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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逐风流火 “那个银杏 ...

  •   吏卒收刀入鞘,抱拳一揖:“原来是许先生。孙、李二位大人偕同师爷与雷捕头,皆往刘府赴宴去了。加之傍晚时东大街突发马车惊人之祸,伤者逾百,军巡院上下正全力处置,片刻不敢耽搁。眼下府中能主事的大人,怕是一个都不在。”

      不在?看看才知道。

      许知非脚往前迈,许云洲按了她手腕将她制在身后,冷声道:“昨晚带回来的丫鬟,人呢?”

      吏卒一愣,慌忙答道:“哦,日落之前,里勾当把她带走了,至于去哪儿,小的没敢问。怕是要到皇城司去找找,又或者……去王楼问问那几个姑娘,她们刚走不久。”

      许知非狐疑道:“看来不是青禾?”

      许云洲转向她,疑虑深重:“我打伤的是青禾。”

      那吏卒就在旁边,许知非把他带到门庭一侧,低声道:“可里行的脾气,不可能跟他联手,见了他怕是即刻提去领功了。”

      许云洲望向街市灯火,深吸了口气,嘴角象征性地扯了个弧度,像是想要安慰她:“至少银杏没死。”

      许知非眼中寒光闪过,回到门口,对那吏卒稍稍一礼:“有劳官爷。”

      吏卒忙抱拳回礼,许云洲跟在她身后,微微欠身,衣袖拂过青石板阶,牵起她的手。

      两人走进来路闹市,路过糖人摊和胭脂铺,清风楼曲声未消。

      “里行从吴府出来是说去清风楼看看,你把少东家抓了,那他到这里时便扑了空?”

      “皇城司有他的眼线,陆昭明一到牢里,就会有人给他报信,他可能根本没到清风楼,就已经知道情况了。”

      两人对了眼神,拐进东面一条小路,几步之后,踏入夜色深处。

      巷深无人,檐上铁马打转的声音若有似无,许知非轻声道:“第一个巷口往北,第二个巷口往西。”

      两人走过第一个巷口,许云洲低低一笑:“坊主的坊巷图可以撤下了,反正早已烂熟于心。”

      迎面走来几个结伴而行的妇人,手里皆提着食盒,许知非假意靠近他,挽了他一侧手臂,姿态故作娇羞,说话的声音却是冷的:“……如果是我,我会提醒眼前之人不要乱动她的东西。”

      两个妇人从她身侧走过,手里的食盒飘出春风酒幡门外炊饼摊子的香气。

      许云洲闭了闭眼,无奈一笑,没说话。

      开封府后院西面几间值房连成一排,墙根角落里,一株老树斜出墙外,两人转过第二道巷口,许云洲脚步一顿,引她走到树影下。

      他转身看她,目光沉凝,不言不语,额前发丝落了几缕,拂在他脸侧,投下的阴影宛若浮柳遮月,掩去了他眼底的光。

      许知非被他看得后背发凉:“你看我干什么?进去看看啊。”

      “这种事情若要我动手,皇城司就算是走到头了。”他眼中光点微转,声音柔得像化开的蜜,“就在这站一会儿。”

      月色撕开一片薄云,将他脸上轮廓描出一层霜色。

      一团黑影重重坠在许知非身后,她惊得转身后退,撞在许云洲身上。

      许云洲抬手护在她腰后,语气玩味:“看来你的好朋友坚持想来看看你。”

      几道寒光破空而来,身形高大的黑衣人钢刀杵地,一个接一个跪在她面前。

      为首的那个把刀放倒在地,双手呈上一封信:“公子,辽人身上搜到的,卑职看了,似乎有关幽燕,林都头至今未有回音,杭州那边……可要去看看?”

      许云洲随手接下,目光落在那个倒地的黑衣人身上:“还有呢?”

      那人迟疑了一下,有些战战兢兢:“沈青禾……尾随公子,属下不得不将他拿下。”

      “青禾?!”眼前之人熟悉又陌生,那个站在柜台后面袖摆沾墨打算盘的人与这黑衣如墨的人相差甚远,许知非往前迈了半步,没敢再靠近,根本不敢认他,要说什么呢?扶他起来?可以的吗?

      犹豫之间,那察子又开了口:“对了公子,还有一事,里勾当将那个陪嫁丫鬟带走了,可两人没走到尚书省人就不见了。”

      许云洲眉峰骤拧:“不见了?”

      “是,属下以为是跟丢了,却发现衙里谁也不知他们去向,连里勾当自己手里的人都在四处找他,张勾当他们也派人去找了,可至今不见人影。”

      青禾双手撑着地面,勉强起身,咳出了几滴血:“那个银杏……是辽人。”他声音嘶哑,抬眼看向许知非,牙里都是血,“你们都被她骗了。”

      开封府院墙苔藓斑驳,天黑了便沁着一股寒意,暗巷中只剩青禾沉重的喘气声,巡卒有固定的路线,脚步声渐行渐近。

      “你们分四路,派人通知方离他们,全都去找,掘地三尺也要找到他。”许云洲近乎低吼,拽着许知非走向北面更深的巷道。

      青禾仍跪在原地,那些察子眨眼间便不见了踪迹,许知非一遍遍回头,被他拽得磕磕绊绊:“怎么回事?我们去哪?”

      她想拖他慢下来,想先搞清楚状况,却被他死死拽住,越走越急:“去瑞雪阁。”

      瑞雪阁?难道李月娥也有问题?

      她尽力跟上,再回头时,青禾也不见了。

      巡卒靴声由远及近,一声声闷响令她心惊肉跳。

      许云洲拽着她闪进西侧巷口,正好躲过巡卒视线,她正要松口气,绣鞋却绊在石板缝隙里,整个人往前扑下去。

      她下意识地挣脱手来,想去扶墙,指尖却只擦到墙上湿冷的青苔,膝盖重重磕在凸起的石棱上。

      “知非!”

      许云洲猛地转身,惊忙间脱了手,许知非双手撑地,手心往前擦,膝下一阵刺痛,金步摇从头上甩了下来。

      身后传来巡卒的斥喝声,她吓了一跳,强撑起身,捡起那支步摇,瞥见裙角已洇了几处血迹。

      “快走,我没事。”她提起裙角就要往前跑,刚迈半步,许云洲将她拽住,手臂抄在她膝后,将她打横抱起来。

      “别动。”

      他足尖一点,带她掠上瓦檐,巡卒的斥喝声迅速退远,她双手环在他颈后,夜风拂过她的脸,很凉很软,她低头看见脚下街市灯火如昼。

      头顶天灯如星河流淌,迎面而来,自西向东,将半城屋瓦照得昏黄。

      他带她跃上一座四层楼阁,青瓦在他脚下发出细碎的响声。

      他找到一处干净的位置,将她轻轻放下,万千星火如同萤虫逐浪,在他身后照出一片光幕。

      “别动,我看一下。”他半跪在她身前,指尖抚上她膝间裙裾。

      许知非下意识地按住伤处,刚想说没事,可他不管,执拗般掰开她的手:“松开。”

      他左手腕上那道旧疤在灯火下有些泛白,许知非忽然生出怪异的想法……觉得那道疤痕与她膝头渗血的擦伤看起来有些相互映衬,怪好看的?

      她即刻将伤口盖起来,目光落向瓦片上不断变幻的灯影:“只是擦伤,晚些回去上点药就行。”

      许云洲忽然起身:“等我一下,很快。”

      他背后灯火太亮,将他照得像一道影子,她茫然点头,望见他身后漫天流火……放那么多灯干什么?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许云洲从瓦檐上翻下去,檐下屋子里传来一阵惊叫声,接着是翻箱倒柜的声音,许知非听得愣住。

      不一会儿,他带回了几个瓷瓶,逐个放在她脚边。

      “忍一下。”他低声说着,把药粉倒在她伤口上,指尖一点点拍开。

      那药刺得她皮肉生疼,她只想说大可不必,一点擦伤说不定等会儿就好了……

      正要开口,天灯升起的方向喧嚷渐起,像是起火,又像是在抓什么人,有人怒喝,有人哭喊。

      许云洲却像没听见般,头也不抬,手上动作越发急促。

      “那边好像出事了。”她刻意提醒他,想让他住手。

      他却沉声道:“不管。”

      本来没什么的擦伤如今痛觉越发蔓延,这身体不是她的,她不想刺激他,暗暗吸气,忍着,抬头看天,忽然有些绝望,但要忍住不哭,她决定想点正经事,问道:“那些灯是干什么的?”

      “‘李半城’嫁女儿,铺张些也正常,天灯花三成,官府打点花七成,陈谏和赵明允如今应也在刘震安那里了。”他声音冷冰冰的,只专注于给她上药,一点不愿抬头。

      “你看像不像一颗颗小太阳,带着放灯人愿望,只不过太阳是东升西落。”她刻意感叹一番,想以此转移自己的注意力,顺便也想转移他的。

      他终于停手,抬头去看,只一眼,目光又落向她:“随风追逐的萤灯,怎能与太阳相提并论?你可知星与灯皆在你眼中?”

      她本松了口气,听了他的话,心底一沉,星与灯……吗?

      她看向他,撞入他眼中山水万重,云雾氤氲间,似有无数往事光影斑驳,悲喜交加,聚成飞瀑洪流,闪着光,尽数落向她。

      她忽然不知那些悲喜究竟是前尘还是劫数,像在她眼前化作漫天萤灯,太多了,晕得几乎看不清楚,细密如织,缠在她身边,将她笼罩在那个世界里。

      她觉得自己就要溺下去,心口骤痛。

      她慌忙起身,低头抚平身上衣裙:“我没事,一点小伤,再不处理就要……”

      她话没说完,想起虹桥坍塌那天他也说过这话,才发觉这不对,宋人怎么会说这种话?

      她一阵心惊,手脚都僵住,定定看着脚下青瓦,那几个瓷瓶都已倒在瓦缝里。

      “再不处理就要好了。”许云洲接了她的话,声音很轻,好像怕吓到她。

      她抬起头来,硬是扯了个笑:“是啊,你知道就好,我们快走吧。”

      她只想离开,自己往前走,一时竟忘了自己还在屋顶上,踩空坠落的一瞬,身后传来衣袂翻扬的声音。

      他将她拦腰抱住,带着她腾空而起,两人在半空中转了个身,几个起落便掠过数重屋瓦。

      梁门夜市怪雾涌动,灯火在雾中化作橙红的光晕,他带着她踏过屋檐,稳稳落下去。

      “能走吗?不能的话就不去了,我已不在意那些,敷衍了事并不难。”他抱着她,没有要放下的意思,站在檐下阴影中,

      许知非松开手,轻轻推他手臂:“能走,不过一点擦伤,不能走的都是装的。”

      “好。你想去,我陪你去。”他把她放下,牵她走上夜市街头。

      鬼市遭了祸事,梁门大街上摊位少了很多,显得道路异常开阔,黑纱灯在旗招底下打转,只灯底漏出一束光,像是能把人吸进去。

      街上没人说话,也没有瓦子开张,一路走过只听见脚步声,蒙面的和戴帷帽的来往看货,摊位上,黑布底下过手的银钱一声不响。

      路过“百器杂陈”紧闭的店门,许知非想起那个独眼掌柜来,还没问,许云洲便道:“陈百器在我家,我让他先替我看院子,那个凶手……也送过去给他了。”

      他顿了顿,像发现了什么东西,带她拐进北面一条歪路:“这边。”

      那条路曲曲折折,石阶砌得异常凌乱,往上数十步,两侧砖墙生满青苔,湿气吸了天上灯火,墙上光影闪烁浮动。

      “凶手是谁?为什么杀他们?”

      许知非膝盖刺痛,但能感觉到已经不出血了,她一面走着,一面问他,按照原身屋里的坊巷图,瑞雪阁确实就在这个方向,青禾十几岁时设计过这条路线,本要去偷刚进城的一批缎子。

      “不清楚,还没问,只是先扣下。”他随口一答,看样子像是不想说。

      天上飘灯越来越多,来处是一座三层楼阁,两人从歪路上走出来,再过一座石桥就能到。

      “瑞雪阁”匾额高悬,就在楼阁檐下,灯是从第三层红绸下飘出来的,刚升起的还能看清字迹,写着愿望:“如意顺遂”、“风调雨顺”之类。

      先前的叫喊声已经消失了,可怎么看都像是强行掩饰的安宁,周遭都没有行人,楼阁那边却灯火璀璨,廊下不断有人放灯,说是喜事,却听不见喧闹声,连丝竹声都丝毫没有,那边一定出了什么事。

      她刻意大声说道:“你看!它们会飘很久,飘出很远,神仙也不知看不看得见,能确定的是,全都会落下来!运气不好的人,会被这落下来的灯烧了院子,而放灯的人远在千里之外,想着自己的愿望马上就要成真,心满意足地睡下。”

      许云洲脚步渐收,最后停了下来:“你有什么愿望?”

      河风将他衣袍掀起一角,桥边灯笼光影晃动,许知非没发觉他停下,自己看着对岸楼阁仍往前走,手被猛地拖住,人往回倒,踉跄了几步,撞在他怀里。

      她浑身一僵,呼吸间都是他身上奇异的檀竹香气,一抬眼,霎时晃了神:“我……”

      “若你有愿,不必放灯,”许云洲攥着她的手,声音低柔,“告诉我,我帮你实现,如此,你便不必担心自己的愿望灼了谁家屋檐,惊了谁家梁上燕。”

      他喉结动了动,似还有未尽的话,她目光落在他衣襟袖口,像迷途的蝴蝶般不知该在哪里逗留。

      她又想起他说的那句宋人绝说不出的话,便想把拒绝说得更义正严辞些,“不用”二字刚要出口,眼角余光却瞥见河岸边几艘货船附近有两个人影走来。

      “那是……”她旋即看过去,正见两个女子身影单薄,手臂紧紧抱在一起,脚步踉跄,相互搀扶,低着头往这边走。

      “李月娥。”许云洲声音异常平静,就好像她们理应出现在这里。

      两人不动声色,彼此靠近,刻意扮作在此处私会看灯的男女,以免引起她们的警惕。

      李月娥一身素绢襦裙,梳着普通农妇的发髻,头巾在发顶系了个结,布角塞在鬓边,乍一看与菜摊卖菜的女子无异。

      她与身边女子脚步匆匆,一面往梁门方向走,一面警惕着四周动静。

      两人从许知非身后经过,脚步声忽然停了下来。

      李月娥莲步轻移,小心翼翼,走到许云洲面前,抬头望着他,眼中如有星子落入清池,涟漪漾开,水光涟漪,开口声音浮若柳絮:“借问……是许先生吗?”

      许云洲侧了一步,半个身子挡在许知非身后,冷眼看她,语气淡漠:“如此良宵佳期,半座汴京城红妆以待,姑娘本该在闺中梳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我……”她又朝他迈了一步,话没出口,就见他又再退开,整个人躲到许知非身后。

      怎么还有些娇夫模样?许知非有些尴尬,开口道:“姑娘有话就说,靠得太近,怕损了姑娘名声。”

      李月娥眼中闪过一瞬了然,目光一凛,言辞决绝:“名声于我如浮云,这亲事,我死也不嫁!今日二位既然来了,便请拉我一把,助我逃过此劫!”

      “你不想嫁人?”许知非望向对岸楼阁,天灯还在陆续升空,再看她,巴掌大的脸,生得娇俏玲珑,此时眉梢凝着与容貌不符的冷厉,双手紧紧攥着肩上的包袱,眼神倔强。

      她稍微稳了一下自己急促的呼吸,又道:“小时候就说,我与陈家定了亲,大了便要嫁过去。可那陈家的公子除了几句穷酸诗文还会什么?整日摇头晃脑,酸腐得像块朽木。我自幼便不喜欢他那老先生一般的做派,他屡试不中,那是本该的!父亲也瞧不上他,我以为这亲事便算了。谁知又来了个户部郎中,说什么我知书达理,温婉恭良,可说到底也不过是为了我的嫁妆……‘知书达理,温婉公良’,这八个字我听着便觉得意思是我好欺负。那刘劭我更是连见都没见过,他也不愿来见我,分明是拿我当物件,可父亲非要我嫁……我不想嫁!”

      商人想嫁入士族,并不奇怪,可青禾说银杏是辽人,这就可能不对劲了。

      许知非点了点头:“那银杏呢?你就不管她了?”

      “银杏?”李月娥神情茫然,与身边女子对望一眼,怪道,“她不是跑出来了?还捎了信给我。”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藤纸,展开后递给许知非:“你看,她说她要回家,我已让那送信的姑娘捎了身契给她。”

      纸上字迹娟秀,确实是说了不愿再到刘府受罪,要李月娥多保重。

      她转身把信递给许云洲:“你看,信上说她要回杭州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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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完结《言宁为安》《吞花卧酒养只猫》 预收《灵蛇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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