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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不知去向 小娘子脾气 ...

  •   现在是……

      “今日熙宁元年八月初五!”有人突然吆喝了一声。

      许知非看了一眼,是个算卦的摊子,一宋人老先生,没有白胡子,有两趟白眉,跟影像里不大一样……她来的那个地方,那些留存载体会不会也篡改了自己?也许电视里那些,根本就不存在。

      是谁的记录证明它存在过?是影像代码,还是数据路径?可追溯吗?一定是真的吗?万一……全都是编的呢?会不会连她自己也是某个维度里为人或……某种东西所编造的?

      她现在看不到自己,一面走,一面看天,上面会不会突然打开一扇窗户?

      不知是直觉令她自己避开了路人,还是路人嫌她脏臭,都主动避开她。

      还是说,她不看,就不存在?

      “我存在吗?我在哪里?”她想起耶律肃的话,“我是谁?”

      没有人碰到她,甚至没有人“不小心”靠近。

      应该很脏吧?

      她甚至闻不到自己身上的味道。

      她下意识地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手指穿进发丝里,沙砾感……满是尘土,还有些油。

      军营里那一桶水,根本洗不干净。

      她感觉自己就像汴河水面上的一片菜叶子,皱巴巴,脏兮兮,随波逐流,飘到哪里算哪里,哪天沉下去了……也就沉下去了。

      但幸好,她还是知道自己脏臭的。

      那个人……当真一点没嫌弃吗?

      她看了一眼路过的女子,有素净的,有娇艳的,就是没有她这样的。

      不男不女……

      他该不会真是喜欢她那副男人模样吧?

      她笑了一下,麻烦了……

      ……

      汴京城里,马行街上,斗米比六月贵了十一文,掌柜把牌子翻了个面,一面是今日的价,背面擦空了,等着写明日的价。

      是要涨的。

      李月娥的嫁妆,没了,不知去向。

      赵顼,还在算账。

      垂拱殿灯火已几日没熄。

      二更天,陈谏跪在御案左边,面前一把算盘,一沓账册,算珠响声在殿内荡来荡去,一声没消又来一声。

      工部几个官员跪在下首,盐铁司一个主簿跪在角落里,刚上任,战战兢兢,旁边有根柱子,他时不时挨一下,一直盯着赵顼案上那一叠地契。

      那些契书边角全都起了毛,每一张都有瑞雪阁的印。

      最旧那张,是治平年间一处桑园,在杭州。

      最新那张墨色最深,汴河东岸,两间仓房,新盖的。

      赵顼坐在案后,一张张看,身上圆领袍暗纹卷草,色泽已旧。

      他看完就递给旁边内官,内官就念。

      “城东,正阳茶行并分号六处,押江南新茶货源七成,岁入……”

      陈谏接了话:“实际入了八万贯上下,不定。”

      内官又接:“汴河沿岸,仓房十座,现储粮五万石。”

      陈谏道:“不对,常平、广惠几处粮仓加起来也不过七万石,他们哪里来的五万石?”

      赵顼抬了一下眼:“杭州如何?”

      “杭州丝织工坊总共还有两十处在动,剩余十余处已因着周昀文和林齐那几个停了工。茶园那边,出龙井一百七十斤,明显做假。运河上,漕船几乎都是瑞雪阁挂旗,船引有记的统共一百零二艘。”陈谏把算盘摇起来归零,“陛下,臣算了这几日,都是算的粗账,细的根本理不清。这些产业,没有动一文本钱,年净利粗算也有八十万贯。商税一道,朝廷岁入,三成都在这瑞雪阁,臣在三司值房里坐了十二年,没见过谁家有这样的嫁妆。”

      工部一个官员干笑道:“李家祖上是皇商,到底……”

      “朕没问你。”

      那官员一下闭了嘴。

      赵顼从契书底下拿出一本账册,翻开,推到案边:“这是从妆匣最底下搜出来的,你再看看这个。”

      陈谏跪起来,双手接下,翻了几页,眉心越拧越紧,脸色跟着黑下去:“陛下,这要是送到御史台,是要出大事啊!”

      “呵呵,所以朕让张垣安早早收了吴瑾。这要是让许云洲弄到手,御史台再往他那儿一查……呵呵……朕最烦他们那副臣来臣去没个臣样子的做派。”

      “私茶一道,四年合计两万四千引有余,盐引虚发,按票面有十四万贯,天青釉三十六件,若按行价,一件约莫两千八百五十贯,还有……”内官念着念着停了。

      赵顼抬起头来:“说。”

      内官低头道:“还有工部,治平二年,织造坊贡缎那边,料架多报了四成,钱走了三司的账,回扣分了两成,一份入了营造司,一份……”

      他又不说了,赵顼面露愠色:“一份怎么?”

      方才说话的工部官员额头磕在地砖上:“官家!臣才入工部半年,这些事,臣一概不知啊!那是……那是吴大人……”

      “吴谦?”赵顼打断他,又拿来一本账,翻到最后,一页名单夹在里面,全按了指印。

      一大片名字,他手指点在上面,往下滑:“爱卿啊,你这名字……在第十二个。”

      盐铁司新上任的主簿忽然磕了头:“陛下,臣斗胆,这些都是李家姑娘嫁妆之物,来历不明。李家经商历经几朝,仇家早已遍地,保不齐有人栽赃……”

      赵顼点了头:“你说得有理。”他又拿出几张纸来,“这里面是盐铁司的东西,朕且看看啊,你先别急。”

      “盐引虚发十二万,票面存底……库房三月里报的走水,烧掉的东西,是不是这个啊?他们找不着了是吧?一直在朕这儿呢。”

      赵顼把其中一张纸举起来,正面朝着他。

      那官员立起身来,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慢慢又坐下,没说话。

      ……

      御街上,春风酒幡大门外,原本卖烧饼的位置如今是几个鬼市娘子在卖汤。

      有个人衣着体面,付了钱却不去坐,探着头问:“汴河上船怎么越来越少?都涨价,就你们还没涨,怎么回事?”

      陈百器赶车经过,勒住了骡子:“东水门外面,粮船排着队呢!三天进不来一艘,且熬着,咱们还剩些库存,到时候卖光了,照样得涨,这不是舍不得苦了这满街老主顾嘛。”

      那娘子一边装汤,一边接话:“是啊是啊,这不是怕苦了老主顾?咱们多卖一日旧价,就是多亏一日的钱呢。如今啊,是外面涨多少,我们一日便要亏多少。”

      “哦……”那人眼珠一转,又嘿嘿笑起来,“不亏不亏,你看这不是客人都往你们这儿跑了。”

      旁边一个娘子往锅里撂了一把芫荽:“巴不得别来呢,钱挣不着,还累得慌,再来个闹事的,就想拿勺敲他。”

      陈百器忙赔笑:“小娘子脾气大,客官莫怪,莫怪啊。”

      那人摆摆手,也冲他赔了个笑,捧起自己那碗汤,找了个角落坐下。

      几个娘子相互对了眼色,都看了他一眼。

      陈百器低声道:“樊楼来的,别理他。”

      “知道了。”几个娘子异口同声,各自忙活,低声应下就是。

      离中秋还有十天,不景气归不景气,各处已有了过节的气氛。

      州桥一带,几家脚店已挂出了酒望子,都是新的,彩楼也结得差不多了。

      河岸边,新蟹一篓一篓送上岸,河沿街上,入了夜也是人挤人,都抢着要买新蟹,中秋赏月,不嫌价贵,越晚越贵。

      甜水巷外,沿河一带,居民屋子里一户户皆是黑灯瞎火,里行从一座酵房里出来,往那边看了一眼,似有所察,目光落在郢六娘脸上。

      “快点。”

      郢六娘已不耐烦,抄了手站着,苏赞达从酒坊里跑出来,咽下嘴里最后一口饭。

      七句祭词唱出来,里行脸色、神情没什么变化。

      郢六娘等都没等,甚至没看他:“好了,滚吧。”

      里行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五指关节动了动:“银杏呢?”

      苏赞达本要跟郢六娘回去,脚步一刹:“确实一天……不见人,会不会去凑……热闹了?外面很多花灯。”

      郢六娘头也不回:“她这几日住的开封府,你自己去开封府要人,问我没用。圣旨我已办妥了,旁的概不负责!”

      里行活动了一下肩颈和腿脚,酒坊后院小门突然开了。

      雷二郎从里面跑出来:“里勾当,听闻您今日已没事了。那个……”他喘着气,咽了口唾沫,递给他一张纸,“银杏那丫头片子,不见了。今早铺盖就没了,柱上扎了张纸。”

      纸上一句话,下笔很重,歪歪斜斜:“你们查到明年去,我自己来。”

      里行捏着那张纸,站着没动。

      雷二郎又道:“军巡院几个都去找了,一日了,没消息啊。”

      里行把纸折起来,塞在衣襟里:“我去找。”

      “这北院养出来的贵女,怕真是奸细,大人您还是带些人手比较稳妥。”

      “她是惯大的,到了哪里都一样张狂,你待人去那边看看,那里本该有灯才对。”里行指了一下甜水巷的方向,“那边是不是有夜市,楼船也该亮灯了。”

      雷二郎望了望:“是,这就去。”

      “规矩、章程,定是你最不喜欢的东西。”里行自言自语,沿河往东走。

      渔船上都是叫卖声,水腥味混着灯油味,鱼腥气搅着脂粉香。

      孩子等不及过节,早早点灯放下水,零散几朵,载着孩子的愿望,随浪起伏,有几盏是穷人家自己用旧纸所捏,皱巴巴,不大成形,飘起来却也跟天星一样好看。

      河岸几家脚店,不断传出划拳声,里行时不时停下,四处张望。

      甜水巷一带,货栈连着脚行,脚行靠着水门,人杂,屋挤,容易藏人,也容易跑人。

      他继续往那边走,路过万丰行后门,往南过桥,一个脚夫路过,见了他,回头,伸手拉住他:“您是不是里御史?”

      “你见过我?”

      那脚夫点头:“见过见过,您可是司马大人门下,小人记得。”

      里行一怔,嘴角扯了一下,不擅长笑:“你找我?”

      那脚夫像是才反应过来自己要说什么:“哦!是是是!今早来了个姑娘,要咱们走,说要查辽狗,说屋子官府会赔。半条街老老小小,都跟她往西城去了,老头子我这一整日想着这事儿,心里没着落,又不敢去衙门,您看……这……这是真的吗?”

      “西城?”

      “对,是西城。”

      “西城哪里?”

      那脚夫弓着腰,想了片刻:“哪里……不知啊,就……地下?诶对!就是地下一去处,可大喽!那门啊,七弯八绕的,幸好老头子我认得路!嘿嘿,老本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4章 不知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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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完结《言宁为安》《吞花卧酒养只猫》 预收《灵蛇引》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