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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闲人不退 除非…… ...


  •   “你带不走她。”他不紧不慢,双剑顺势落下,垂在身侧,仿佛手里挽了两片残月。

      天色慢慢亮透,晓色漫过雾障,银杏催马向前,随手摇了摇发梢铃铛,里行浑身一僵,脑袋歪歪斜斜耷下去。

      许云洲提步上前,晨风掠起他一侧袖袍,他随手挽了两道剑花,寒光如流水绕指,姿态一收,颇似闲庭信步:“若你只是想姐妹团聚,同行也无妨。”

      他在距离枣红马四五步的地方停下,眯了眯眼,足以看清里行脸上的神情。

      银杏高坐马上,居高临下,唇角扯出一丝讥诮:“许云洲,你们宋人的规矩,皇城司管天管地,如今还能管人家姐妹团聚?”

      “东岸发现一具浮尸,你带她走,若错过一丝线索,扳不倒耶律乙辛,你父母在天之灵,恐怕难以安生。”

      银杏指尖掐进手心里:“那也是你们宋人害的!”

      里行立在马下,喉间挤出一串低吼,像是与她同享一腔怒火,那怒意分明与她同调,却像被什么勒着,一寸寸咽回去。

      “你懂什么?”她压低声音,话像是从牙齿磨出来,“她是我姐姐……我阿爹阿娘找了她那么多年,年纪轻轻就满头白发,你们宋人要她做什么?查案?开店?当刀使?”她眼眶泛红,一字一顿,“她是大辽厉王长公主,生来尊贵,凭什么要为你们这样的人蹉跎!”

      “她不只是你姐姐。”许云洲扫了里行一眼,眼神依旧柔和,唇角带笑,“酒坊,是这世道给她造的一个壳,你以为她是偶然路过湖滩吗?她是明知危险,还是从客栈里独自出门,她想要回自己的命。你若强行带她离开,为的也不过是你自己。还有你对宋人做的那些事,你的父母……厉王,厉王妃,他们若知道了,会高兴吗?”

      银杏怔住,芦苇深处,一只水獭拍尾游过,里行耳尖微动,脑袋歪向她,眼里空空的,像是在等铃铛的声音。

      “湖湾那边,发现了一具浮尸,”许云洲声音低下去,“自去年秋开始,每隔两月,就会发现一具‘溺亡’的男尸,都是壮年劳力,脚踝有勒痕。宝应县令想压,但我查过卷宗,那些死者里,有两个……应是辽国潜入境内的谍子。”

      许知非一把拽住他衣袖:“是你故意让人把我逼到这儿来?!”

      他目光稍侧,一点点压下她的手:“你能看出的破绽。”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像在安慰她,“我借自己的身份做局,就是为了把暗处那帮鬼引出来,这一点,你心里清楚。”他指腹压在她腕间,轻轻摩挲,“前面的路,荆棘我来踏。你只管往前走,别回头。”

      许知非眼里一阵酸涩,声调猛地拔高:“踏你个大头鬼!你给我站在这里哪儿也不许去!”

      许云洲神情一僵,握剑的手骤然收紧,半晌,又缓缓松开,张了张嘴,似有千言万语说不出来,只凝出一声轻唤:“……知非。”

      “闭嘴!”

      他垂下眼帘,嘴唇抿了抿,貌似听了话,眼珠却往旁边转。

      银杏后背绷直,座下马儿口鼻哧了几声,蹄子来回踱踏。

      “我……确实接过命令,要查去年入秋后,辽国商队在宋境失踪的事。”她轻声说着,“你不说,我都差点忘了……”

      “不怪你,辽国于你,也算仇人。”许云洲目光一停,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摊开手心呈给她,“狼头令,辽国北院密探的信物,从一具沉尸嘴里找到的。”

      许知非一把夺去,撇他一眼:“浮尸在哪儿?发现的地方在什么位置?”她把那枚令符翻转细看,转手又给了银杏。

      “姐姐真要去看?我觉得不必的。”银杏将令符托在手里,漠然看着,嘴一撅,“我都想扔了。”

      “我替你查清辽人失踪的真相,保你有朝一日不得不回辽国时能有交代。”她直视她,目光带着身为长姐的威严,“辽人不尽恶,宋人不尽善……作为交换,你替我寻到黑石城,救出灾民和那些失踪的人。你能驭鸟,追踪方位应不算难事。”

      银杏盯着那枚符,嘟哝道:“难倒是不难……可我又不想回去啊,姐姐何必为他们冒险?”

      “这里是大宋,你一个女子,又身份特殊,难免有呆不下去的一天,又或者……往好了看,有朝一日,利用你的身份,回去报仇?”

      “坊主果然比我有法子。”许云洲微微一笑,语气温柔得不知是真心还是又生了什么诡计。

      许知非看他一眼,目光落向湖面,东岸树影若隐若现。

      “查案可以。”她眼神锐利,似能刺穿迷雾,“听我安排。伤好之前,不许走。”她顿了一下,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不然,我就把自己送进去。”

      “成交。”他眼中光点微转,定定望着她的侧脸,片刻,又望向银杏,“不过里勾当的毒……”

      银杏从怀里摸出个金色小瓶,指节大小:“只剩这些了。若没什么大变故,能吊他四五日。可要是这城里凑不齐那几味药……”她眉心骤拧,声音低下去,“他就悬了。”

      许知非接过金瓶,里行正望着银杏,目光痴怔又满是眷恋,细看有些恶心。

      她拔开瓶塞,将瓶口抵进他嘴里,许云洲随即上前,剑柄顶起他下颌,往上一抬,仅有的几滴药液滑进他嘴里。

      雾未散尽,近侧楼阁只显出一块青灰剪影,仿若海市蜃楼般浮在半空。

      恍惚间,巷子里传来木门开合的声响,一下,又一下,不知谁家的门。银杏把狼头令揣进怀里,手腕一沉,拽了拽缰绳,吃草的枣红马抬起头,鬃毛上已挂了露水,低低嘶了几声。

      里行吐出一口浊气,胸口起伏渐平,许知非把那枚金瓶收在自己衣袖里,抬眼一瞬撞进许云洲眼中。

      那双眼睛如山水氤氲,而他身后是雾,将他勾勒成画。

      她心里凝着未散的警惕,他究竟是不是要保护她?为什么会一次次将她推入险境,又在她最需要时将她拉出来?可却有一丝不知从何而来的……心照不宣的默契……像只手,在推她,很轻,却令她害怕。

      四人一同往湖东岸走,可她有种奇怪的感觉,觉得自己其实不知该往哪里走。许云洲就在她身侧半步,时而靠近,时而……远些。她忽然考虑起了是否还是重蹈覆辙……逃跑吗?两人不再交集,是不是就谁也不必死?不对……那扳指已经被拿走了,李崇已经看过了……

      她对自己所谓的“预见”闪出了一瞬怀疑,那些究竟是过去还是未来?会不会早就过去了?而她真的只是重生在另一条路上……

      东岸滩上有几个差吏,眼神疲惫,站姿歪斜,水腥气混着芦苇的味道随着湖水一浪一浪涌上岸头。许知非拢了一下衣袍,远远便望见一个草棚,撑得歪向水边,棚顶草秸铺得厚薄不一。那具从湖湾里拖上来的尸体就在里头,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千万思绪瞬间凝聚。

      “不对劲。”

      许云洲唇角微勾,闲闲望着柳条撩水:“坊主这就发现破绽了?”

      许知非停在刚好能看见死者的位置,半边身子掩在围观的路人身后。

      那死者看似四十上下,面孔已泡得发白,官差脸色凶狠,每一寸目光都在呼喝“闲人退避”。官袍歪斜的应该就是宝应县令,人在上风口,却时不时捏一下鼻子,看样子是恨不得马上结案。

      “溺亡,无疑,”一个看似师爷或副手之类的青袍男子靠近他身后,说话的声音随风而来,“大人勿忧,昨夜风大,必是捕鱼的小船翻了,人已泡了一夜,明日让家属来领就是了。”

      许知非没动,跟着前面路人慢慢挪步,这湖湾连着运河,已有不少货船起航、靠岸,摊贩比县城街上起得早。

      银杏把马牵到水边喝水,并不往他们所在的位置看:“尸体是在哪里发现的?”

      许云洲抬了抬手,柳树下的鱼摊贩子跑了过来:“公子。”

      许知非见怪不怪,忽然觉得有些事情好像只能认命。

      许云洲把问题问给了那贩子,只见他挠了挠头,举目张望,像在找什么东西:“不是这里,是西北湾,那边。”他目光落过去,指了一下。

      许知非靠近水边,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眯了眯眼:“尸体和湖水的相对位置上……水流……东南,若是昨夜翻船溺亡,尸体应在东南下游被发现,而非那一处的水湾。即便有风推水,也推不到那一处死角。”

      “去去去,快走快走!都散开!”水火棍破空一挥,一差吏厉声喝道,“不该看的别看,当心招灾!”

      许云洲侧身一让,右手虚虚向前一引,作了个“请”的姿势。她垂眸颔首,也还了一礼。两人并肩而行,衣袂轻擦,倒像是一对寻常出游、偶然途经此地的知交,只是视线未再朝那草棚转半分。

      那鱼贩子忙跑开,许云洲撇了一眼茫然跟随的里行,眼里闪过一瞬嫌弃,又问她:“有没有别的可能,比如水下暗流?”

      “尸体入水后会先下沉,待到腐败产生气体才会上浮。漂流轨迹收风向、水流和地形影响,西北湾是背风的,水流滞缓,一具昨夜才入水的尸体不大可能逆流转了大半圈恰好卡进那样的浅滩。”

      许云洲望向运河那边:“除非……”

      许知非目光与他落在一处:“除非他是从别处被运来,再抛在了那里。”

      银杏还在湖边,手里飞出去几只小鸟,看不清是什么鸟,总之飞得很快,很高。

      头顶传来几声鸟鸣,许知非抬眼望去,几只灰扑扑的小鸟正奋力振翅,身影越来越小,最终化作几个模糊的黑点,消融在厚重的云雾里。身后,里行不停地发出那种声音……粗粝、古怪,让人听了心烦,她皱了皱眉:“要看吗?”

      许云洲端详了一下里行的脸,发现束手无策,叹了口气:“随你,说好听你的。”

      许知非指尖碰了一下腰间琴轸:“就不怕我害死你?”

      “若非要死一个,那只能是我。”他看她一眼,目光又沉下去,“你不过是做过几场梦,发了善心,不忍看我送命。可我真的从那里出来过,你不会明白。”他忽然抬眼,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钉,“你死了,我活不了。一日,一个时辰,一刻也活不了。”

      许知非垂下眼睫,不说话。

      他说她不明白……她确实不明白……她只是怕,本能地抗拒那些结局。喜欢?爱?她心里摇了摇头。她想让他活着,可换作旁人,她似乎也一样想……没什么特别的。

      “上一次……结果如何?”她望向那个草棚,心里没底,近侧是他身上淡淡的药味和血味。

      “周铎赢了。他们全都安安稳稳的过着,我没证据,也没撑住。”他盯着她,声音很轻,“我什么都不想做。算命的说你还能活……我便日日看着你,盼你睁眼,盼那些伤口会愈合,盼你忽然睁眼坐起来,像在泗州渡口那样,生气,扇我。”他停了一下,低低一笑,“挺好。”

      “好……我知道了。”她刻意忽略后面那些,只读取最前面的结论:周铎赢了,“那这一次,首先,周铎已经死了,那么……”她沉了口气,走向那个草棚,“去看看。”

      她从他身侧走过,他没动,目光落在她方才站的地方,却忽然抬手拉住她:“皇城司办案,闲人退让。”

      她身形一顿,他松了力道,她眼睫轻颤,咬了咬下唇,定了心神,往前走。

      腕上束缚轻轻松落,她面上凝起霜色,步履渐急,那县令看见她,示意差吏来阻。

      几个差吏本是狠戾样,直到目光落在那枚琴轸上,脚步顿时刹住。他们低头退后,嘴里低声嘀咕,不知禀了什么,那县令神色骤变,整个人僵在原地,望着许知非,眼神如见鬼一般……

      “皇城司办案,闲人退让!”

      树影里落出数道人影,手中铁爪臂弩泛着冷光,镣锁擦碰暗响,薄下去的雾气仿佛冻住,草棚前十余人定定站着,无人敢动分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4章 闲人不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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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完结《言宁为安》《吞花卧酒养只猫》 预收《灵蛇引》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