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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虚张声势 还在虎穴 ...

  •   里面是个冰窖,比想象中更深,地下挖了三层,她一路走到最底层,看见里面冻着三具尸体,身着辽国服饰,并排躺在木板上,面色青白,却未腐烂,那味道……是用特殊药物处理过。

      许知非蹲身去看,视线未及看清尸首脸面细节,身后传来杂沓的脚步声,从多个方向同时逼近,听起来像是围捕的阵势。

      冰窖四壁光滑,来路就是唯一的出路,她退向角落,指尖触到一块凸起的冰砖,是暗门,会动!

      她用力一按,石壁无声滑开,露出一个四五见方的空间。她躲进去,那面墙便在她身后合拢。

      黑暗里,她看不见自己的双手,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墙外传来另一道呼吸声,她看不见任何东西,浑身僵住,缓缓后退,触到身后一具冰冷僵硬的躯体吊在墙上,是这里的第四具尸体……她小心轻触,同样的药味,皮肉同样尚未腐烂。

      墙外有个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从砖缝里透进来,像一道道血红的线落在她身上。

      有人同样按了那块砖,暗门就那样打开,她将自己没入黑暗处,一只手却从门外伸进来,恰好抓住她,力道和触感……很熟悉……

      许云洲的脸在光里出现了一瞬,她看着他闪进门里,暗门再次动起来,黑暗重新吞没了她的视线。

      两人勉强挤在里面,她下意识地转身防备,他胸膛贴在她的肩后,下巴蹭过她耳尖,呼吸发烫:“别出声。”

      “你怎么……”

      “你离开太久。”他声音压低,气息擦过她耳边,带着酒气的温热,“我找了个借口,说你许是不胜酒力,来看看你。”

      外面跟来许多脚步声,陆续停在冰窖中,有人低声道:“搜。一处都不要放过。”

      许云洲忽然低头,嘴唇几乎贴在她耳尖上:“别动,他们在找一对夫妻……我们现在是。”

      许知非屏住了呼吸:“你的心跳很快,固定时间内……次数不正常。”

      “你在数?”

      “我只是……”

      “那你也该发现我手在抖。”

      许知非手指微微蜷起,覆在她手背上的那只手确实在颤。

      “是毒发了?”

      “没有。”他低低一笑,松开她的手,转而扶在她肩上,将她从尸体跟前带开一步,“只是有些冷,冰窖里,正常。”

      “你有没有一句话不撒谎?”

      许知非想转身,暗门却开了。

      他拽她出去,贴着墙边暗影往上走,及至一处拐角,他忽然矮身将她扛起,推上头顶一道边角歪曲天窗。

      “上去。”

      夜风迎面倒灌,她从假山石的缝隙里爬了出去,草木婆娑,低语相迎。

      许云洲跟在她身后,起身时竟往前扑倒,许知非察觉背后有异,眼疾手快,扶住他。

      “许云洲。”

      “没事。”他借力站稳,松开她,理了一下身上衣袍,抬头又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密信拿到了。”

      “密信?”

      他从衣袖里翻出一张叠好的纸,递过去:“你看,我眼花了。”他笑了一下,呼吸勉强得明显。

      许知非接过展开:“三日后……杭州……辽国南院大王?”

      “那便连夜启程。”他往前走,步履稳健,又像没什么大碍?

      许知非看着他的背影,快步跟上:“那是什么毒?可有解药?你身上还有伤,总不能……”

      他脚步一停,回头看她,又望向天上眉月,眼底笑意又深了几分:“夫人果然粗鄙,只会些验毒的小把戏。”

      “许云洲!”

      “嘘,”他食指抵在唇上,“还在虎穴。”

      她正想说话,猛地一阵晕眩,抬手扶头:“又来了……”

      “可能是风太大了。”

      他声音低沉却温柔,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视线却已开始模糊,那双眉眼在她眼前洇开,迅速黯淡下去。

      她双脚像踩在棉花上,之后感觉自己像在飘,突如其来的坠落感……

      “我……”

      夜风将她臂上纱帛扬起,她像只终于倦极飘落的蝶,轻飘飘落在他身上,长睫垂落,呼吸平稳。

      他托住她下坠的腰身,一侧膝盖砸在地面上,手臂将她往怀里勒,指尖不知觉地将她臂上纱帛绞了一圈,眉心骤拧,带着她往后倒,后背抵在冷墙上。

      脚步声沿着连廊快速逼近,火把的光从转角处烧过来,他双臂收紧,一手护在她脑后,一手揽住她单薄的肩背。

      她的脸贴在他颈侧,呼吸轻浅缓慢,他仰起头,后脑抵在墙上,一道道黑影手持棍棒合围而来,他笑了一下,慢慢闭了眼。

      ……

      翌日,垂拱殿,晨钟五响,天未亮透。

      檐下栖鸟低吟,文武官员分班而立,绯袍在前,紫袍居中,青绿袍在后。御史台官员手执笏板,站在最靠近御座的地方,几乎要与角落阴影融为一体。

      赵顼一脸漠然,双手撑在御座上,手边放着两份奏折。

      “停。”

      他抬了抬手,截住了正要出列再辩的司马光。

      “司马爱卿,朕知道你又要说‘稳妥’,朕昨晚数过,你上个月的奏疏里,‘稳妥’二字出现了四十七次,比‘陛下’二字还多三次。朕耳朵起茧了,你且歇歇。”

      司马光拱手叩拜:“陛下,臣……”

      “你先别臣。”赵顼冷着脸,把两份奏折往案上一拍,“啪”地一声响,“王介甫,朕也知道你要说什么,‘巨奸’、‘大刀阔斧’、‘以相位担保’,对吧?你们几个的词朕也背下来了,下回换换,说点儿有用的。”

      王安石一时语塞,躬身道:“……陛下明鉴。”

      “鉴什么鉴?啊?朕现在只想鉴鉴你们什么时候能吵完。”赵顼腾地站起来,龙袍一甩,“一个两个的都以为朕眼瞎耳聋?满满一大殿没一个中用的!钦差死在外县,禁军的剑在小卒手里,泗州驿烧了船,捞到了铜印和蜡书……京官回报意外失火?”他忽然笑了,“朕十二岁读《韩非子》,今年二十,看起来像很好骗的样子吗?”

      殿内只剩细微的脚步挪动和官袍窸窣的声音。

      “司马卿的‘稳妥’,朕懂。意思是要朕慢慢查,查到明年,查到后年,查到凶手老死在家里……对吧?”

      “王卿的‘彻查’,朕也懂。就是想掀桌子,把盐铁司、工部、三司使全掀了,这大殿也就能空一半,对吧?”

      赵顼走到御案前,把案上其中一份奏折摸到手里,指尖敲了敲“盐铁司主簿李文翰”几个字,敲得嗒嗒响。

      “朕,不要稳妥,也不要掀桌子。朕只要一个字,”他一字一顿,声音清亮,“快。”

      “三日内,朕要看到泗州驿的铜印和蜡书到底存不存在,七日,朕要知道那把禁军佩剑是怎么到的山阳。谁拦着,谁就是心虚!谁拖延,谁就是同党。不需要你们担保……”他一掌拍在奏折上,“啪”地一声,“朕,用自己的脑袋给你们担保,这两件事,不是意外。你们那么多人,就给朕去办。”他一摆手,像赶苍蝇般嫌弃,“退朝!朕要去演武场射几箭,听你们吵来吵去,比拉三石弓还累。”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无人敢应。赵顼走向大殿侧门,又在门前停步回头:“对了,李文翰这个人,朕记得。有一回奏报新法扰民,哭得鼻涕流到胡子上,演技太差。传与他有关系或交好的官员进宫,朕亲自问。”

      殿中议论声如浪潮般汹涌而起,他挥退左右,独自走出宣祐门,门额旧色斑驳,门外是福宁殿前的横街,廊庑东西走向,长得望不到头。

      青砖地上,枯叶被几个内侍扫成几堆,风一过又散开。

      他折向西面,路窄了许多,不像宫道,更像一条夹巷。

      路尽头是一扇小门,拐出去,再往前走,东面门内便是延庆殿的院落。

      院子中几株老桂花,香气随风拂散,一株异种的玉兰花期已过,枝叶繁茂。

      殿内香烟未熄,高太后斜倚在一张新制的紫檀榻上,手中一串奇楠香珠缓缓拨动,面前案上摊着一份内侍省的密报,琉璃镇纸压了一行字。

      赵顼驻足榻前,姿态恭谨,眼底一丝倦意,懒于掩饰。

      高太后稍稍指了一下案上密报,开口声音低缓:“官家可知,山阳县死的那个钦差是怎么回事?坊间传得沸沸扬扬,这都扰到哀家耳朵里了。”

      赵顼抬眼,声如击铁:“朕亦听闻,凶器,是禁军佩剑。”

      “剑是死的,本也不打紧,收回来就是了。”高太后手里的珠子慢了两拍,“可验那具尸身的……是谁啊?山阳县……出了京城,认得禁军佩剑的……不多啦。”

      赵顼眉峰微压:“先帝在时,军器监曾秘炼‘自噬’之毒,批造药奴。后来事泄,牵连甚广,事涉军器监传写泄密等罪,先帝亲手压下,只杀了几只替罪羊。”

      “……官家想说什么?”高太后捏紧香珠,凤眼抬起,神光含刃。

      “朕想说,新法将行,此事若属实,正是断根良机。”

      “半月前,那女子借‘回乡探亲’之名离了京,算算日子,也该到楚州地界了。可却有说她落水失踪,下落不明的。”高太后语气一顿,轻声叹气,“按说,流言终究是流言,不足为信。赵明允与陈谏尚未回京,一切皆是未定之数,官家……也不必多想至此。”

      赵顼冷笑:“母后也知,有些事,不可泄露。”她目光落在那张密报上,镇纸之下乃是“皇城司副使许云洲”几个字。

      高太后将佛珠搁在案上,磕出一声脆响:“哀家不是要管,是怕你一时冲动,坏了祖宗基业。先帝也是为朝政着想,那药奴之事,是断不可泄露半分!那女子……”

      赵顼截住她的话:“朕的意思,是这种知道太多又心存善念的人,留不得……至少在汴京城里,不能留。”

      他声音低缓,却字字清晰,高太后声音轻了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向赵顼:“官家可知他们在找空心莲?那些人,他们不仅找,还想救。”

      殿门忽开,几个内侍拖上来两个码头脚夫打扮的汉子,推倒在地。

      他们面容灰白发绿,眼珠浑浊,嘴半张着,时不时发出怪异的声响。

      赵顼转身一看,登时愣住。

      高太后又道:“泗州驿烧的那条船,究竟是不是意外?山阳县死的钦差,究竟是谁所杀?流言因何比官报还快?这桩桩件件,官家细想……那女子忽然回乡探亲,能探什么亲?她一个孤女,哪里来的亲?如今她落水失踪,京城却流言四起,官家……春风酒幡那些人,不得不防。”

      “这些人……还有多少?”赵顼没接她的话,殿中烛火在他眼里晃了晃,他眉间像要凝出霜来,“母后又是如何知晓这些的?”他一字一顿,“连朕,都不知道他们存在。”

      “那官家该去问问准她离京的开封府,和春风酒幡。”高太后重新捻起香珠,淡淡道,“这些人若是让他们悄悄治好了,那我赵家的脸面,日后该往哪儿放?”

      赵顼定定看了那两个药奴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所以母后想杀掉他们,以绝后患?”

      “官家还是觉得不该杀吗?”

      赵顼敛了笑意,上前一步,声音压得只够榻前听闻:“母后,截杀几个人不过是一刀的事。可他们死了,散布流言的人正好把‘灭口’二字写进话本,传遍茶楼酒肆。到时候,天下人都会说,朝廷先杀钦差,再杀仵作,赵家怕的究竟是什么?这口黑锅,比药奴本身更脏。”

      高太后指尖动作一停。

      赵顼继续道:“母后细想,许知非乃是一个孤女,无根无基,背后若无人推波助澜,这些消息怎能比官报还快?若真杀了她,怕是暗处之人从此无迹可寻,留着她,即便生死不明,那些借刀杀人的手,也会从袖子里伸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两个药奴:“母后担心许云洲此去杭州是为救人。可朕却觉得……便让他救。救活了,才能问出还有多少余毒流落在外,才能顺藤摸瓜,救不活,也是某些人医术不精、妖言惑众,与我皇家何干?”

      “官家这是……”高太后眯起眼,“要拿先帝的过失,去铺你的新法?”

      赵顼恭谨垂首:“儿臣不敢。儿臣是要拿先帝未竟之事,全先帝未全之名。药奴之事,如今看来,是压不住的,堵不如疏。许知非和许云洲皆已离京千里,正是外头的活棋。不论他们使的什么计谋,查到的每一条线索,都是儿臣呈给天下的‘罪己’由头,他们救的每一个人,都是儿臣赐给新法的仁政口实。”

      他抬起头,直视高太后:“母后,遮掩丑闻,是小体面,借新法之机肃清先朝余毒、还百姓一个公道,才是赵家的大体面。她一个女子,知道得再多,如今也只是个在野的孤女、告假回乡的仵作。待许云洲替朕把根须都刨出来,到时候,那些秘密,也成了他们擅查禁事、蛊惑人心的罪证。用他们的命开道,再用他们的命结案,岂不比现在杀几个糊涂鬼,痛快得多?”

      殿内静下去,高太后手停了,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

      “……官家想得,比哀家远。”她靠回榻上,凤目轻阖。

      赵顼躬身拜道:“儿臣是母后教的。杀人以封口,不如用人以开道。这势,新法要借,朕要借,赵家的江山,更要借。”

      高太后将那串奇楠香珠拋在密报之上,珠子正好盖住了许云洲的名字:“既如此,就叫许云洲盯紧些。他们若真能刨出根来……那哀家便要见根。可若刨歪了,”她凤眼微睁,寒光乍现,“为了祖宗基业,官家也应知道怎么做。”

      赵顼目光一厉,直起身来,在高太后能看见他的脸时露出一副和顺的表情:“母后安心便是。有些人,活,是朕的刀,死,是朕的祭。刀与祭,皆由朝廷定夺。”

      高太后嘴唇紧抿,不大满意,却无话,目光撇开,摆了摆手:“去吧……哀家歇会儿。”

      赵顼躬身再拜,面目没入暗影中,唇角一勾:“儿臣告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7章 虚张声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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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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