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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火烧空巷 这人情不知 ...
老脚夫说话没什么逻辑,里行答他一句“知道了”,转头折返。
他又急着脚跟上他:“诶诶诶!大人!大人!”
“还有什么事?”里行又停住,已经不耐烦。
老脚夫指了一下对岸:“她放火去啦!”
“放火?!”里行大惊,“放什么火?!”
老脚夫见他嚷,吓得一愣:“呃……就……抓辽狗啊……”他一脸迷茫,有些恐慌,脚跟往后退了一点。
里行快步往回走,路人见他都让开一条道,慌慌张张,一个个都看着他过桥。
他方才途经的地方,甜水巷沿河一带,已有好几处起了火点。
大片芦席在巷子里烧起来,火舌眨眼窜高,顺着房檐打横爬。
他冲进巷口,热浪迎面袭来,银杏娇小的身影自火光中间一闪而过。
“耶律萨缇!”他大声喊她。
没人回应,火已舔到了东面几处货栈。
“你好了?”
声音出现在他身后,银杏手里一根火折,红光刺目。
他朝她走去,一把攥了她的手腕:“你跟我回去。”
“我不回!”她甩开他,“这一带藏着多少药奴、多少辽人,你们查了那么多天,查出来了吗?我日日只见他们念叨:‘核一核’、‘等一等’。我等不了!我姐姐也等不了!北边要下雪了,姐姐在雪里迷了路怎么办?”
“等不了就烧街?许知非告诉你的吗?!她那么大个人还不认得路吗?!”
“我烧的是空街!辽人以为他们去夜市过节凑热闹了,实则人我都挪走了,一个不少!官府赔不起人命,赔得起屋子!这账我比你清楚!”
里行仍攥着她的手:“那也不行!你知不知道……”
“辽人就在这条街上。”她没听他说完,也根本不想听,“火一起,他们趁乱跑。跑,就往水门跑。你们那边有暗桩,我知道!别想吃饱了不干活儿!要是耽误我找姐姐,耽误我找昭明哥哥,我跟你们没完!一群蠢货!”
东水门响起了几声梆子,是皇城司的暗号。
“看吧,我不会骗你,毕竟一路上你都很乖。”她一下又收了声音,满脸笃定。
城东望火楼高过满城屋脊,铺兵敲了锣,灯号挂了上去。
马军一路报到军厢和殿前三衙,军巡院带了潜火兵狂奔而至。
一色救火家事抬下来,厢军主卫愣住了:“这街上怎么没人?”
里行推了他一下:“别看了,先截住东头,别让火过巷!”
潜火兵赶紧过了巷,唧筒压水,麻搭沾了泥浆往火头上蹙,斧锯劈开快要烧起来的门板,硬是在火巷里开出条路来。
河沿上水桶传了四五条线,没人顾得上问这里的人到底去了哪里。
银杏缩在几个货箱后面,没人注意到她。
火爬过两座货栈,栈房地窖忽然掀开,七八道黑影连滚带爬,呛得喘不上气来,走路都不稳,没几步,便落入厢军手里。
“大人!这边逮了几个人!”
暗处一阵梆子声,皇城司的暗桩打扮各式各样,有的扛了把鱼叉,跟着屋脊上十来个弓手一并压上去。
他们把巷口跑脱的几个按翻在地:“再动把命撂下!”
孙宁海随后赶到,一身细麻素衣,绳都没系稳妥,松松垮垮。
“里勾当!这火是怎么回事?!您不是刚解了毒吗?”
“先抓人,押回皇城司,”里行盯着那些辽人,没看他一眼,“别多问,小心你的乌纱。”
他嗓音压得发哑,双眼本就黯淡,火光侧面一照,眉目沉在阴影里。
孙宁海张了张嘴,无奈把话咽回去,示意雷二郎去帮忙把辽人捆了。
潜火兵从东头把火压回来,火势眼看着已锁死在沿河一带。
银杏站在货箱后面,看着军巡院的官兵将那些送她来汴京的辽人一个个双手反剪按在泥水里。
“叫你们欺负姐姐!”她低声骂了一句。
“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罪?”
里行出现在她身后,把她转向自己,只手撑在她肩侧,将她按在货箱上。
“流放,烧得多流得远,我数过才烧的,反正死不了。若判我死罪,那就是你们欺人太甚,我姐姐定不会饶了你们!”
“数过。”里行重复了一遍,像没听懂,脸上也没表情,只看着她。
“我把人挪走才点的火。我又不是疯子,辽人就藏在这儿呢,日日盯着你们,你们不敢办,我来替你们办。我自己带来的狗,我自己杀总行了吧?”
里行抬头看过去,约莫十来道黑影都倒在了河边,东水门外自然还有。
火光落在银杏脸上,他低头又看了半晌。
“你每给我喂一次药,就会说一句对不起。”
“……我没有。”
“你有,我知道。我疼得动不了时,你一直守着我,叫我不许死。”
“你死了我姐姐要骂死我了,你当然不能死了,你敢死试试看,看我不把皇城司瓦掀下来砸个稀巴烂!”
里行仍是没有表情的样子:“跟我走。”
“去哪儿?!”
他侧身把她挡在自己身前,将她与那些官兵的视线隔开。
“你不提我去审?”她抬头看他,眨了眨眼,“诶你这下巴还怪好看的咧。”
“……”
“我们去哪儿?”
“……先跟我走。”
火好不容易压下去,已是后半夜。
银杏回头去看,火已是烧塌了小半条街,房架戳在河沿上,焦黑冒烟,潜火兵提着空桶来回巡,防着哪里死灰复燃。
军巡院把各处巷口都封了,动静闹得沸沸扬扬,甜水巷一带百姓都虚惊未散,隔着几条巷,几个汉子站在屋顶上望。
张垣安料理完杭州一案,奉调回京,船是今夜刚到水门外。
他来时一身常服,身上什么也没带,迎面看见他们两个。
“里行!上哪儿去?!”他远远就喊。
没等里行应他,他又道:“刚到水门外头就见满天火光,几个辽人撒丫子跑到水门外头,像瞎了眼的苍蝇似的,直直撞进门外那包子铺里,哥儿几个逮个正着。你什么情况?”他看了一眼银杏,又看他,指了一下,“……这个?”
孙宁海远远看见,走过来,大略说了一下,又看了一眼银杏,眼睛连着眨了几次,当没看见。
“这纵火是重罪,若按律办,得拿人,否则下官怕是难以交代啊。”他光说,不敢看里行,低着头,脸往甜水巷那边转,眼睛却一遍遍往张垣安身上瞟。
张垣安没接话,绕过他们仨,望了一眼那边地上捆成一串的辽人和一排烧塌的屋子:“孙大人,这些人送到您那儿审,是不是还要许久?耽搁了什么事可不知谁担啊。”
孙宁海张了张嘴,不知怎么答,来回搓手。
“火是诱敌,皇城司早就盯上了这一带,摸不准他们藏人的地方,索性火攻,逼他们现形,这是定好的计,今夜是收网。”张垣安看了一眼里行,说得极稳,就像真是这么回事。
孙宁海将信将疑:“哦……这样……那这……”
这话说出口,纵火一事就从罪变成了功,把银杏从犯人变成了奉差诱敌之人。
可点火的是她,事前没有官府知道,潜火队若不是训练有素,怕是要出大事。
孙宁海支支吾吾,一脸七上八下,这话里有假,但他不能说,否则不知动了谁的算盘,怕真是乌纱难保。
可这话,眼下非圆不可。
里行站在那里,火光已灭,天要亮不亮,他脸上没什么血色,连眼睛都是浅色的。
他们站着不说话,银杏也不吭声,看看这个,瞧瞧那个,时不时看一下身后那些还在收拾残局的官兵。
张垣安又道:“早前诸案尚未厘清,就怕他们仍有内鬼藏在各府各院,这才没能先行知会。大人这么记下就行,报到垂拱殿也是这么一回事。”
里行看了看银杏,银杏仰着头,下巴绷着,一副你们爱怎么着怎么着的样子。
可她垂在身侧的手实实在在捏紧了拳头。
他掏出那张她钉在开封府的纸,就着一截没烧透的焦木,点了,烧尽,字化成灰,落进河里。
“张勾当说的是,诱敌之计,确是皇城司的手笔。”里行自己开口,声音平得有些怪。
孙宁海看了他半晌,忽然明白了什么,一拱手:“那本官便就此报上去。”
张垣安拍了一下里行的肩,又看了看银杏:“哥几个给你扛下来。”
他招了招手,吩咐几个察子把烧毁的房屋一一记册,账又多了一本,得照价赔,官府还得出银子先安置人,再建房。
银杏没吭声,看着他们忙,身边河水哗哗响。
张垣安回到她面前时,她抬头问他:“你不怕我赖账?我不认识你,这人情不知能不能还上的。我要去找我姐姐了。”
张垣安冲她一乐:“哈哈,杭州那些案子,你姐姐全替我理好了,囫囵个儿功劳放到我手里,是我欠着你姐姐的。”他顿了顿,“再说了,你烧的是空街,没伤着人,你我心里都有数。”
天边泛起灰白色,皇城司地牢一下热闹起来。
辽人没熬过半日,招了个干干净净。
为首的是影铃卫在汴京的一个头目,住了有十几年,是个卖果茶的,实则专管药奴和金铃,时不时往茶里放些药,贪吃的一整碗喝下去,铃声一响,忘了爹娘。
他说汴京城里有药奴藏着的地儿还有几处,一处城南染坊,几个绣娘都中了药,她们自己不知道,还当每日来看她们的男人是真送礼求亲的。
另有城外一座废庙,仅有的那一座,舍利塔底下有个地窖,四十多个药奴一块儿藏在里面。
各处多少人,死了埋在哪儿,谁管哪一片,金铃在谁手上,他一条条画了押,拖进牢房时手还是抖着的,
“北院真没人赎我?”他抬头又问。
张垣安看了一遍那份口供,答道:“没有。”
他私印一盖,着人把几张纸全送进宫去。
“这狗东西说,黑石城那边传下话来,知道咱们处理药奴遮遮掩掩,不敢声张,便谋划着,要在中秋夜动手,一招制敌,直取京城。那晚家家赏月,夜市会开到天明,连殿前司都休沐大半,是一年到头各处防范最松的。”
一察子把刑具挂在铁钩上:“咱们把人都提回来,看他们还如何动手!”
张垣安摇头:“就怕每一处为首的都只知道自己的那份儿,实际上药奴和摇铃人都远不止这么些,甜水巷这一出,他们定会防范起来。”
“中秋夜。”里行喃喃道,“如今离中秋夜还有九天。”
张垣安上下瞧他:“你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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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火烧空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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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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