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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不为什么 她还是没说 ...


  •   “当时杭州下了半个月的雨,墙根那些青苔都泡烂了,你把我从刑架上放下来,我手腕上磨破了皮,血顺着我的手往下滴。”

      “知非……”

      他的手一下攥紧了她的手,欲言又止。

      “我把头发胡乱一拢,扯了根草绳扎上,你就站在牢门外看着。”

      “我那时觉得很难受,像有什么从胸口某个地方往上顶,不上不下,很难受。”

      “你说……难看死了。”

      她松开手,挣开他,把簪子留在他手里。

      “你就是那时,摸出了这个东西,隔着栏杆递给我。”她转身去捡那个面罩,用袖子擦了一下,戴在回脸上。

      “你看我时,我才发现我在干什么。”他说。

      “你愣住了,而且这不是男人该带在身上的东西。”

      “我在酒坊取证物时,摸到了它。”他顿了顿,把簪子握紧,“我那时还不知道这本是我的东西。”

      “你叫我拿这理头发,你说顶着一头烂草出去,别人以为皇城司连条狗都养不活了。”

      “你为什么不接?”

      他把断簪收起来,看见她头上只系了发带。

      “我说过了,那是女人的。我那时在扮男人,怎么能用这种东西?接了,不就露馅儿了?”

      她看了林修一眼,抱起手来。

      许云洲笑了一下:“我以为我疯了。我知道那是女人的东西,知道它该插在一个梳得整整齐齐的发髻上,知道它不该出现在一个满身血泥、跪在牢里的臭小子头上,可我还是……想让你戴上它。”

      雨停了,云又开了。

      阴晴不定,一点人情味儿都没有。

      雨水从屋檐上滴下去,院子里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一个察子翻上来,跪地禀告:“公子,药奴发了狂,只能关进地牢里,否则怕要伤了百姓。”

      “知道了。”许知非答道。

      那察子定了一下,起身朝许云洲拱手,又走了。

      “我很想把你那束乱发拆开,把你脸上的泥擦掉,想看看你的脸干净的样子。”

      “你怕了?”

      “我怕……怕到我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林修自己走到獬豸狻猊旁边,靠着它们盘腿坐下,抬头看天。

      阳光再次落下来,云上裂了许多缝隙,每一条缝里都金光灿灿,瓦上的纹理挤满了水,破除一道道细碎的光。

      “你自己说的‘不要就扔了’,自己还把簪子往地上一丢,转身就走,走得还很快。”

      “你捡起来了。”

      “是啊,我捡了,然后一直在想幻觉里的事。”

      “你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过我死了,也看见过你死了。我不想死,也不想你死。”

      “还有呢?”

      “还有……一个雪天。”

      “雪天?”

      “嗯。”

      他摇头:“知非,你没有活到雪天。”

      她眼里一亮:“那会不会是……”

      “雪天……有我吗?”

      她闭上眼,歪了歪头,试图看见。

      大雪纷飞,落在她眼前。

      眼前出现了一个她没到过的地方,她在房门外看雪,刚想伸手接,有人从身后抱住她,拖进屋里。

      “有吗?”

      许云洲的声音在幻象里重合。

      “没有,没人来。”她说。

      那个屋子很暖,还有……

      她猛地睁眼,从脸烫到耳朵上。

      “怎么了?”许云洲一脸诧异,走近看她,头发湿哒哒地,都贴在肩上。

      “没怎么。你是在的,那就是说……”

      他指尖敲了一下她的面罩:“所以我没骗你,我不会死,即便过程或许跟你想的会不一样。”

      不受控的事情,谁知道有多少变数?她皱着眉头,看着他身后的瓦。

      “我当时要你戴着它,站到光底下,你不肯。”

      “我自然不肯。我那时以为你是拿着我娘的遗物戏弄我。”

      他摇头:“那天,醉月楼开宴,辽人、漕帮、鬼市,还有周昀文派来的人,都在。他们会来确认一件事,许家最后一个人,到底死没死。”

      “所以你要我去。”

      “案卷里很清楚,当年验尸的时候,这是在我娘头上的,后来却不见了。若出现在你手里……”

      “所以它是凭证,谁认得它,谁就知道我是谁。”

      “对。你若肯戴,走进那扇门就会有人来看你的头发,但实则是看这支簪子,然后回去报信。报信的人一出门,林修就能跟上。这一网,就能捞干净。”

      “所以……”

      “捞干净之后,你就能安全了,再也没有人要杀传闻中许家残留的种,你又会验尸,我可以把你从官家那里保出来。”

      “可全杭州都知道许知非还活着,那些没在宴会上的人呢?那些不在你谋划里的人呢?没赴宴的人就没可能想除掉许文谦最后的血脉吗?”

      许云洲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忽然犹豫了。

      “许云洲,”她接着说道,“你想过吗?你那么做,是把我做成一块牌子,挂在城门上,写上‘此处有许家人’,然后站在暗处数有谁来看。”

      “是。但这是那时我能想到的唯一的路。我不知道真正的许家余孽是我自己,更不知道在京城里我已抓错了人。”

      许知非垂眸叹气:“午时的宴,我坐了半刻钟,就来了七个人。”

      “半个时辰后,林修在巷口截住了第一批报信的。一个时辰后,方离的人进了两家宅子、四座货仓、五艘准备半夜离港的船。”

      后面的事,她明白,他一定记得,她没往下说,他也没主动提。

      那天,他站在院子里等她,一身黑袍湿了大半,手里拎着一盏灯。

      他看见她,把灯举高了些,上下打量了一遍。

      “伤着没有。”

      “没有。”

      “他们碰你了。”

      “碰了。一个量我的手腕,一个摸我的头发,还有一个问我娘下葬的时候,还陪了些什么宝贝。”

      她看见他提灯的手紧了一下。

      他默了好一会儿,才道:“还剩一个。”

      “我知道是谁。”她说。

      “你知道?”

      “胡永昌。林齐和周昀文亏空盐税那笔账,是他做的,上一次,你是为了抓他,才把我推进盐仓,关了三天,对吧?”

      “明日,明日我把他引出来,你不必再……”

      “不必再戴这个了。”

      她把那支簪子拔下来,一根一根抽出缠住的头发,她把它托在掌心,举到他面前。

      “许云洲,你看着我。”

      他那时就看着她,很听话。

      “这支簪子,是我娘的。”

      “……是。”

      “你把它给我,是因为那天在牢里,你看见我的头发乱了,你心里难受了一下。”她笑了一下,“你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难受,对不对?”

      他当时没答,只是脸色变了,有些不大高兴。

      “你不知道,可我知道。”她五指合拢,握住那支簪子,当着他的面,往地上一砸。

      那声音很脆,在记忆里依旧清晰,玉簪断开两半。

      他没动,连眼睛都没眨,只是脸上的血色淡了些。

      “我应该替你咬完饵了。”她声音很轻,语气很稳,“我想离开。”

      “知非。”

      风从院子里穿过去,灯火慌得凌乱,他忽然那样叫她,第一次。

      “这支簪子,你给我,是那天你心里动了一下,你不愿承认。不过也好,我戴着它,是为了替你当靶子。”

      她把两段都捡起来,递给他:“现在我砸了它,是不想再当你的饵,不想再跟你有瓜葛了。你就放了我吧。”

      她那时不知道里行已经找到了他们,带着携弩的察子就等在暗处。

      “陛下要你回去,不会取你性命。”许云洲温润依旧,他那模样,疑惑又偏执,如今她记得更清晰了。

      “我没什么可说的,我有疯症,你知道,你们就当我不在人世,你就好好活下去。”她是这样说的,确实想他活下去。

      幻象里,只因两人交集才发生了惨剧,她的死和他的死,都需要她的目击,观测,以此而存在。

      如果观测本身不存在……

      他伸手拉她,她把身后晒满衣物的晾架拉倒在他身上,转身就跑。

      她转眼望下去,满院都是围观他们的人,有察子、有普通百姓、有漕帮的伙计和主事。

      皇城司副使的断袖之名,终究没有避开。

      人真的只相信在自己位置上的所见所闻,且大多不愿挪窝,只往人多的地方挤。大概是因为安全,即便错了,也是大家一起错,不必担心,随意输出。

      “天亮的时候,林修进来禀事,我还在拼簪子。”

      “什么?”

      她回过神来,看他一眼,打开油纸,确认那包药粉没有湿。

      他又道:“我想过,就算接回去也不是原来的样子了,可我想接。”

      他大约也想起了那天晚上的事,她摇头:“无所谓,就一个东西罢了,许多东西也说不清楚,像你说的,只是多心,毫无益处。”

      “你不恨我吗?”

      她摇头:“不。”

      “为什么?”

      “不为什么。”

      她把药粉包好,握在拳头里,举起来:“我要去办正事了,记得,十六那天,在船上见。”

      “我若不等你呢?”

      她听见了,但没回答。

      她不知道。

      他可能会跑。

      不是她能控制的。

      无所谓。

      跑了再说。

      “走吧。”她在林修身后稳了稳脚,找了个平衡点。

      林修站起来,没看许云洲一眼:“是。”

      他带她落在屋子侧面一条窄巷里,一人多宽的巷子,侧边水渠里溢满了黑水。

      一落地,冷水再次泡进靴子里。

      她不愿多想,跟林修前往地牢。

      “府衙吗?”

      “是。”

      她从京城出逃之后,许云洲第一次抓她,是在朱雀门外。

      他坐在茶摊里,面前摆着冷透的茶,没抬头,只说了一句:“许家的种,跑得比狗快。”

      想到这里,她笑了一下,他确实跑得快。

      她转身就跑,应该不到十步,有人揪住她的后领,将她掼进了水坑里。

      她在地上抓到一片碎瓦,准备往身后人的腿上扎,一只手却按住她的手腕。

      “别动。”他说,“你这一招,按规矩,我得把你手剁了,我不喜欢剁手,太脏。”

      他把她拎起来,按跪在泥水里。

      那时茶摊已围了一圈人,皇城司的察子、看热闹的脚夫、卖炊饼的老妇人,还有一个站在屋檐下,穿得很体面的人。

      她没看清那是谁,那时候只知整条街的眼睛都在数她还能活几个时辰,肯定的。

      许云洲蹲下来,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像是要给所有人看。

      “就这点儿本事?”他笑了一声,“许家满门就剩下你这么个玩意儿?”

      他那些抚琴的手指力道很稳,顶着她的脸,拇指擦过她颧骨上的伤,像在验一块死肉。

      她没说话,只看着他。

      跟幻象里不一样,她笑了一下。

      “说话。”他摇了两下她的脸,“你暗地里藏了多少事?嗯?都跟谁谋划翻案?”

      她还是没说话,越发想笑。

      就是这个人,在幻象里,追悔莫及,像神经病一样,总怕她伤着,把她从浴桶里提起来,还带她洗澡,换衣裳……

      他一把抓住她的头发,把她的脸往下按。

      泥水漫过她一侧眼睛,她憋着气,听见他高高在上的声音。

      “查清楚了,许文谦的东西根本不在他身上,这小子连字都认不全,只会背药方,还会些零星狗碎的东西,等同废物一个。”

      泥水里,她看见半片残叶,叶脉很清楚,听见自己的心跳,很慢。

      屋檐下那个人,轻轻松了一口气。

      那是谁?

      想到这里,她停了一下,那个人到底是谁?怎么会松了口气?

      刚好到了衙门,拐过一个弯,巷子深处,是地牢入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1章 不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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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完结《言宁为安》《吞花卧酒养只猫》 预收《灵蛇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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