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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秋菊未开 每日只做一 ...

  •   草棚桌面有个药篓,里面全是工具,旁边还有几个白瓷碗,她从里面找到一个磨得锃亮的铜镜,怪道:“仵作人呢?”

      “说是回去取东西了,还没回来。”

      “取东西?”

      她望向许云洲,发现他在跟银杏说话,银杏一副气恼模样,把头转向另一边,里行神情呆滞,歪着脑袋去碰她肩膀,像在哄她别生气。

      许云洲似有所觉,回头眉梢轻轻一挑,又若无其事般转回去。

      定是他干的,那仵作要么是内鬼,要么就是被他绑起来了。

      她稍稍将镜面转了个角度,刚破云的阳光像是来帮忙的,一束光线正好投在了尸体脚踝处。

      那具尸体的裤脚翻卷,露出一截小腿,光斑落在脚踝上方约莫三四寸的位置,许知非目光霎时停住。

      是勒痕。

      “宽约两指的横向淤痕,色呈深紫,边缘清晰,绕踝一周,前方有交叉,后方似曾有重物坠挂。”许知非神情冷静,像在念书上字迹,“典型的坠物捆绑痕,常见于将重物绑在被害人足部,使其沉尸水底。”

      “那这……那这是死后抛尸?!”那县令像是很惊讶。

      许知非微微摇头:“有可能是凶手试图让死者永沉湖底,只是不知何故,尸体提前上浮了。”

      “大人……”青袍男子语调拖着几分试探,“皇城司……也对这案子有兴趣?”他凑到许知非跟前,近乎冒犯,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打量,像是在辨认什么。

      “自去年秋开始,每隔两月,你们就会发现一具溺亡的男尸,都是壮年劳力,脚踝都有勒痕。卷宗记得清楚,那些死者里,有两个……应是辽国潜入境内的谍子。你们还想继续压下去?你们安的什么心?”许知非照着许云洲的话说,果然见了那县令一副心虚嘴脸,青袍男子悻悻后退。

      白雾渐散,众差吏垂首分立,那二人并肩而站,俱是沉默不语。

      许知非是真生气,大声呵斥:“此案已涉通敌,你们还不快交代清楚?!”

      王德彰一惊,膝弯软了,躬下身去,趋前两步:“大人容禀,这尸首……”

      “即刻剖验。”许知非目光锐利,刺进他眼里。

      “剖……剖验?”王德彰双手僵垂身侧,“大人明鉴,死因已昭然若揭,何必再动刀剪?待家属来领,见个身首不全,成……成何体统?”

      “是啊……难不成大人一句话,便要惊扰亡魂吗?”青袍男子在旁淡淡接道。

      许知非负手而立,身量不算高,腰间悬着那枚琴轸,金光闪烁。

      “亡魂若真有知,更该盼个真相,而非替凶手背这意外溺亡的黑锅,死了个不清不楚。”

      她声音不大,却说得清晰,周遭差吏目光俱是一凛,却仍有几分茫然迟疑。

      这些人认得这令符,却都不认得人?

      那皇城司副使……如今便是她了?

      王德彰半步上前,又生生刹住,瞥了眼差吏身后那些持刀按剑的黑影,额角绷起青筋:“本县忝为朝廷命官,牧守此邑近五载,非你皇城司呼来喝去的皂隶!无刑部符牒,无提刑司公文,这尸,你们剖不得!”

      一个差吏声音哆嗦,却像是忽然有了撑腰的,梗着脖子嚷道:“我们大人在此当了五年青天老爷,从没见过你这么横的京官!早前那些溺亡案,卷宗写得清清楚楚,城东汴河湾,喝醉了掉河里,家属都认了,案子早结了。你们皇城司忽然跑来乱咬,是不是王介甫指使的?想当着这么多百姓的面,坏我大宋的规矩?”

      许知非面无表情,正欲开口,身后传来一声低笑,极轻。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立着个背琴的白袍男子,风姿秀异,与这草棚里的腌臢肃杀格格不入。

      “在下到此游山玩水,不曾想竟遇见这样的事。”他指尖轻点背后琴囊,望向王德彰,唇角挂着一抹笑,看似漫不经心,“王大人……您为官多年,可知阻挠皇城司办案,按什么论处?”

      王德彰不屑:“哼,按《宋刑统》,皇城司也不能……”

      “按通敌论。”许云洲打断他,语调温柔得像在谈论一曲琴谱,“陛下登基时便明诏天下,皇城司缉事,凡地方官吏阻挠拖延、隐匿不报者,视同通谍。王县令,你要试试吗?”

      他微微偏头,目光落在王德彰手上:“还是说……大人收了什么不该收的东西,怕草棚里的东西忽然张嘴说话?”

      王德彰双手发颤,脸色煞白,踉跄了几步,往后倒,青袍男子忙将他接住。

      许知非看了许云洲一眼,两人恰好目光相接,他眼底笑意又深了几分,做了个口型:快办。

      她也回他口型:仵作呢?

      他回她:抓起来了。

      许知非白了一眼,果然……

      她目光落下,眼神锐利,一寸寸刮过泡胀的尸体,戴上了篓子里那副粗布手套。

      岸边有过客停步观望,差吏们在他们面前拦出一个界限,匆匆将他们驱离。

      许知非面不改色,迅速将尸体几处皮肉剥离。

      “骨骼完整。”她检查了颅骨,又顺着脊椎一路向下,指尖在肋骨处停顿,“第四根肋骨,”她头也不抬,来回摸了几次,“断裂,非溺水所致,是钝器所伤。”

      一个差吏像是忘了自己什么身份,满眼好奇,凑近看了半天,咋舌道:“大人神目……小的怎么瞧不出?”

      “看裂纹走向。”许知非从篓子里取出一根细铜针点住骨面,“自外向内,斜向下……溺水者若撞击河底,裂纹应自内向外。湖湾水深流缓,河底是淤泥,撞不出这种伤。”

      那差吏看痴了,全然不觉王德彰那心虚又恼怒,却偏偏不敢言语的窘态。许知非淡淡扫了一眼,将一把长柄铜匙没入尸体胸腔。

      内积溺液……她小心取出三匙,倒入旁边的白瓷碗中。

      身后阴影欺近,许云洲把臂弯里的三个羊皮囊递给她,皮面还沾着河泥。

      “你要的。城东河湾、城西河段、城南渡口,中段水样。”

      许知非抬眼看他,脸色沉下去。他什么都准备好了,还亲手把水样送到她面前,是要亲手把她推进这滩浑水里,而她如今退无可退。

      水声淅沥,她把三份水样分别注入备好的白瓷碗中,六只碗依次排开,像一场诡异的祭礼。

      青袍男子抢先开口:“肺里有水,定是溺死……”

      许知非看他一眼,没答,许云洲从袖中取出几块细白绢递给她,比寻常丝绸致密,是一种特殊的织法。

      她没有追问他是如何知晓,只默默将肺液倒在绢上。

      残渣被滤在绢面上,她举起对着日光看了看,又将三只水样碗分别过滤,城西水样滤出的残渣,颜色、质地、浮藻种类,与肺液中的残渣几乎一致。

      “死者肺中积水的成分与城西河段吻合,所谓‘意外落水’处,不在这城东湖湾。”

      她环顾草棚周遭所有人:“一个人,若在城东落水溺亡,肺里为何会有城西的水?”

      四下寂静,许知非仍在看着尸首身上其他表征,额角忽地细痒,抬手去蹭,一方湿帕递到她眼前。

      “擦擦。”许云洲手里一方丝帕,那样的织工一看便是宫里的细活,也不知这人一通跋涉怎么藏了那么多东西。

      “不用。”她没接,目光落在尸体身上,“一点汗,不影响视线。”

      “影响我的。”

      他把帕子蹭在她眉头,触感竟是热的。

      许知非动作僵住,睫毛不受控制地颤,思维在那一瞬间空白,所有逻辑、推理、验尸步骤,全被那方帕子上不知从何而来的温度和药香搅成一团。

      许云洲收手低笑:“大人验尸也有紧张的时候。”

      她猛地回神,冷脸后退:“我是一时生气,将人溺毙于城西,再抛尸城东伪造现场,手法拙劣,漏洞百出,可却有人一直查不明白,以至于从去年秋日至今,枉死那么多人。”

      王德彰与那青袍男子脸色难看,站在一处,低着头,肩背瑟缩,许云洲慢条斯理,将帕子收回袖中:“嗯,鄙人还以为是别的。”

      许知非唇角一撇,不想理他,这人心里到底有多少鬼主意真是一点也摸不清,反反复复将她点来点去……

      人命要紧。

      她再次俯身,铜匙探入死者胃囊位置,触到胃部残留物尚未消解:“有东西。”

      她挑出一堆尚未完全消化的食物残渣,淡黄色,质地绵软,混在胃液中格外显眼。

      “像是什么糕饼,有菊花……白的?”

      许云洲凝神细看:“秋菊未开,县城里有做菊花糕的应不多。”

      她抬起头来,望向湖西岸县城方向:“白菊糕点,哪家会有?”

      一差吏忽然一拍大腿:“广济商会!他们家有一广福茶楼,招牌就是这菊花糕,说是清热润肺的方子,京城都没有,只是如今不是时节,每日只做一屉!”

      ……

      流言比官府急递要快,司马光私邸正设小宴,文彦博、吕公著、韩维三人悄然赴会。

      案上摊着两份抄来的小纸条,“盐铁司主簿李文翰”几个字圈了好几圈朱笔。

      司马光放下茶盏,沉声道:“先是泗州驿漕船失火,京官以夜航触岸、失火待核八字搪塞,又有山阳钦差遇害,凶器竟是禁军之剑……此等流言,满京皆传,宽夫,你看这天下,还是祖宗的天下么?”

      文彦博,字宽夫,抚须长叹:“君实兄,我早说过,新法必生事端。盐铁司乃新政理财之本,工部乃造作之司,今其僚属竟与辽人交通私盐、皮货,这不是一两个人的罪过,这是用人太杂、取士太急之弊,通策论之人大多近利,谈何祖宗法度?”

      吕公著目光落在纸上:“更可疑的是陈谏、赵明允二人。他们奉旨查案,听说捞出了铜印和蜡丸,却以’失火‘二字结案,还将证物封入驿库,不许旁人拆阅。君实兄,你想想,若这传言是真,能让他们如此畏惧的,朝中能有几个?”

      韩维皱眉道:“那个人……”

      司马光望着园中枯荷,抬手止住他:“不管是不是‘那个人’,钦差被杀、禁军之器流落县衙,若传言属实,便都是动摇国本的大事。明日上朝,我会上疏,但我们……口径要稳,只说……事体重大,数月来的案件更是疑点重重,需稳妥查办,勿因此动摇朝局……即可……”

      他目光在三人脸上一一扫过:“泗州驿和山阳县那些事,还未有官报,我们先不要明着提。新党出的丑事,若我们急攻,反倒显得像是党争所为,不如……且看王介甫如何动作。他若主张彻查,我们便说他生事,他若主张压下,我们便说他包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5章 秋菊未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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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完结《言宁为安》《吞花卧酒养只猫》 预收《灵蛇引》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