脊骨发麻:“刘劭巴巴儿地向你求亲,图的却不是你这副皮相。”他轻笑一声,尾音拖长,“吴瑾将辽人的东西藏进了你的嫁妆里,那物件定是辽人的罪证,否则,他们何至于急着要啃了你的骨头?”

      他走向李月娥,陡然贴近:“你毒杀辽人,想截了这婚事……”他顿了顿,笑意渐深,“……却误杀生父,悲痛难抑,可算可怜人,可算大功一件。”

      许知非轻声道:“深居闺阁,懵懂无知,误打误撞的杀敌大功……这样一来,瑞雪阁便还是会在你手里,只不过李万荣与吴谦的账,还要清一清,你必须走一趟开封府。”

      李月娥的目光在众人面上逡巡,神色惊疑交错,:“你们……要帮我?”

      许云洲望向许知非,温声道:“坊主既说帮,那就可以帮,”他目光陡然一厉,转向李月娥,“但帮多少,就看你究竟做了多少。”

      “我什么都没做,我不过是不想让他们拿到嫁妆,可是……可是……”她拉高了音调,生怕有人听不见般,神色焦急,带着几分倔强,眼里是极力的思索,忽地一团疑云拂过,她脸色霎时冷下去,“银杏……”

      许云洲眼中闪过一瞬了然:“忘了告诉你,银杏是辽人。”

      许知非忽觉诧异:“你就这么相信青禾?”

      许云洲面无血色,可看她时眼里却似落入一片潋滟春阳:“他所做的不论对错,都是为了救你,他或许会害我,但绝不会拿此事骗你。”

      “青禾如今也不知在哪里,万一他又做什么出格的事可怎么办?你为什么不让人把他抓起来?”

      许云洲眼中寒星浮现,笑意不改:“他会保护你,抓起来做什么?”

      “可他……”许知非倏地住口,不能让李月娥知道是沈青禾教陈默如何杀害吴瑾的。

      她在同一瞬看到了许云洲的眼神……是提醒,带着刺,很轻,刚好足够令她明白。

      她话锋一转,又道:“可他早前凿断虹桥,害死了那么多人。”

      方离又坐了回去,手肘搁在窗上,支着脑袋:“虽不知这沈青禾究竟什么情况,但工部若不虚报物料开支,他那几个人手,怎能凿断整座虹桥?要断,就先断根。”

      李月娥目光落在一片虚空里,眼睫垂下:“银杏是辽人……那就糟了……”

      客房木门偏厚,敲起来声音浑重,独眼小孩拉开门,看见赵伯端了一个海碗,碗里盛满了黑色药汤,苦味在门开的一瞬冲进屋里。

      许知非闻到了那味道,确实够臭的,也不知到底有什么虫子,她自己都不敢猜,总归那大夫说有用。

      赵伯恭敬道:“小坊主,这是许先生的药。”

      许云洲目光撇开,满脸不乐意。

      许知非起身喊他:“走吧,我有话问你,去你屋里,顺便把药喝了。”

      许云洲抬头看她,一脸央求:“知非,我没事……”

      许知非往门外走:“大男人喝点药,别磨磨唧唧的。”

      独眼小孩像是见了什么好玩的事,眼睛都亮了,方离清了清嗓子,帮腔道:“是啊,都是大男人,不就喝点儿药嘛。”

      许云洲迟疑不动,许知非已站到门外:“你要是不喝药就别再来我这儿,免得死了还要连累我。”

      他不情愿,却终于站起来,跟她出门,两人回到许云洲原来住的地方,许知非推门而入,房门发出一阵吱呀声。

      屋里还是原来的样子,他早前留下的那件衣服她放在了临窗的木桌上。

      赵伯走在最后,什么也没说,把药从托盘里端出来,放在桌上就退出去。

      “知非,我躺会就好了,我……”许云洲看着那碗药,像是看着什么很棘手的事情,苦大仇深的表情。

      “只是恢复气血的药,不是什么复杂的东西,不会吃死你的。”

      许云洲又咳了几声,自己握拳挡在唇边。

      药汁黑亮,他指尖刚伸到半空又似碰刺般收回,转而望向窗外晴空。

      许知非最忍不了这拖拖拉拉的事,端起来,送到他嘴边:“喝。”

      许云洲躲开一点,她神情就厌恶一点:“你这样我很烦,我手端累了。”

      他即刻抬手端走,深吸了口气,把药径直灌进嘴里,唇角滑落了几滴,没入他青灰长袍襟口,衣料面上随即晕开几朵暗花。

      许知非鬼使神差地伸手去擦,他另一只手抬起,抓住了她。

      “你……放开。”

      他攥着她的手腕,眉心紧锁,好不容易咽下最后一口,把碗放回桌上:“娘子的吩咐,我办好了。”

      许知非拧着手腕想挣开:“许云洲,我不是许知非,你觉得你这样对得起她?”

      “你手脏了……”他声音嘶哑,应是药齁的……

      她动作缓下去,看见他眼角一抹极浅的阴翳,眼珠怔怔转开,再多看怕又惹了他……

      她目光落下,见他腰间系着月白绫带,鎏金琴轸垂在身侧,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从怀里抽了一方素绢帕,细擦她指尖药渍,动作极轻,小心翼翼:“饿不饿?”他抬眼看她,唇角勾了勾。

      许知非趁机抽回手:“我饿了自会解决,不劳副使大人操心。”

      许云洲手一空,顺着视线所及,指尖抚过她一侧眼角,动作轻得几乎没有触感:“脂粉还没擦干净。”

      他眼神专注,往复数次,睫毛在眼底落出极浅的虚影,荫出他脸上一片静谧:“娘子不施粉黛更好看。”那声音似温茶微滚,不急不缓。

      许知非耳尖发烫,偏了头想躲开,却被他按住了肩:“别动,当心出去着人看出来,也不知那李月娥瞧见没。”

      他又拿起帕子,轻轻擦拭她的脸颊、下颚,左手袖口露出那道旧疤。

      “这道伤,是怎么弄的?”许知非撇着眼珠看了看。

      许云洲又擦了几下,收手自检:“这是……”他目光转向一侧,思量片刻,回给她一脸懵懂,“……忘了。”

      许知非只觉得他是不愿说,罢了不提,又问他:“你觉得,李月娥说的是真的吗?嫁妆有没有可能是她自己藏起来了?”

      许云洲喉结微动,像有东西哽在喉咙里,开口想说什么,喉头却痉挛欲呕,又强自压下。

      他眉心轻蹙,望向敞开的房门,微风自窗棂漏入,穿堂而出,携来河面上的水腥味。

      许知非走近看他:“你……怎么了?”

      他心口霎时翻涌更甚,眉头拧得更紧,抬手按在胸口,背过身去。

      “那药……那药像是……”他双腿一软,没有扶到身旁桌案,整个人跌下去。

      “许云洲!”许知非一惊,上前拉他,“哪里不舒服?说话!”

      “这药……”他声音嘶哑,尾调发颤,忽然别过头,咳出一口血来。

      许知非手臂环在他腰间,用尽了力气才勉强将他扶住:“暗褐色……是淤血……大概是你积年损伤,如今咳出来是好事。”

      两人一同坐在了地上,他身上重量一点点往她身上倾,眼中焦点渐渐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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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完结《言宁为安》《吞花卧酒养只猫》 预收《灵蛇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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