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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少吃为妙 夫人……不 ...

  •   文彦博点头:“君实兄深谋远虑,只是那禁军之剑……”

      “禁军佩剑外流,正说明军纪涣散。”司马光冷笑,“将兵法、保甲法,不是王介甫最得意的手笔么?若禁军器仗真是落在了县衙巡卒手里,还用来弑杀钦差,我等便看他如何自圆其说就是。”

      吕公著仍有忧虑:“可拔出萝卜带出泥,若牵出‘那个人’,恐怕……”

      司马光沉默良久,轻声道:“所以,我们之后便等官报,届时上疏请查钦差之死,是为纲纪,不提泗州驿通敌之证,是为避祸。至于真相……且让新党去冲,我们在后面,只管扶着祖宗法度,慢慢看,看他们如何自生自灭就是。”

      日升中天,几只鸟没找到食,扑棱棱从院墙上飞出去。皇城西南官舍里,王安石正在西阁来回踱步,吕惠卿、曾布、章惇三人垂手而立,门外老树上落下几只鸟来,断断续续叫了几声。

      “荒谬!钦差御史代天巡狩,竟死于县衙巡卒之手,凶器还是禁军佩剑!这哪里是寻常的流言?分明是有人要堵朝廷的嘴,要断新政的路!”

      吕惠卿上前一步:“相公明鉴。若泗州驿真有铁证,陈谏、赵明允却以触礁失火遮掩……这兴许不是渎职,怕是有人在朝中授意。”

      曾布又道:“山阳县与泗州相隔不过数百里,钦差此去,下官打听过,是为巡查官仓。如今流言不断,听起来更像是两案并发。下官以为,此乃同一势力所为,通敌走私、中饱私囊。”

      章惇冷声道:“一介县衙巡卒,从何处得来禁军器仗?若非军中有人暗中输送,便是武库管制形同虚设。相公,将兵法、保甲法正欲整顿军务,今有此变,更见整顿之迫切,也更见有人不愿让我们整顿!”

      王安石脚步一停,目光如炬:“吉甫,你说,有可能是谁干的?”

      吕惠卿低声道:“朝中能让大理寺、三司使衙门同时噤声的,不外乎枢府、禁中那几位。相公,若真是这样……”

      “不怕。”王安石打断他,“正因事关重大,才更不能姑息。通敌走私乃边防之蠹,杀害钦差系纲纪之贼。若因畏惧幕后之人而纵奸,新法何存?纲纪何振?”

      他转向曾布:“明日上朝,第一,需请陛下派得力之人彻查泗州驿案,船骸、物证、尸身,一概提解进京,交大理寺严审。第二,山阳县一案若属实,那县衙巡卒定不过是个用具,背后的主使,无论品级,势必拿问。第三,请查禁军武库,皇城器杖流落民间,有些人,难辞其咎!”

      章惇担忧道:“若是那些个逃犯、水贼之类却都还好,可若主使乃陛下亲近之人,此类事件又是……相公这般急攻,恐怕……”

      王安石冷笑:“如此,我倒更要逼一逼官家,旧党不是总说新政生事么?如今出了事,正好让天下人看看清楚,到底是谁在生事。盐铁司出了李文翰这样的蛀虫,工部出了吴谦这样的奸细,说明新政推行之处,旧党势力盘根错节,才令此类奸人有机可乘,非大力整顿不可清除。此案若查,正是整顿盐铁、肃清军纪、打击豪强的良机!”

      吕惠卿眼中精光一闪:“相公高见。如此去辩,旧党必会阻拦,我们便说他们因循守旧、包庇奸宄,看他们如何招架!”

      王安石望向窗外,沉声道:“若流言属实,官家把赵明允他们派去,确不过是扮戏给人看。准备一下,明日,我们便让这戏……唱得更大声些。”

      ……

      回城的马车上,许知非一直在想那具尸首所展示的一系列信息,指节无意识地轻叩车壁。

      古曲《青花瓷》她听了太多遍,AI修复的生硬画质她都还记得,那节奏刻在了肌肉记忆里,那情节……怎么会这样……

      她闭上眼,心里有些抽着,马车一颠,一只手覆上来,盖住了她的手指,手心是热的。

      她猛地睁眼,许云洲就坐在她面前,手心贴着她的手背,指尖用同样的节奏敲了那个节奏,分毫不差。

      她神情僵住:“你为什么会……”

      “你从启程开始一直敲,”他眼睫轻轻一眨,唇角微扬,“我可是弹琴的。”

      车外风卷落叶,车内却静得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许知非抽回手,心跳在耳朵里,半晌,硬邦邦道:“……你管太多了。”

      许云洲只笑不答,挑开车帘,望向远处,一座山包顶上盖了厚厚一层白云,许知非循着他的目光看出去,喃喃道:“像块寿司。”

      “寿司?”

      “你们叫鲊,后来被人学去了,学了个半吊子,改了个名字叫寿司。”

      广福茶楼的招牌出现在桥对岸,他笑道:“许大人若饿了,可以顺道吃一顿。”

      许知非眼里凝起一瞬冷光:“不了,既是宴,少吃为妙,只喝茶。”

      “哦?能的?”

      “趁王德彰他们被捕的消息还没漏出去,咱们赶早去坐坐,”她冷眼看他,心里毫无兴致,“试试那盘……菊花糕。”

      马车颠簸着停下,茶楼门前已停了一排马车。

      许知非整理了自己的衣袍,扯了扯腰间束带,确认那枚标志她如今身份琴轸已系稳妥,动作一顿,又忍不住开口:“我评估了行动方案,主仆关系更……”

      “主仆关系我不能上桌。”许云洲倚在车厢一侧,伸手拉住她,声音带着几分倦意,“那商会会长今日正好是亲自设宴,席间每道菜、每壶酒都可能有问题,谁替你验毒?”

      他明目张胆地暴露自己,她霎时憋了一口气,语气愈加冷淡:“你既什么都安排好了,那我可以扮作试菜丫头。”

      许云洲忽略了她显而易见的情绪,盯着她的眼睛,认真道:“试菜丫头在主人动筷前就要尝,等不到搜证,你已毒发身亡了。”

      许知非沉默片刻:“那合作关系,或者……不懂事的远房表亲,非要跟来。”

      许云洲低眸不语,车里一盏小灯光亮微微晃动,光晕从他脸上淌过去,他又抬眼看她,忽然一笑:“合作关系,我为何要替你挡酒?”

      “我开酒坊的,不需要……”

      “商会会长身份不明,许是辽国暗桩,在此经营出一片天地,恐怕手眼通天。”许云洲倾身向前,替她拢了拢身后被风吹乱的车帘,指尖故意带起她一丝头发,“他必会得知我在此地,你带着我的信物,进门的一瞬,就会有人盯上你,你觉得他会让你醒着走出那扇门?”

      许知非抿唇皱眉,目光转开一边,这个概率……很高……

      “所以,”许云洲伸手探出窗外,竟收回来一个包袱,在她面前解开,衣裙面纱一应齐全,他眼底笑意漏出了一丝难掩的得逞,“内子,该下车了。”

      那茶楼花厅灯饰亮度刚好舒服,丝竹声混着茶器碰撞的脆响,那会长坐在正中面南的主位,面白无须,笑起来像只鳐鱼,两人进门时,他目光果然停在了许云洲身上。

      他起身站了片刻,亲自迎到阶前:“贵客!贵客大驾光临,蓬荜生辉!这位定是尊夫人了?”

      许云洲即刻将她拉在身后,五指力道大得不正常:“内子深居别院,没见过什么世面,见笑了。”

      他也不介绍自己,那会长也不问他姓名,只称贵客,他也不问这会长姓名?

      许知非微微颔首,算是行礼,做了个羞羞怯怯的模样,襦裙裙摆绣着海棠,脚步一动如繁花飘零。

      她暗自掂量着这身衣裙的重量、行动不便的等级,以及突发状况下逃跑的可能性……观察环境……

      宴席就在花厅开席,冷盘热菜都有,每桌配一壶西域葡萄酒。

      那会长亲自执壶送到许知非身侧:“夫人远道而来,这杯葡萄酒是西域贡品,望夫人不嫌粗俗。”

      他把酒液注入一只琉璃杯里,又道:“鄙人曾广寻,初次见面,先干为敬。”

      曾广寻?!

      她双目一瞠,定定盯着面前酒杯,脊背僵住。

      他们认识,这满堂的人,恐怕只有她是什么都不知道的那个。

      厅内丝竹不知何时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像无数根针齐刷刷对准了她。

      “怎么,”曾广寻笑意依旧,眼底神光沉了沉,“夫人……不给老夫这个面子?”

      那“夫人”二字拖长了音调,许知非缓缓抬手,却不是去端杯,而是从发间抽出一根银簪,轻轻探进酒液里。

      那簪子极细,通体银白,三息后取出,没黑。

      曾广寻笑容真切了几分:“夫人这是……”

      “酒无毒。”许知非将银簪举到烛火下,翻转,“但杯沿有。”

      她用簪尖轻点杯口内侧:“杯口有细微的透明结晶,是毒药遇冷析出,用量不大,不至于立毙,但应足以让人两日不能下床。”

      花厅内一片死寂,曾广寻脸上的笑容像是慢慢裂开,她将杯子推远,语气平静,像在说今日的天气:“曾楼主这杯酒,心意太重,我怕是受不起。”

      话刚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旁伸来,端起了那杯毒酒。

      她猛地一惊,许云洲已举杯,一饮而尽。

      “许云洲!”

      他咽下最后一口,将杯底朝向曾广寻,唇角还沾着一点酒渍,笑得云淡风轻:“内子粗鄙,只会些验毒的小把戏,诸位见笑了。这酒,我替她喝。”

      曾广寻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哈哈一笑,拍手道:“许公子果然好气魄!来人,换杯!”

      新杯新酒一齐上了桌,许云洲又连饮三杯,所有人都若无其事般谈笑风生,仿佛他刚才喝下的只是一杯清水。

      许知非坐在一旁,面前一盘菊花糕,是传菜的小二径直放在她眼前的,她双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裙摆,没有动筷。

      许云洲敬了一圈酒,回到她身边,悄悄握住她的手,桌布遮掩下,他捏了捏她的手心。

      他像是在说没事,面上仍在与曾广寻谈笑风声,抿了一口酒,笑道:“曾楼主,这葡萄美酒看来是新到的,我尝着比上回多了一丝涩意,你说是不是酿酒的师傅手重了?”

      曾广寻夹了一箸鹅掌,头也不抬:“酒啊,能解渴便好,都差不多,迷人心智,不是什么好东西,本就无甚稀奇。倒是今早路过菜市,听说杭州东街那个豆腐西施改嫁了,嫁的是个卖炊饼的,你说稀奇不稀奇?她早前不是惦记你来着?”

      “稀奇……稀奇。”他附和着,撇了许知非一眼,“不过要我说,比起她那豆腐,还是这县城里那个张屠户家的卤味地道,切半斤猪头肉,配一壶花雕,那滋味……”

      “张屠户?”曾广寻用帕子擦了擦嘴角,“他上月不是让人告了么?说他那肉来路不正。要我说,如今这世道,连块正经肉都吃不安生。”

      “来路不正的肉,吃多了总要闹肚子。”许云洲笑了笑,给曾广寻续上茶,“还是喝茶好,清茶淡饭,养人。许久未见,我本以为今日这宴也是茶宴,没想到楼主竟是这商会会长。”

      “养人,养人。”曾广寻盯着茶杯,话锋一转,“对了,听说汴京城南有个戏班子新排了一出《空城计》,诸葛先生在城楼上抚琴,司马懿愣是不敢进城,你说,那琴声里到底弹的是什么?”

      许云洲执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笑道:“弹的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听琴的人信还是不信。”

      曾广寻哈哈大笑:“妙!妙极!来,吃菜,吃菜,这鹅掌凉了可就腥气了。”

      两人又低头吃菜,满桌珍馐,没一样入了心。酒樽倒空,茶过数道,窗外日影西斜,他们从豆腐西施说到街边的剃头匠,从猪头肉说到杭州一个算命的瞎子,花厅里热闹得像一锅滚水,舀到底,却什么也没有。

      许知非默默听着,有一口没一口地吃,吃了什么自己也不知道,一个丫鬟装扮的女子忽然凑近她耳边:“夫人,该更衣了。”

      许知非木了一下,发现自己碗里的菊花糕只剩一小口。

      她连忙起身,许云洲略扫了她一眼,并没给什么提示之类,她判断了一下去与不去可能发生的不同结果,决定跟那丫鬟离开。

      茶楼后宅极大,回廊曲折,她记下了路,走到一个转角处,她悄悄甩掉了那个丫鬟。

      她抬头看了看天,已是日落西山,一朵烧红的云悬在屋檐上。她闯近一间空屋子里,发现房中有一套叠放整齐的夜行衣,衣袍旁边是一管迷烟,迷烟下面压着一张告诉她如何使用的字条。

      “……耍我。”

      她换上夜行衣,带着迷烟沿墙根摸向宅院最深处。

      天色已暗下去,后堂侧面,她发现一间屋子,门口守着四个带刀的看守,轮换间隔……大约只有两弹指。

      她藏身假山石后,辨了一下风向,从袖中取出那管迷烟,借着风向一吹,门口四人立时软倒。

      她撬开锁,闪身入内,寒气扑面而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6章 少吃为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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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完结《言宁为安》《吞花卧酒养只猫》 预收《灵蛇引》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