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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无明所覆 是不是这里 ...

  •   “醉春风,混在那块菊花糕里,醒后没有后遗症。”

      “你在说什……怎么了?”

      她赤脚踩在地上,木板粗糙又冰凉,若有似无的湿冷从脚心往腿上钻。她几乎跌撞着扑到他面前,在两人距离只差一步的位置猛地停住:“你知道。”

      烛光在他眼里晃了一下,门外的风将他鬓边发丝拂到他唇边……梦里一样的画面……

      “是,我知道他会下药,不过……”

      “辽人传信,有一样见不得光的手段,就是用浮尸。选将死之人,蜡丸卡在喉头,缚石之后沉于河道暗流,按水文推算浮起时日。”

      许云洲愣了一瞬,双手端着碗,指尖在碗壁上轻轻一叩,眼尾随即弯下去,那神情像是猎人看见猎物自己走进了圈套里。

      “看来……”他唇角勾了勾,语气带着一丝赏玩的意味,“坊主睡了一觉,自己想明白了些事情。”

      “李月娥的婚事,是去年秋开始说的,宝应的浮尸案也是去年秋开始有的,这里面到底有什么联系?那蜡丸……是辽人不信我落水溺亡,令王德彰抓我对不对?溺死的是一个漕司小吏,带了一卷名册,泡化了,你全都知道。辽人控制了广济商会,知道你在这里,派了死士来,这一点,跟上一次一样。你让我带着你的信物,再把我逼到射阳湖边,是为了让我看到那具尸体,以此不让他们把事引到漕司那边,你知道王德彰的人会引你去广福茶楼,就连银杏的出现,你也根本不觉得意外。”

      船舱里静下去,他看了她很久,门外风雨又打了些。

      “是。”他笑了一下,也不解释,像在挑衅她。

      许知非绕过他,走到门边,抬头往外看了一眼。一缕长发从肩头滑落,她抬手去拢,发丝却太长,从指缝一次次漏下来。她一边看一边反复梳理,终于将它们别到了耳后,只手按住。

      “曾广寻人呢?”

      “睡了吧……应该早到家了。”许云洲稍稍偏头,看着她,“坊主找他有事?”

      许知非低眸细思,双手指尖缠进发丝里,一遍遍捋着:“回家了?”她喃喃道,声音很轻,恍惚间转身,那碗桂花酿不知何时已近在眼前,“……回家了?”

      花香牵着酒气袅袅升腾,许云洲舀起一勺送到她唇边:“喝一口,是药。”

      她抬眼看他,望见他睫毛的影子将他双眼遮得朦胧一片。

      “回答问题。”她不喝,只盯着他看,梦里的景象仍在她脑海中盘桓。

      许云洲仍捻着勺子,半分未退:“坊主今日很怪。”

      “我有没有醒来吃过东西?”

      “……没有。”

      他笑了,笑得很怪,那表情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庆幸,像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

      “回答我……”她字字落重,声音沉下去。

      “冰窖里的第四具浮尸,是一个船夫用竹篙捅上来的,没有飘到指定的位置。”他把盛满酒汤的勺子又往她唇边送了送,“先喝,凉了不好。”

      许知非看了一眼汤里漂浮的桂花,轻轻抿了一口。

      许云洲一笑,把瓷勺放回碗里,一手端碗,一手示意她往屋里走。手臂护在她腰后。许知非能感觉到他手臂的位置,脚步稍稍离他远了一点。

      “就是暗格里那一具,原本已泡得发胀,辽人用药物修复了,里面那一封蜡书还留在他身上,就是我给你看的那个,他们是想要再用他传一遍。”

      “然后呢?”许知非稍稍拧身,抓住他护在自己腰后手,倚着桌沿坐下,顺势将他按在面向窗户的位置上。

      许云洲有些错愕,却没抗拒,把那只瓷碗放在她面前:“你先吃,我慢慢给你讲。”

      许知非捻起勺子,搅了搅里面的酒汤,看着桂花碎末在汤里荡来荡去,默了片刻,又问他:“药丸呢?”

      许云洲与她对视,眉目仍是那副温润模样,眼底却多了一星寒光:“坊主知道得有点多。”

      许知非迎着他的目光,面无表情:“要死吗?”

      许云洲眼睫一颤,仅存的那点从容瞬间冻住,他下意识地抿紧了唇,从怀里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血红的药丸,递到她唇边:“再乱说话,”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把你关起来。”

      许知非看了那药丸一眼,脸往旁边躲,指尖去捻:“我自己来。”

      她把药放进嘴里,端碗喝下酒汤,桂花香气在呼吸里翻卷弥散。

      她把碗放在桌上,手背稍稍蹭了一下唇角余渍:“说吧。”

      许云洲轻声开口,像在给她讲故事:“辽国还有个旧俗,就是尸信不可轻动。死者以身送信,若真移交县衙勘验,便是对亡魂不敬,王德彰归顺辽人,自然要沿袭他们那一套,是不验,也是不敢验。按契丹古法,他们要以白毡裹尸,挂起七日,待魂魄散尽,否则……”

      他住了口,只是看着她。

      许知非迎着那目光,在他脸上细细搜寻,却寻不到一丝波动以猜测他究竟是何意图。

      “否则怎样?”她淡声追问。

      “与坊主对案件过于关心一样,”他眼里依旧没有波澜,还是那副惯常的假表情,一字一顿,“容易招来灾厄。”

      许知非低笑一声:“呵,我这样的人,还怕什么灾厄……”她喉间一紧,话末尾音断了,将心里上涌的一丝不稳生生咽下,“那冰窖里的另外三具尸体呢?”

      许云洲朝门外看了一眼,忽然倾身,悄声道:“那些尸体,都是先入了地宫……再落入运河的。从生到死,他们都有未尽的职责。”

      一个察子头戴斗笠,手持短棍,从门口走过去,情景似乎与梦里不同?她看了一眼身后半开的窗棂,雨的寒意揉在风里,钻进她后颈衣襟。

      “梁门鬼市是辽人暗中渗入而不被皇城司发现的唯一途径。他们生前都曾入过汴京地宫,得了各自的任务,之后,才去往各处,以备死了也发挥各自该发挥的价值。县衙案头有一份浮尸的方位图,以宝应县为中心,运河与各方水道为脉,每一笔都精准至极。第一具浮尸出现在刘劭向李月娥提亲后的第二个月,第二具在第四个月,第三具在第六个月……”

      “间隔大概六十日,分毫不差,也不怕人发现?”

      “自刘劭提亲那日开始算,确实是,乍一看没什么特别的,像只是定期送信。”许云洲指尖沾了杯里的水,在桌面上勾出了几条水路,“但有一点,下游开春无雨,宝应水位比往年低了七尺。七尺之差,浮尸不能自然漂流至此。除非,有人精通水文……或地宫奇门。”

      他指尖停在一个位置,画了一个小小的符号:“惊门,艮宫移位……兑宫落。冰窖里的几具尸体,都是冬春以来没有按推算到位,提前被捞起的。因位置不对,找不到合适的理由结案,便也无人认领。悬挂之后,就都存在了地窖里,用药水修复后便备着,等候复用。”

      灯花轻爆,光焰在他脸上闪烁不定,外面风雨交加,却并未有什么浪高之时,整艘船都很平稳。

      难道……梦终究是梦?她伸手触在他画出的水路图上,忽然觉得那图样像是……

      “意思是……惊门移位……艮宫、震宫、巽宫、兑宫……每一次移位都是为了借水脉,且都是人为?”

      许云洲点头:“……没错,借地宫暗河龙脉,开闸、放水,确保这些尸体从各自所在的位置送至预定的方位。京城的消息、东西,都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在预定好的时日送到宝应县。王德彰差人捞起,接着,由广济商会送到杭州……不过如今看来,曾广寻也有可能就是最终的收信者,送往杭州只不过是幌子。”

      他指尖在桌面上敲了敲:“要做到这些,必须掌控朝廷的水利文书和鬼市地宫的奇门机关,还有水道沿途的打点,加之鬼船、大雾,样样具备,时时不变。”

      许知非猛地抬眼:“是刘劭!”

      许云洲轻笑:“刘劭利用刘震安的名头,很容易买通一些小卒,比如银杏那样的,都水监和漕司那些活儿苦钱少的我已令人去看了。他求娶李月娥,根本不是为了那份所谓的人头册子。那种东西,即便吴瑾上交开封府,无凭无据,也查不到他身上,他没必要自找麻烦。”

      “他是为了地宫?”

      许云洲从怀中取出一卷纸,每一张都很小,满是字迹,轻轻放在她手边:“地宫修于太宗年间,底下压着一座百花楼,本是镇汴京风水的,但多年来,楼里慢慢藏了些战俘、流民、汉奴、辽奴……那里面,所有人都仗着见不得光的‘勾当’活命。刘劭要娶李月娥,恐怕是辽人看上了李万荣的家业。那产业遍布汴京七十二行,足以盖住地宫里的一切腌臢。只要亲事一成,地宫的秘密便不论朝局如何更迭,都能永远埋在暗处。只是刘劭没有算到,今年开春不久,张缘清竟死了,地宫里的人也流失过半。”

      许知非细看那些字,太小,不大认识,但大致可见内容是货物来往明细和名单之类。

      “前面一直是汴京的消息、吴谦和辽人来往的明细……还有催货信,开春之后,就成了辽人暗中部署的途径。这上面……还有青禾的名字。”她声音渐渐低下去,“你全都知道,所以周铎想要除掉你的时候,你就趁机杀了张缘清?”

      许云洲将水路图一把抹乱,动作快得像在藏一件赃物。

      “我怕慢一步便来不及,除了陛下,朝堂这盘沙,怕是还有两位太后的手在自作聪明地拨。”

      许知非将关于吴谦的几张挑出来,一一看过,又看向多出来的那些:“除了这几张,前面一直是催杭州鬼市送药奴解药,还有数量要求。”

      “不错,这条线林修一直在跟,他早前不在汴京就是为了此事。地宫里的药奴若全然丧失心智,便如活死人无异,没多久就会血脉自爆而亡,皆需定期服药克制体内烈毒,控制得好,也有与常人无异的,比如翠云。用半死之人送信,且多方合力确保里绝对隐秘,曾广寻所谓瞧不上张缘清私通辽人,想自保的说法,我不大信,这里面,他恐怕另有所图。”

      “你想确保我这一路拿到了所有该拿的东西,然后回京请功?”

      许云洲轻笑:“坊主定是做梦了。”

      雨声渐密,像无数盗贼的手指在舱顶急叩,许云洲姿态从容,往杯子里倒水,那状态,像是在等着什么。

      “他们打算什么时候动手?”她忽然开口,直截了当。

      许云洲手上动作一顿,随即端杯仰头,一口喝下杯里的水:“坊主在说什么?许某不是很明白。”

      “有人要杀你,你故意让我换上女子衣物,好让凶手看清楚哪个是你。”许知非站起来,环顾整个船舱,房间很普通,跟梦里一样普通,可她睁眼前分明没见过这地方。

      “坊主又梦见什么了?”许云洲唇角勾了勾,眉目温润,也站起来。

      许知非往前一步,几乎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她闭了闭眼,血溅在脸上的感觉还很清晰,仿佛事情真的发生过。

      “别绕弯子,你一定知道。”

      许云洲神情一滞:“知非……别问……”

      “地宫奇门未毁,里面的辽人还在……你左手在抖,是在怕我看出你下一步要做什么?”

      “知非……”

      “吴瑾人呢?”

      “跟曾广寻上岸回家了。”

      许知非自己动手,把门窗全部关上,吹了烛台:“你打算做什么?我真的会生气的。”

      船舱仿佛落入一团墨里,风从窗缝挤进来,发出刺耳的尖啸声。

      黑暗中,许云洲开口道:“一个人死,总比两个人死划算。你是为救我才落得如此下场,我也不过是一直让你难受的人,算来算去,我本就应该偿命。”

      “划算?”许知非冷笑,“你算漏了三件事。第一,若按你所说,地宫奇门已变,如今凭旧图怕是谁也进不去,你死了我找谁带路?还有那些幻象,你还没给我解释清楚,是想撒手不管吗?你安的什么心?!第二,广济商会的辽人虽已落网,但空心莲还在曾广寻那里,没有解药,就算毁了地宫也救不了那些已然沦为药奴的人,你死在这里,究竟有什么意义?!第三……”

      她顿了顿,声音沉下去:“你死了,谁来证明我的清白?我是辽人,厉王之女。许云洲,你多管闲事,救了我,害我至此,现在,你想单方面撤资,我不允许。你想要的划算,我不同意!”

      许云洲忽然一笑,往前一步,两人相距咫尺,却看不见彼此。

      “许知非。”他连名带姓叫她,声音很轻,却压过了外头风雨的狂响,“你拦我,不许我死,是以义弟的身份,还是以……别的什么?”

      许知非低头在听,额心几乎碰到他胸口。她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靠得很近,还有他呼吸的频率……他在逼她,想要她承认自己莫名而来的心慌,逼她暴露自己的软肋,逼她用他最想要的答案来换他的命。

      “以许知非的身份,”她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件,“你出现的那一刻起,就是她的盟友,是她命里注定不可替换的变量。你出现在酒坊的那天,我计算过所有可能。再次见到你的那天,我确定了一件事,没有你,我赢不了。我在那些零星的记忆里找了一圈,发现春风酒幡虽小,却从不做亏本的买卖。我救你,因你而死,但一定赢了什么。宇宙是平衡的,总有我不知道东西。你已是我酒坊的沉没成本,这一次,生死都要一并结算。”

      “……你还是不会说软话。”

      箭镞穿破窗纸,破空的啸声划破了风吟。

      “不要。”

      她一伸手便碰到了他,他顺势将她箍进怀里,低低一笑,带她旋身疾退。有东西钉进了她脚边地板里,她循声看过去,漆黑一片,同样的声音接踵而至,如雨落下。

      “你总是只看见我,却看不见你自己。”他指节抵住她下颚,轻轻抬起,黑暗中,他俯身吻了她,深得几乎要吮掉她唇边每一丝气息,末了轻轻一咬,像是在她唇角烙一个看不见的印。

      她心跳漏了一拍,在他退去时还未反应过来,忘了推拒,甚至没来得及。他身上的气息渐渐离远,她下意识地抬手去碰。

      “你……”

      船舱里黑得辩不清方向,她没摸到他究竟退在何处,慌乱之际,手腕忽地被他圈紧。

      “是不是这里?”

      他将她的手引至颈侧,她触到那里筋肉紧实,很烫,脉搏在跳,很快。

      她摸了一下,双手顺着他两侧颈线滑落,指尖在他喉结处轻轻带过,触到他胸口。那里面还有纱布包扎的触感,她顺着布条的纹路找到他的手臂,又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找……

      “知非,”他再次抓住她的手,“我不是尸体。”他将她五指攥在一起,带到唇边轻轻一吻,“经不起你这样碰。”

      “你知道,你什么都知道,为什么不躲?究竟多少次了?”

      “嘘……端水的时候,不要看碗,手别抖,只管往前走,每一步踩稳就是。”

      他扯下了帐子反手一卷,一脚踢飞了桌子。更多弩箭尖啸着扑来,尽数莫入翻旋的帐幔,转瞬没了声息。他揽着她侧退一步,手中布料甩出一声爆响,箭镞瞬间倒飞,门外有人没喊出声便应声倒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0章 无明所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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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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