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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7、烟火无常 粥快糊了, ...
“三更了,还熬?”他没答她的话,看向那口锅。
“药粥不能断,断一天,前面的功夫就都白费了。京城还有乌雪梅、空心莲,这里没有。”
许云洲接下她手里的瓶子:“验过了?”
“这种东西,验得出性味,验不出来路,只能靠感觉。可我总不能一只试。”
“别试了。”他神情里像还有别的话,但没说。
她趁机又绕回去:“所以我只验到这一步,往下,就要问问熟门熟路的人。这里的事,兴许陆昭明摸得比你清楚,你也别总瞧不上人家。我明日去酒肆里……”
“不去。”
两个字是生生砸下来的,灶膛里一根柴跟着爆了,很响。
许知非抬眼看他:“什么?”
“你哪儿都不去,”他把瓶子丢进盆里,“你如今顶着悬赏,告示贴了满城。这当口,你就在这里照看这些辽兵就是了。”
“你又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非要把我排除在外?”
“我什么都没有瞒你,没告诉你的是我还不确定的。”
“那按你的意思,我就只能等着?”
“最好是。”
“你知道我不会听。”
“但我要说。”
伙房里静下去,半晌,许知非又道:“那校尉怀疑我,若我不快些找出缘由,再过几日,营里的辽兵要是出了问题,此处便是最险。”
“……我现在不是在论险。”
“那你在论什么?”
他不说话。
屋里只有一盏很暗的油灯,陪着灶火的光,一起闪在他眼里。
许知非看他一会儿,忽然觉得好笑:“陆昭明比你早到这里,知道的情况肯定比你多一些。”
“嗯。”
“你老爱‘嗯’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信他。”
“我信事实,信真相,信解决问题才是我们唯一的出路。”
“出路非得长在陆昭明身上?”
这话一出口,许知非知道没道理可讲了。
锅里粥煮得噗噗响,白汽直往上冒。
许知非抱臂看他:“许云洲,你现在是要说事,还是要吃醋?”
“有分别吗?”
“说事,我听着,毕竟现在火烧眉毛了。”她往前走了半步,仰起脸,“要是吃醋,我要掂量掂量看值不值得哄。”
他垂眼看她:“我不用哄。”
她笑了一下:“好啊,那你让我‘哪儿也不去’这话我便当耳旁风啦。”
“随你。”他把她脸侧一缕发丝拨到耳后,“悬赏要活的,说明他们知道你是兵符。你每露一次本事,那张画像就能描得更清楚一点。今日是药,明日呢?你要学会分清别人说的话……哪句该给反应,哪句不该给。”
“你是说,耶律乙辛在试我,好掂量着如何对付我?”
“这是影铃卫惯用的做法……”
他说得很轻,微微吸了口气,也很轻,但她注意到了。
“可我觉得,越是这样,越是要尽快弄明白这里究竟在发生什么。”
她心想最好发生点什么,把她直接抓到黑石城里去,反正耶律乙辛也不会要她的命。
“我知道。”他说。
“知道还让我哪儿也别去?”
“你做事,素来不等人点头。我如何去想,也无需你点头。但你如何反应,我便据此来定下一步行止。”
许知非点了头:“若动手先看别人点不点头,那我大概活不到今天,周铎那时应就把我送上断头台了。”
“所以我要拦你。”
“你拦我,却又知道我不会听,是在怂恿我些什么?”
“……是在提醒你。”
她看着他,想起刚才的梦,他腕上有一道紫线,唇角挂着血。
他不说话,她拉起他的手,翻过来,紫线很短,却像树杈一样,看走向,是往手臂上爬。
她握了一下他的脉,是稳的,很快。
“我自己调的毒,自己清楚。况且,以你所见,上一次你可有毒发而死?”
她摇头:“许云洲。”
“嗯?”
“上一次,你说这毒的解药,就是死一次再活过来,所以引子我留好了,一直收在身上……但若真要那么做,会很凶险,我醒得快,是因为你随时盯着,但现在……万一……”
她根本不确定自己能做到多少事。
“我提醒你,不是为了让你来操心我的。且我曾把你置于死境,你如今也莫要替我考虑凶险,留着心思,考虑自己如何平安就是……也当帮我赎罪。若天意真愿免我死罪,你再来给我一点怜惜。”
他像在赌气,也不知在别扭什么,莫名其妙。
“……你一定要这样吗?”
许云洲端起粥来喝,眼睫垂下去,把脸转开,不看她,也不回答。
“明日……你去把陆昭明带来,我在这儿等。这样……副使大人满意吗?可以留好自己的命吗?”
他笑了一下,把碗放在一边:“这不是留着呢?”
“……那醋呢?”
他唇角一撇:“……还酸着。”
她笑起来,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脸。
他也笑,笑到一半,低头吻住了她。
她随他控制,往后退,后背抵到了案板,上面放着的水碗晃了几晃,水溅在他手上。
他双手撑在她身侧,把她圈在身前。
外头已是四更的天,她偏过头,看了一眼窗户,顺势喘了口气:“粥快糊了,我先压压火。”
“不管它。”
“不行,明日……”
他又吻住她,手一翻,扇灭了那盏油灯,灶膛里的火光从他身下照上来。
“明早我替你看火。”他又低下头去,“现在你归我管。”
火最后熄了,粥没糊,窗纸外面,月光移过了半个院子。
“天亮之后……我……去找陆昭明,你也去?”
“嗯。”
“还酸?”
他想了想:“嗯。”
语调往上扬,故意的。
她拽了一下他的头发,他吃痛“嘶”了一声。
她留意到那支玉簪,是那只完好的。
“这簪子还是没有找到来处吗?”
“我在找,你管好自己就是。你若少了一根头发,这营里总共四百五十八人,二百多匹马……”
“闭嘴。”
他没说下去。
天亮时,他从后窗出去,衣角扫过柴堆,走路没声。
灶膛里的火又旺起来,粥香漫出窗外,哈勒泰来时,那个小兵已经到了。
“今日这粥怎么这么稠?”
“火大了,一会儿我还要加点水,这分量才能兑好。”
她把药倒进去,看了一眼后窗,打了个哈欠。
……
汴京,城南染坊,染缸一开盖,热气腾出来,半条街都蓝了。
绣娘坐在后院屋檐下,针脚不停,染布的大娘嘴里哼着小调,曲软词混。
张垣安在巷口茶棚里听了半个时辰,听出来是契丹人的祭神曲子。
里行刚坐下,没说话,先吐出一口气来。
“怎么了?唉声叹气的。”
“蓝布染到第二幅,角上打结,是辽人的记号。”
他顿了顿,只说事:“人应是从小门进去的。”他从衣襟处摸出那块狼头令,“银杏给的,她说只有她能找到黑石城,要我们手脚再快些,不然下雪就麻烦了。”
“下雪不过路难走,还有什么麻烦?”
“幽燕那边,辽人似乎也定了什么日子要动手,她说不太清楚。”他顿了顿,“呵,小屁孩。”
张垣安盯着令符看:“辽人的东西不会有白给的,你就信得过这么个丫头片子?”
里行不说话。
檐下,最末一个绣娘年纪最小,袖子挽到手肘,胳膊很细很白。
她起身取线时,眼里闪出一瞬绿光,另外几个本低着头,抬眼看她时,眼里也泛着绿色的。
而那几个染布的大娘分明也与她们对望了,却没觉得怪异,常人般,有说有笑。
“看见她们的眼睛没?”
“看见了,绿的,都是药奴。”
小门那头进来个青衫后生,生得面白无须,手里一朵绒花,进门之后给了最小的那个绣娘。
那绣娘神情忽然空洞,起身跟他进了屋,随即屋里便出来了另一个男人,同样一身青衫,连发冠都是一个样式,接着,另一个眼里泛绿的绣娘也从屋里走出来,坐在了那个空出来的位置上,继续穿针引线。
“所以……她们以为是良人?”
里行眯了眯眼:“不像,像是被控制。”
“狗娘养的,收了他们!”
张垣安抬了手,那个刚出门的男人走到巷口,两个察子一人两下,把他装进黑布袋里。
张垣安确定人已困严实,转向里行:“废庙那边盯了这两日,辽人进出的路数大致摸清了情况,今晚能动,你去还是我去?”
“我去,我来取铃,你的人负责抓人,你去看看其余几处藏药奴的地方,人跑了无妨,那些破铃铛,务必拿到手。”
张垣安眉梢一挑:“里勾当像是变了个人啊,逮人爽快起来了。”
“……此事本身拖延不得,否则你我都无法向陛下交代。”
“是吗?”张垣安狐疑一笑,“得!老子倒要看看这些个辽人卖的什么关子,敢在老子眼皮底下动手脚。”
他正要走,里行又拉住他:“去知会孙宁海,请开封府遣人协同,那些地点,终究在府界之内,封巷拿人,查问坊户,有本府的人出面,行事会更方便,坊正和坊中百姓也能少些怨言。”
张垣安嘴一撇:“啧,看来还是没变,啰啰嗦嗦的,”他甩开他的手,“知道啦。”
八月初九,入夜,子将近未到。
皇城司内院西厢,银杏使劲拍门:“喂!有人吗?!放我出去!鸟说你们勾当官有危险!有人吗?!”
没人回应,看守的押班就在门口,不答她话。
里行回来时,手里挂着两串金铃:“别喊了,我让他们锁的,且不论你说什么,都不要回答。”
“你再不放我出去,张垣安就没命了!鸟说了,他被人埋伏了!”
里行动作停住:“什么意思?”
银杏又锤了两下门:“开封府左右军巡院的人,都被下过药了。鸟看见了,还看见张垣安去找他们了!”
里行纵身一跃,追向开封府。
银杏仍在拍门,他已过了御街,弩声在他耳边响了一下,子时正,一星寒光自他眼角闪过。
箭镞钉进了延庆观的木门里,门缝里那点灯火随即灭了,只剩几根香烛在烧。
没有人。
开封府附近连巡卒都不见,街上那个卖洋槐花的摊子,如今已卖起了新酒和螯蟹,石榴栗子一盘盘的端上桌。
“老张!”
街上一派祥和,看不出有什么不妥,他往巷子里喊,黑暗中,连回声都没有。
他正要转身,清风楼里飘着的曲声忽然消了个干净。
打杀声刚传出来,几道黑影自三楼窗上撞了出去,紧接着,楼阁最顶层,炸了。
一声轰响之后,漫天流火纷飞飘洒,行人四散奔逃,大火顺着楼架烧出一条火蛇,迅速往下,清风楼眨眼间成了一堆巨大的篝火。
黑烟翻滚升腾,烟尘很快飘散开,惊叫声和嘶吼声交叉在一起,路过的人全在跑。
“里行!快走!去宫里报信!”
张垣安的声音从三楼喊下来,里行抬头只见黑烟,大火就在眼前,热风将他衣摆吹得烈响。
他抢下了几个跌倒的孩子和老人,抬眼可见街上十几个乔装的察子也在救人。
孙宁海带了一队人从河岸边赶来,看了大火,整个人僵在那里。
“这……这呈报可怎么写啊?”他喃喃自语,双眼呆瞪。
里行扳了他的肩,将他一把转过来:“潜火队呢?还不救火?!”
孙宁海看着他,愣了一瞬,眼里是绿的……
“对……对对对……快!快救火!”
雷二郎呈上一个布包来,打开之后,里面是几串金铃:“里勾当,方才追回的,人跑了。”
他神情有些古怪,眼里同样泛着绿光。
里行接下那些金铃,往后退了一步,看清眼前众人。
府尹、衙役、官差,都是寻常人的模样,可有几个眼神古怪,目光没有人的神采,眼睛睁得很大,动作很稳,却太过夸张。
他们确实在救火,可那些动作……
每个人抬手的高度,都在同一个位置……转身的幅度、脚步的间距……竟都是一样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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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烟火无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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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完结《言宁为安》《吞花卧酒养只猫》 预收《灵蛇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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