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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信是可信 全是真话, ...
“今日八月初六,中秋……”银杏掰着指头算起来。
“中秋是八月十五。”张垣安提醒道。
“哦……”她算得很认真,自言自语,“那九天……”
牢房里,那辽人脸上已是血色殆尽:“不可能……我在汴京十几年,各处什么情况,我比谁都清楚,他们不可能丢下我。”
“这种事,若耶律乙辛不会让你一人知道所有。你所知道的,不过你分内应知,绝无可能是全部。”张垣安摇头叹气,“如今已天亮半日了,没人靠近过衙司大门,也没人碰皇城司一块瓦。”
“呵,所以你们以为这是好事对吗?”那男人笑容惨淡,睨着银杏。
里行侧过一步,挡了他视线:“什么意思?”
那人眼珠子一点点往上转:“他们会换药,但什么时候换的,在哪里换的,我不知道……只说中秋之前……”他说得鬼祟阴鸷,而后又笑,癫了一样。
张垣安转身离开:“走,别理他。”
里行拉起银杏:“他最后那句,是真是假?”
银杏掰着指头,一面喃喃念叨着“九日”,一面跟他走。
“哪句?”她忽然抬头,手上动作停了。
地牢外面日头正烈,张垣安没有回答真假,只道:“还是太顺了。”
“是,太顺了。”里行随声附和,说得很平。
“北院会不会是故意不来赎他?”
“那些地点,还不知是不是真的存在。”
“九天,也就是个不长不短的日子。咱们这样一处处拔,万一是假的,又或者其中几个是假的,那不正中了耶律乙辛的圈套?”
两人说着话,银杏不吭声。
三人一同走到前厅,正见院外一个察子,挑夫打扮,肩上衣料还有担子磨出来的印子,衣摆溅满了泥。
他刚到门外,翻下马来,看样子很急。
“张勾当,染坊有异!我们照着那供述到染坊附近摸人,发现进去的人和出来的人完全不同。还有那座废庙,小的打听过了,那里每日都有人上香,今日一早去时,门外却不见脚印,看痕迹,是有人仔细打扫过。”
里行道:“传令,染坊只围不动,先掐掉附近水道、后巷,附近任何一个出口都要堵死,看住里面的绣娘。废庙即日起闲人不得近塔,弓手在高处蹲好,盯紧周遭每一处动静。老张,你那儿分三队,同时出发,按口供所述地点,先取铃,再拿人,不要惊动百姓。”
张垣安犹豫了一下:“行,先办再说,只想没用。”他一面说,一面往外走。
察子领命去了,里行低声道:“他们先动了。”
银杏茫茫然抬头:“谁啊?”
“你的人。”
“我的人?”
里行点头:“你跟我来。”
他把她带到内院,西厢一间屋子门开着,他把她推了进去。
银杏踉跄了几步,门在她身后重重关上,反应过来时,天光已在她眼前薄了一层。
“你干什么?!放我出去!”她用力踹了一脚门板,回头看见一张椅子,抄起来,“给我开门!”
门里几声轰响,椅子砸到了门上,落地摔断了一条腿。
“我要去找我姐姐!你们那一套根本没用!我自己来!我方才已经想好了!”
“你昨夜自己来,烧了小半条街。”
“你就说我烧对了没有。”
“不全对。”
“那也算是对了!你凭什么关我!官牒呢?授书呢?我可还是辽国北院的人!”
门板又震下一层灰来,里行只看着,靠在门外一根柱子上:“烧对一次,不代表你次次都能对。你如今是官面上的功臣,却也是北院的二殿下。你今日踏出皇城司一步,黑石城可能就会认为是我们在赶着找你姐姐。”
门里没了声音,片刻,她语气轻下来:“里行。”
“嗯。”
“你再听到铃声还会有反应吗?”
里行默了默:“郢六娘给我最后一丸时,我已神志清醒,能站着。苏赞达的祭词也对我无用,大约……无碍了。”
银杏背靠门板坐下:“去检查你们各府官兵的饮食,他们换药,不会不换人。”
她说得很轻,带着隐忧,声音几乎是从门缝里漏出去的,飘渺得稍不留神就会错过。
里行听见了,人怔在那里,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上来。
“里行,我怕我姐姐出事。阿爹和阿娘死前最后的愿望就是姐姐能平安。他们说,王府起火时,宋人的官兵手里拿着火把,还有几个,在墙根上倒石脂水。火起后不久,追兵就来了,像有预谋似的。你们宋人也不可能对姐姐好的,包括那个许云洲。他最想要的是自己想要的,所以我不能丢下姐姐。”
里行眉头蹙了蹙:“……不论如何,眼下势必不可妄动。你说的我会记下,你姐姐若有消息,我定知会你。你认真想想,官府若是拿你问罪,她岂能独善其身?要她平安,须先保你自己平安。边军一旦听闻此事,拿你姐姐便师出有名。难不成你想做她落在朝廷手里的把柄?”
里面没了动静,他等了一下,解了门锁,把门推开一条缝。
银杏往前挪了一点,仍是抱膝坐着,回头看了他一眼,没动。
里行站在门口,从缝隙里看进去,她又比平日里娇小了许多:“从现在开始,到中秋,你住在皇城司,吃睡都有人看着,你若敢翻墙,我便让汴京城的人全都知道,是辽国北院二殿下,烧了甜水巷。”
银杏抬头瞪他:“你敢!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
“我刚从杭州回来,许云洲塞给我的功劳簿还没捂热呢,没什么不敢的。”他把两扇门都推开,“你姐姐若活着,便最怕你自己送上门。你若想她多活几日,便在这里坐稳,吃饱睡好就是。”
……
析津府,西关,丙营伙房里,药气混着米香,有些怪。
许知非寻思着不腐散做的香囊究竟什么原理,手里搓着几朵刚买来的干花,一点香气都没有。
许云洲给自己下的毒,应该不会自己发作,那她看到的究竟是什么?
柴房里躺了两个辽兵,甲字队的,本已停了药,前日眼看着已是好了,神清唇红,今晨却从井边栽下去了。
一个咬破了舌头,一个双眼泛绿,嘴里念着契丹话,叽里咕噜也不知在说什么,一刻没停过,神智不清,动不动就龇牙咬人。
看守她的两个辽兵好不容易把人按住,掐着下颚,又灌进半碗药粥去,不敢多喂,不喂又不行。
她坐在灶前,木盆里已满是银瓶。
“问题出在哪儿呢?”
她想不通,伸手拨了一下盆里的瓶子,发现大部分瓶口残药颜色较深,少数几个偏赭,边缘起白,她拿起来看,两种颜色各取了一只。
她把两种残渍分别拨进两碗水里,偏赭那份水面浮起一层……油?
很薄,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透明的。
她凑在碗边,对着光,自不同角度看了很多遍,确认自己不是眼花,凉意顺着脊背一点点爬上了头。
药有问题。
她又在还没用的银瓶里找出了几个颜色不一样的。
早前那些,滤出来的晶体研开是白砂,遇热就化开。
偏赭的则有灰白细屑,片状,很小,捻起来发涩,入水不沉,挂在碗壁上。
她拿筷子搅了几圈,筷子尖粘得全是。
有两种不同的药。
许知非把两个药不同的瓶子重新封住,收在自己衣袖里。
锅里米粥翻滚,热气扑在她脸上,她感觉不到暖,恍惚间,把滤出来的解药化进去。
她站在灶台前,心里发慌,柴房里躺着的两张脸,两天前,也是鬼门关里回来的。
那两个看守她的辽兵从柴房出来,探着头靠近:“你怎么了?”
和面那个叫哈勒泰,把粥碗放回灶台上,歪下身子去看她的脸。
她躲了一下,拿起木勺拌粥,低声吩咐:“柴房里的两个人,看住了,不许送饭以外的人进去。”
两人茫然点头,却什么也没问。
三更之后,营里安安静静,马棚那边时不时传来战马跺脚的声音,哨兵换岗,甲叶碰擦,每一道声音都像在说自己背后不为人知的事情。
许知非守着灶火睡,脸依旧没洗干净。
梦里,许云洲坐在灯下,弹琴很好听,腕上却有一条紫色的线,一抬头,唇角挂着血。
“别怕,”他对她笑,很诡异,“我死不了。”
许知非猛地睁眼,窗纸轻轻响了一下,她抓起菜刀,贴墙走过去。
“谁?”
“送命的。”
许云洲的声音。
她拔了窗闩。
他肩上一层薄霜,衣角沾着草屑,脸色有些白,翻进来,反手扶住了窗框。
“你……没事吧?”她特意看了一下他的眼睛,没绿。
“我有什么事?”他一脸温和,笑着,不知是不是因为到了幽燕,不需要那样端着,他神情里多了一丝痞气,叫她愈加看不明白。
“……你走门会死吗?”
“会,”他关好窗户,靠过去听了一下动静,“你这墙外有两批人,一批是都监府的,一批不知道是谁的,我若走门,你明日就得去给我报仇了。”
“油嘴滑舌,不分时候。”她又看向盆里那些瓶子,不知说什么才好。
他自己找了凳子坐下,拿起桌上那半块她吃剩的饼,咬了一口,丝毫没避讳,嚼得精精有味:“我饿了,有热的吗?这个好硬啊。”
许知非把锅里还没下药的粥盛起半碗,端给他:“汴京……如今怎么样了?”
他接了碗,刚张嘴,她又补了一句:“不知道就滚出去。”
他听了倒不急,咬了一口饼,就着粥慢慢嚼了咽下去:“里行好了,他们把银杏关起来了。郢六娘每日都在熬药,药奴挺多,人人都当是什么疫病,不大敢出门。酒坊没什么生意,靠着老三收的几个工匠,在外面接杂活干,修堤、盖屋、打铁,在汴京也算混出了一点名气,账算在酒坊里,今年的课额,大约还能再从里面划回来,赵伯捎了话,让你回去再看看。”
她看着他,没说话。
关于回去……她没敢细想。
“对了,里行那边的人说,银杏烧了甜水巷外边儿那条街,逼出来十几个辽人,口供说黑石城换了药。之前埋伏我的,兴许就是他们。”
“都可信吗?”
“信是可信,但不可用尽。虽是皇城司的身份,但都是人,话传话,总有偏颇。我们看情况,拣着用就行。”
他一面吃,一面说,像是真饿了。
碗没几下就空了,她问他:“还要吗?”
他直接把碗给她:“要。”
“你干什么去了?饿成这样?”
她把碗盛满,又端回来,确实没见过他这样。
他接了又喝,接着道:“张垣安怀疑,辽人的供词,全是真话,但全是圈套。”
许知非从袖中取出那两个银瓶:“我们还没开始布网,对手已换了钩子……是有两种药,我正想带出去问问陆昭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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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信是可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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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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