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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临水自照 “喝一口, ...
浪头抛起又砸下,船舱猛地倾斜,许知非本坐着,却也稳不住,几乎朝前扑倒。她伸手扶了床架,眼看着屋里没固定好的东西翻倒砸落,烛台上,烛火跟着剧烈摇摆。许云洲的手臂忽然从背后环上来,人挡在她身侧,一脚踢开了那张正朝她撞来的木桌。
曾广寻左右趔趄了几步,浑圆地转了一圈,抱住了船舱里的一根立柱:“二位愿跟曾某到此,曾某感激不尽啊!”
吴瑾双足开桩,沉臂稳身,那架势哪是养尊处优的纨绔,分明是下过苦功的练家子。
许知非目光扫向许云洲,得了个温和的笑,假表情,定有鬼。
她收起吴瑾给的东西:修河款被克扣明细、辽人的人头册子……站起来,甩开许云洲的手:“楼主带着我们日夜兼程,风雨无阻,也是帮了大忙了,感激不尽啊。”
船又晃了几下,渐渐稳住,吴瑾正身站定,眼底却暗如墨海:“曾楼主为人和善,这次救灾,他出了不少力,否则,那些东西和钱,没那么顺利送到下游的灾民手里。”
曾广寻拽直衣襟褶皱,拍了拍手,一个女子身着月白束袖劲装,捧进来一只鎏金漆盘,里面盛的是一块残砚。
“许坊主可认得此物?”
“里行搜查当日,这东西……已被带走了。”她盯着他,眼里毫无波澜,专注于捕捉他表情的每一丝变动,“楼主拿它来,几个意思?”
曾广寻双手按在肚皮上,缓缓说道:“二十一年前,汴京鬼市,张缘清那混账与军器监一个督造……叫周铎的……勾结。”他说着就停了,也盯着许知非看,唇角微微一勾,脸上赘肉又堆叠起来。
许云洲站起来,动作不疾不徐,拍了拍衣袍压皱的地方,束袖劲装的衬得他肩线冷硬。
他脚步从容,靠近许知非身侧,脸上还是一副捉摸不透的浅笑,看似温润无害。
吴瑾双手叉腰,站在许知非另一侧,低着头,像是在看地面上闪烁不定的光影。
门外风急雨骤,打进门的雨水在地面上淌出数道风的轨迹,雨水拍在船板和窗户上,像细石砂土一般砸出一波接一波细密的碎响。
曾广寻笑意不改,又拍了拍自己的肚皮,肩一抖,脸上的肉跟着颤。
“私贩军械图纸,中饱私囊。”他的目光从许知非脸上一点点移开,慢慢往上,最后落在许云洲脸上,“许副使的父亲,许文谦许大人,正因发现了这桩勾当,才遭了灭门之祸。”
许知非往许云洲身前挪了一步:“说点我不知道的。”
“曹太后……”
“曹太后的事我也知道了,楼主到底想说什么?”她打断他,眼神愈加冷澈,审视的目光利过刀刃,“楼主手里定是有什么事,才费这一番周折,渗入商会,与辽人作对,助我们脱困。”
曾广寻脸色黑了些:“许坊主既说得直白,那曾某也不再绕弯子。曾某手里有一线索,张缘清当年有个账房……”
许云洲压下一声闷咳。许知非不动声色,又侧了半步,将他挡在自己身后。
“曾楼主的意思,是想让我们找到那人,取出你一直想要的那件……保命的东西?”
“不错。”曾广寻又笑起来,“二位想必也想从曾某这里得到什么,否则也不会千辛万苦要到杭州来。”
“好。”许云洲应得干脆,“如此,楼主也算给足了诚意,此行亦可为许某生父翻案,已算天大的恩情。至于交换,”他歪头去看许知非的脸,“不知坊主想要什么?”
许知非正盯着曾广寻腰侧一个绣有奇异花样的香囊:“我只要空心莲,要东西,还要栽培方子。”
她语气板硬,像在报尸格,懒得再给任何表情,身后的人和面前的人,都是表里不一的人,多给一丝反应都觉得没意思。
曾广寻嘿嘿笑道:“许坊主真是心怀大义。那空心莲,是唯一能解‘自噬’药引。当年周铎违禁炼药,许文谦不许他上奏邀功,称那‘自噬’令人蒙失心智,不念人情,必定害人害己,绝不可用。周铎心怀怨恨,于是找到了张缘清,将药方卖给了辽人。鬼市里也因此得了一份方子的抄本,曾某便是按那方子研制出了解毒之法。空心莲乃是曾某悉心培育,两年一开,花瓣可入药,解百毒。只是不知,许坊主要它何用?难不成京城百花楼里,还有活着的药奴要救。”
许知非不信他好心,只道:“好东西,种着玩儿。”
曾广寻十指交扣,放在肚子上:“呃……这么说吧,曾某想让鬼市见光不是一两日了,如今唯有这法子能让朝廷高看咱们一眼,让咱们能名正言顺的做买卖。京城地宫那边不是已然没了嘛,曾某也不辩什么,确是为一已私利。只要二位给的筹码得当,曾某还是愿意做这交易的。”
“那就一言为定。”许云洲一开口又呛咳起来,生生咽下去,一只手按在了胸口,声音微微发涩,“待到杭州上岸,我们去为楼主取回那本旧账便是。”
吴瑾上前拱手:“翻旧帐可不易,公子,我愿助你。”
许云洲目光一停,转向他,眼神凝在他脸上,像是打量,又像是怀疑。
许知非左右看了看,心想此人大义灭亲,虽说也算造福百姓,可心狠至此,确实也该当心。
她笑了笑:“说到底,我也不过是为了自己能有朝一日过上安稳日子,酒坊能安稳开下去,这才想来找些寻常商户不可能有的东西。细想之下,像吴公子这样的人,才是真的心怀大义。”
吴瑾下颌绷紧,神情坚毅得刻意,说的话仿佛是在说服自己:“身为士族,自当有所报负,为百姓、为苍生谋福。”
许知非低眸轻笑,点了头:“吴公子确是人杰。那接下来,就请你照护黎民百姓,记下灾情、民情,帮扶沿途伤患,届时回京,副使大人也好为你请功。”
许云洲在她身后并未挪动半分,静静的。
吴瑾迟疑了片刻,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两圈之后,他忽然躬身:“是,尊夫人令。”
许知非脑子里“轰”地一声。
门外风雨渐歇,窗上水滴声断断续续,节奏散乱却带着一丝乖觉。
许云洲抬眼看他,不说话,他竟与他对视了一瞬又笑着拜下去。
“你……”许知非耳尖烫到了脸上,心里顿时有气,却骂不出来。
就在她心跳加快之际,许云洲接了话:“你倒是学了些圆滑本事,去外面领十鞭子,然后照坊主说的办,办不好就不用回京了,曾楼主这里怕是正缺你这样的人才。”他又闷咳了几声,手背掩了掩唇。
吴瑾本是笑着,志得意满的神情就在他脸上裂开,化作一脸惊诧。他大约没想到这小把戏竟两边都不讨好,暗暗咬了牙:“是,属下领罚。”
他双手攥拳,忿忿离开,出门便有持棍的察子迎上他。几个人低声说了几句话,之后门外传来鞭声。
曾广寻皱了眉头,耸了耸肩,转身背对房门。
许知非怪道:“吴公子到杭州应也没几天,曾楼主看起来很为他忧心?”
曾广寻神情一僵,随即扯了个笑脸:“坊主这是哪里话,曾某也是微末出身,最见不得苛待下属的事,时有身受之感。许副使这罚得……确实有些重了。”
许云洲神情依旧温和:“我手里没有油嘴滑舌的人……皇城司也没有。”
“那可有撒谎成性的人?”许知非暗自松了口气,转过身,冷冰冰盯着他。
曾广寻刚要说什么,张开的嘴又闭起来,眼里满是了然,思量片刻,笑道:“这怕是有的,坊主好好问问,曾某……呃……就先行告辞了。明日一早船靠岸时,咱们在一块儿到会仙楼吃个早点,新出品的三白羹可是鲜得一绝。”
他一脸得逞,大摇大摆,转身就走,拐出去之后又在廊下大喊:“你们几个!给吴公子送些金创药去!愣着干什么?!雨停就不用干活儿啊?!”
许知非看着门外飘摇的灯笼,嗤笑一声:“他还说他不喜欢看人苛待下属呢。”
“人最不喜欢的,就是看见自己。”
许知非眉梢一挑:“那你呢?看见自己了吗?”
许云洲摇头,敛了那副温和模样,作出一派娇嗔:“看不见,可疼得厉害……”他解开衣袍,转身背对她,溃烂的伤口在烛火下显得脓血交杂,“我也不想的……只是……没人帮我。”
许知非走近细看,指尖碰了一下局部几处流脓的位置:“……你一路南下,带了那么多人,换个药却没人帮你?”
“他们要是知道我伤成这样,说不定哪个就会在回京路上先把我干掉。毕竟,我办的事,明面上……未得皇命。杀我,等于立功。”
“你就不能往好处想?”
“往好处想就更差,便是人心涣散。连我都半死不活了,他们哪还有底气去斗?没底气,比心软死得还快。”
“其实你可以直接说你人缘不好。”
许云洲掀开挂在床沿的薄毯,背身坐下,不说话。
许知非靠近他身后,指尖搭上他一侧肩上的衣襟,三两下便解了他上衣。
创面……化脓、水肿,感染程度……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动作不停,将他身上松乱脏透的纱布一条条撕开。
“来人!”她将最后一条纱布丢在桌上,大声喊道。
一个察子一手拿着包袱,一手握着棍,脸臭臭地跨进门:“公子总爱硬撑,病了不吃药,伤了靠自愈,如今还要把缘由推到我们头上。”他把黑布包袱往前一递,却不敢抬眼。
许知非接在手里,里面的药瓶叮叮当当响了个遍,她低低一笑:“说得好,自己的事,可不能赖旁人。”
“坊主可要多说说他,我们都愁死了。皇城司里,在哪个手里也没在公子手里清闲,我们可不想到阎王跟前扛烧火棍去。”
许知非把包袱放在一边,小心打开,看见一罐药酒、几个瓷瓶和一些纱布:“看来我说错了,你人缘还挺好,是没苦硬吃。”
那察子猛地抬头,像是鼓足了勇气:“可不是嘛。林公事不在,也就愿让坊主碰他。弟兄们跟他卖命,他却一个也不信咱们!”
“说够了吗?”许云洲扭过头来,语气难得的冷厉。
那察子一怔,低头退后:“卑职告退。”
“别动。”她没看他,镊子点在一片粉白疤痕上方,轻轻一压。疤痕末端,一处创口迟迟未愈,渗着淡黄的……啧……
“创面长约两寸,深及肌理,边缘整齐。”她声音平稳,像在念一份尸检报告,“上次看时愈合良好,如今却迟迟不收口。非利器所伤,倒像是……”
钝物擦损……她忽然停住,镊子悬在半空,想起他在水里紧紧抱着她……当时水流翻卷,确实像是撞到了什么……
“许坊主,”他抬起一臂,自己把垂在背后的头发往前拨,“我还活着。”他稍稍回头,唇色细看有些发白。
许知非一回神,没理会他说什么,语气冷硬:“转过来。”
他慢慢转身,烛光一寸一寸攀上他的脸,照亮下颌,又漫过鼻梁,最后落入那双眼睛里。
他胸前伤口暴露在光影中,尚未愈合,有些狰狞。那惯常温和含笑的脸,此刻笑意尽褪,眼里只剩深不见底的暗色,危险而锐利。
她看见自己的脸极清晰地映在他的瞳孔里,小小的,像困在一潭死水中。
“我不是尸体。”他嘴唇动了动,说得很轻,像在叹气。
许知非面无表情,低头用镊子夹起一片白布浸入药酒,提起,按上他肩头伤口:“我知道。”
许云洲双手搁在膝上,没吭声,五指微微收紧。
一道雷近得仿佛就在门外炸开,许知非手一抖,镊子险些脱手。她迅速稳住,耳尖却有些发烫,不过是打雷,慌什么?她暗自谴责自己不够专心,声音愈加冷淡:“……这里,皮下有淤血,要热敷疏散。”
她清理了镊子上的药酒,器物归位,又拿起一只瓷瓶打开闻了闻,听见头顶落下一声笑。
“笑什么?”她把药粉倒在手心里,没看他。
“没什么。”
许知非把药倒在指尖上,按在他胸口那道刀伤边缘,手上力道却轻重难控。
许云洲眉心拧紧,却还在笑,任由她动作,目光落在她的睫毛上:“你验那具浮尸时,手比现在稳。”
窗外雷声滚滚,伴着倾盆大雨罩下来,许知非吸了口气,放下药瓶去拿纱布,双手却有些不听使唤。
“慌什么,打雷而已。”她小声自语,手指却还是把布条搅得打结。
“雨太大了。”许云洲抓住布条另一端,指尖划过她的手背,勾起她手里那一段,慢慢往上扯,“这样……绞住了。”
“我知道,”许知非扯住他拉起的一头,“你放开,不然更乱了。”
“我不走了。”
许知非双手停在他胸前:“你的伤已经愈合很多了,只是有些地方比较深,加上你一路上来回折腾,才会难以收口,眼下敷了药,明日……”
“我怕打雷。”
屋里静了一瞬,门外刮进风来,烛火灭了两支,光瞬间暗下去。
许云洲眼里像凝了两颗星点,神情坦然,甚至带着点无辜,仿佛“怕打雷”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再自然不过。
窗外火蛇裂空,许知非屏住了呼吸,她不是怕打雷,是怕……
“你撒谎都不用打草稿吗?”她抬起头,甩了他一脸火气。
许云洲眼睫垂下,像是认真想了想,抬眼又笑:“我的草稿与我想说的差不多。”
他往床里侧挪了一些,又背过身去:“你继续处理伤口……就当陪一具会说话的尸体。”
他的衣裳挂在腰上,袖摆拖了满床,许知非赌气扫开,坐在他身后瞪他,忽然不想再碰他。
许云洲侧过脸来,笑意不减,眼里光点摇曳,不知情的大抵要溺于他那副温良模样,错将他当作可随意亲近的人。
又一声闷雷炸开,一道电光仿佛劈开了半掩的窗棂,一柄尖刀直直穿入帐内。
“许云洲!!”
她猛地睁眼,耳边全是自己的心跳声,喉头满是血腥。
门开着,房间里没有人,外面在下雨,烛台有三支蜡烛,门外有几个人在说话。
血……那把刀,扎在许云洲颈侧,血溅在她脸上,带着他身上的温度。他倒在她面前,那双眼睛望着她,目光一点点涣散,嘴唇还在动,像在叫她。
“坊主终于醒了。”许云洲端着瓷碗进来,“喝一口,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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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临水自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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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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