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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星河倒悬 你也不是老 ...

  •   许云洲接过后扫了一眼,又叠起来还给她:“她是辽人,杭州怎会有她的老家,怕是有她的东家。”

      李月娥从许知非手里取回信件,不解道:“银杏五年前来时便是杭州户籍,为何说她是辽人?”

      她身旁女子也跟着插嘴:“是啊,我们是素来有与辽商来往,会不会是哪里搞错了?许先生是从哪里听来的?”

      水声拍岸,红绸如血,许云洲不答话,目光落向河岸边。

      一队禁军甲胄覆身,手持利刃,皮靴踏过青石路面,声响冷硬沉闷。

      他们沿着河岸列队而行,神情警觉,目光时不时扫过桥头。

      李月娥双手攥起拳来,对着他们大声叫嚷:“我今日就算跳河自尽,也决不嫁那刘劭!”

      身旁女子赶忙拉她:“小姐,您别说傻话,咱们活得好好的,不怕寻不到安身处,万不可寻短见啊。”

      河对岸,三层楼阁红绸飘舞,天灯不断浮上星河,一盏接一盏,空中灯流已比河浪汹涌,挤挤挨挨,一路往东,途经……

      “皇城!”她脱口而出,抬头望着那些天灯,伸手去拉许云洲的衣袖,“你看,那些灯,会不会落进皇城?”

      水中灯影漂浮,如有浮火顺流而下,许云洲按住她的手,目光随着灯流移向东面,光影将重重屋瓦描得起伏清晰,无数灯火聚在一起,铺天盖地,摇摇欲坠。

      “那里,”她指向瑞雪阁最高处,“今晚风不大,他们一直这样放,没有风力牵引,天灯会越来越密,顺着风向,就像星河倒悬,直扑皇城。只要撞下一个来,就算点不着大殿,天灯落入皇庭,那也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到时候,刘府,还有瑞雪阁,都要问罪。”

      “你说什么?!”李月娥闻言大惊,绣鞋踏上青石桥面,冲到最顶端的桥栏边,望向自家那座雕梁画栋的丝绸铺,“怎么回事?他们没抓到我,却还在放灯?!”她指尖扣紧了桥栏雕花,看样子是才发现此事。

      如同人间落向神域的泪滴,一盏盏天灯写满了愿望,不声不响,接连升空。

      红绸之下,缀金勾玉的帘帐里本该笑语喧天,可此刻却是一片死寂。

      “定是老爷出事了,小姐,刘府来的那几个人,奴婢看着就不像好人,这可怎么办啊?”陪她出走的女子瞬间落泪,泣不成声,“那灯要真落在皇城里可怎么办啊小姐!”

      李月娥从桥栏边退开,双手攥紧了肩头包袱:“不行,即便如此,我也不能回去。我若回去,他们定会把我锁起来,明日就将我五花大绑,捆去拜堂!我绝不嫁那素未谋面之人,万一是个死人呢?!还有那几个来接亲的,汉话都说不利索,一看便不是宋人!我爹那个糊涂蛋,一心攀附权贵,自己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她声音不大,自桥上飘来,许知非勾了勾许云洲的衣袖,低声道:“我有个办法。”

      河风湿腻,瑞雪阁静得像个饰满红绸的灵柩,灯火璀璨,无声无息。

      许云洲凝望水中倒影,像是早已知道她要说什么,神情冷下去:“有,但不行。”

      许知非在他眼里看见了他一心藏匿的惊惶,她知道他在抗拒什么,认真道:“只有进去,才能看到内里。”

      她目光灼灼,仿佛要刺穿他心底自缚的阴霾,他眼中闪过一瞬阴鸷,不为所动:“我说了,不行。”

      “你不是问我有什么愿望吗?这就是我的愿望。”她说着便往桥上疾步而去。

      河风挽起她一侧衣袖,许云洲顺手抓住,将她一把拽回,眼底泛起血色:“她是镜中人,你不能去换她。”

      许知非神情一僵:“镜中人?”

      许云洲呼吸急促,像只受伤的猎兽,声音低哑:“凶手叫陈默,本是与李月娥定亲的没落士族,他屡试不中,功名和姻缘都成了水中月、树上花,失意之下……还不知是否受了毒剂驱使……总之他做了人手里的刀,杀了刘府管家和吴瑾……”

      “所以下一个……”她没等他说完,回头望向李月娥,“可她只是不愿嫁他……”

      “她远不止不愿嫁他。”他目光落下,另一只手去捏她的耳垂,神情温柔得有些扭曲,像是在她身上汲取最后一丝克制,对指尖的那点触碰恋恋不舍,“沈青禾那个傻子,也参与了此事,否则一个书生,想不到这样的办法杀人。他定以为这样就能阻止这场婚事,你就不会落入险境……”

      “青禾?”许知非茫然不解。

      阻止这场婚事?上一次也有这场婚事吗?她不敢问,害怕知道答案,可心里却好像已经有了答案,那是什么?她也不知自己在害怕什么。

      她鬓边散下几缕乌发,随风轻动,落在她唇边,他指尖撩起,别在她耳后,又道:“有些事虽已截然不同,可该发生的还在发生。而里行失踪,是先前没有的,我不能再让你去冒险……”

      他苦笑了一下,声音又轻了几分:“我不该带你来的,是我太急了……我只是想着救人,你就受伤了……瑞雪阁如今藏着什么人,谁也不知道。新妇跑了,却不见人来找,说不定早已有了替身,又或是鸠占鹊巢。我去刘府守株待兔,你回春风酒幡,方离他们会护着你,好不好?”

      “不好,”许知非面无表情,语气冰冷,“你能护我到几时?你就那么肯定自己不会比我先死?我不是你翅下的小鸡,你也不是老母鸡,你是杀人不眨眼的副使大人,不必在我面前演戏。你手里杀的人比我验过的尸还多吧?许知非喜欢你,大约是慕你雷霆手段斩奸佞,是喜你一身铁骨撑起半壁朝纲,而绝不是这副畏首畏尾,瞻前顾后的模样。我验过的死者,都是在阎王那里勾了名的,黑白无常日日都来见我,你区区人身,难不成还能与地府夺人?说不定我明日魂归黄泉,许知非就回来了,到时候……”

      他忽然攥起她的手,五指穿进她的指缝里,牢牢握住:“我死了不打紧,皇城司自会替我收尸,可你……”他顿了顿,呼吸搐紧,却笑了,眼中惶然褪尽,“你若再有一丝损伤,我便杀光所有你想救的人。”

      许知非知道奏效了,嫌弃般甩开他:“有病。”

      许云洲眼神转瞬阴鸷:“如果你还记得……便知我做得到。”

      桥对岸,八抬大轿匆匆而过,窗上锦帘猩红如血,轿身满雕的并蒂莲,金漆在灯火下熠熠流光。

      她回头去看,只觉得画面诡异,一阵心慌,思绪纷乱。

      怎么想都不可能。

      她明明记得自己是从现代来的,肯定是哪里弄错了,那些应该不是记忆,是未来才对。

      轿夫走得很急,步调却齐整,轿帘上的织锦流苏一遍遍甩在轿门边上。

      楼阁上传来媒婆的吆喝声:“吉时到!”

      许知非抬眼望去,是个紫袍官媒,就在楼阁最高处,天灯还在不断升起来,她就站在放灯的地方。

      李月娥从桥上跑下来,慌了神般抓了许知非的衣袖,刚要说什么,动作一停,指尖搓了一下布料,目光扫过她跌脏的裙角,抬眼时,她松了手,满目计算,一脸坦然。

      她忽然不慌了。

      “我跑了,他们却敢抬轿,定是抓了我爹,又或者……已经杀了他。姑娘,我知道你定有办法,你要什么报酬都可以。”她神色平静,撇了一眼许云洲,看向她时,眼神笃定,像是确认了什么事情。

      许知非察觉到这大小姐确实不是省油的灯,许云洲说她不止是不愿嫁,那定还有别的事。

      她低眸一笑,双手交扣腹前,动作不急不慢:“我不是有多大义的人,只是那些熟悉的街坊,他们都是好人,不曾因为我家摊上些破事而疏离,只要酒坊门开着,他们就会来,我觉得,那便是与我患难与共的人。”

      她盯着她,目光温和,字字有力:“我可以替你去,但绝不是为了你的报酬。”

      许云洲目光凝在她脸上,声音像催了毒的冰碴:“妹妹要坐上花轿嫁给旁人?不如我现在去把刘劭杀了,简单些?”

      这人竟想跳过过程直奔结果,许知非闭了闭眼,刻意嗔怪:“整个汴京都要失火了,你杀他有什么用?官家可知你如今还在想这些。”

      他冷笑,不屑道:“他知道又能如何?”

      许知非眼神玩味,指尖点了一下他脸上已淡下去的淤紫,心想这人摔倒磕了自己脸的几率应该并不大:“是啊,不能如何。”

      他目光一沉,抓住她的手将她拽入怀中,唇边笑意似沾了蜜般柔下去:“我还有一个办法……”他只说一半,看着她,眼里光点闪烁,环在她腰后的手臂一点点收紧。

      许知非双手抵在他胸前,脖子往后倒,以此保持最后一点距离:“……你来扮刘劭?”

      “可以。”他很满意,松开手,眼中阴霾褪散,刚刚还要杀人的那个人就像忽然不见了。

      许知非拂袖站定,清了清嗓子:“做戏,懂吗?别往歪处想,我可不会向你求亲。”

      “懂。”他唇角一勾,又是那副风流蕴藉、温润如玉的模样。

      明明是杀人不眨眼的人,却能做出这样温文尔雅的表情和姿态,许知非看得头皮发麻。

      她忽然理解沙洲湾那个客栈掌柜的心情,他说不定真见过他杀人。

      天上灯火如萤,河水映光流淌,灯影浮沉间,开席的鞭炮声响了起来。

      硝烟炸进了风里,许知非闻到了过年走形式的味道,依旧看不出有什么喜庆的迹象。

      许云洲望向李月娥,语调温和,笑里藏刀:“李姑娘,舍妹若出了事,瑞雪阁上下,可一个也跑不掉。”

      李月娥下巴仰起,不怯不退:“许先生放心,成了,我重金相酬,败了,我以命相抵,断不会做那忘恩负义之人。”

      许云洲点头:“好,那先付个下订的钱,先说说看……你觉得吴瑾为什么会死?”

      “吴……吴瑾……”她眼眶渐渐泛红,像是被扇了一耳光,方才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转瞬消散,泪光在她眼里打转,“吴瑾……”

      她重复着那个名字,嘴唇颤抖,说不出后面的话,跟在她身后的女子却憋不住般大声哭诉:“定是刘劭!他们……”

      “住口!”李月娥眼里落下一滴泪,她随手抹去,冷声道,“我只知吴瑾上个月装卸他爹的私货时,言辞太过鲁莽,招惹了辽人。他是何时死的?我怎不知?”

      ……

      里行醒在一座石室里,十二扇门,十二卦,环绕而立。

      “生门进,死门出?”他喉咙发紧,几乎发不出声音,撑起身,眼前石室五色重影,记忆中最后的画面是银杏忽然跌倒,起不来身,他想把她背起来,然后……

      “竟敢……算计我……”他声音嘶哑,站不稳妥,双脚像踩在浮木上,十二个门洞里同时传出笑声,是女子,清脆又欢喜。

      他跌跌撞撞,走到墙边,扶了砖石勉强站稳,竭力怒喝:“笑什么?!!够胆给老子滚出来!!”

      “里勾当别紧张,我只想与宋廷做个交易,用你,换个人出来。”银杏的声音比平日多了几分柔媚,足腕一串金铃随着她的脚步摇响。

      里行恍惚一瞬,抬头望向石室穹顶,苦笑道:“用我换人……你们还是把许云洲抓来比较合适。偌大的皇城,听话的狗不缺我这一条。”

      银杏黑发如瀑,自坤门走来,身着朱红团衫,衣襟自左肩斜掩至腰际,露出内里月白中单,领口绣有缠枝金凤,针脚细密,波光粼粼,腰间蹀躞带钩上系着银质小囊,另有一把匕首,嵌满了松石。

      “死门进的辽狗,”里行勉强抬眼,重影中那衣冠像是金银满身,他冷笑道,“辽人舍得把你送到汴京做丫鬟,真是煞费苦心。”

      她足腕金铃回响清脆,不急不慢,走到他身边,指尖触在他脸颊上,稍稍用力,戳下去:“我家中早已无人,可五年前,耶律重元第一个想杀的就是我。没有人在意我的死活,是赵王救了我,来汴京是我向他求的恩典。大家都说是你们偷偷带走了我姐姐。她虽痴騃,却是我唯一在世的亲人,我是定要找回她的。”

      她的声音在石室里回响,飘零娇弱,冷冰冰的,如鬼魅低语般荡得里行头昏脑涨。

      他竭力抬头,浑身冷热交织:“你姐姐……是谁?”

      银杏耸了耸肩:“不知道啊,陆昭明说她可能就在京城,所以我要留在京城。”

      “陆昭明?”里行呼吸渐重,全看不清眼前女子,那样的衣着,分明是辽国皇族,却跑到汴京商贾家里做丫鬟,他勉强撑着,不让自己跌下去,“看来,耶律乙辛在汴京藏了不少人。”

      银杏摊了摊手:“不知道啊,我只知道我自己的事。”

      里行背靠石墙,直起身来,哂笑道:“你只知道自己的事,那你便是着人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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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完结《言宁为安》《吞花卧酒养只猫》 预收《灵蛇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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