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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归藏无声 快躲开你这 ...
屋外,西厢门前搭了几个草棚,高傅纶立在棚外,官袍下摆沾满了黄泥。
棚内几具尸身已面目全非,经了烈火焚烧,又被肆意掩埋挪动过,早已不辨人形。
他手里捏着县里仵作递来的验状,纸角已被他捏的几乎烂掉,“尸身损毁过甚,无法辨明正身”一行字,他反反复复看了一个时辰,就像多看一会儿,目光够烫,心意够执着,那墨迹就能改变,纸上的字就能改口,这桩案子就能是另一副顺顺当当的模样。
“高大人,”王二五从廊下踱出来,怀里抱着个油布包,“船骸里头捞出来的,兴许解你燃眉之急。”
他将那包东西往高傅纶跟前一送,眼皮耷着,目光撇向廊柱外头。
高傅纶也有些尴尬,接下布包,把油布一层层小心剥开,一应残物中,一枚烧黑的铜印和一枚半化未裂的蜡丸最是可疑。
高傅纶借着檐下灯光一瞧,那铜印残文磨损,依稀可辨“吴谦”字样,蜡丸捏开之后是一张货单,清清楚楚记着与辽人交易皮货、丝绸、私盐的数目,落款处有两个朱红小印:一个是吴谦的私章,另一个,赫然是盐铁司主簿李文翰的印记。
“这些人真是作死。”高傅纶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骂来。
陈谏身着绿袍,打屋里出来:“高大人与王押司在此商量些什么?可需本官一同斟酌?”
高傅纶心下一沉,与王二五一齐揖拜,两人垂首立着,谁也没接话。
陈谏沉默片刻,又问:“验状呢?”
高傅纶一顿,双手奉上。
陈谏捻着那张纸,凑到光亮处去看。赵明允从屋里出来,与他对视一眼,两人谁也没说话。
尸身无法验明,便不能定生死,不定生死,这案子就缺了最关键的部分。可那船骸里捞出来的东西,又分明指向一桩通敌走私的大案,牵涉工部与盐铁司两衙,水有多深,谁也摸不清。
“人证何在?”赵明允忽然开口。
“回大人,船夫阿良、渡口脚夫孙老狗等共五人,现已押在驿仓里了。”高傅纶躬身答道,又将那蜡丸里搓出来的蜡书给了赵明允,“只是……他们都是微末苦力,只能瞧见船上走货,并未亲眼见过船上有哪些大人。”
四人一时寂静,陈谏轻咳一声,将赵明允拉到廊角,指着那蜡书低声道:“这两个人若是真死在河里倒也罢了,若没死……”他顿了顿,“这案子往小了说是走私,往大了说,是通敌。”
赵明允望着驿中夜色,早前被劈断的桌子还堆在角落里,如今就像一团四仰八叉的怪物,一晃神便长牙舞爪。
他自己把自己吓了一跳,缓了缓神,才道:“陈大人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你知道。”陈谏声音又低了些,有些急他明知故问,“泗州这潭水,咱们俩谁都淌不起。尸身无法验明,便不能结案,可那些罪证若属实,捅出去就是天大的窟窿。你再看看这里的人,你我今日在此,无论怎么判,都是错。”
赵明允默了许久,转身回到高傅纶面前:“高驿丞,”他语气温和,就像真心问询,“你在这泗州驿几年了?”
高傅纶恭敬一拜:“回大人,三年。”
“三年,不易啊。”赵明允点点头,“这案子,你办得很好。县衙我已去过了,尸身损毁,非你之过,人证虽不足,却也算尽心尽力。”
高傅纶愣住,不知如何作答,王二五低头不语,稍稍后退了些,一副要走的姿态。
陈谏从怀中取出一份空白公文,转入房中匆匆写了几行字,又很快出来,递给高傅纶:“驿丞且按这个口径,拟一份详报,王押司一同签押。就说船因夜航触岸失火,船上人等身份待核,现已查封一应物证及尸身,等候京中定夺。”
“这……”高傅纶接过那公文,手有些抖,“二位大人,那船骸里捞出来的东西……”
“什么东西?”陈谏打断他,目光在他脸上一刮,“高驿丞,此处雾大夜黑,你看花眼了也是有的。那些物件,先收入驿库,贴上封条,没有本官与赵大人吩咐,任何人不得拆阅。”
高傅纶猛地醒悟,一滴冷汗从额角滑落,驿卒围在院子各处,一个个压低了呼吸,都知道这两个京官是要把案子冻在此处。
“下官明白。”他深深一揖,面朝青石地面,背对星月,“下官什么都没看见,王押司什么都没捞着。”
赵明允嘴角牵了一下:“该见时自会要你见的。”
高傅纶点头,走进房中,按吩咐照写,王二五不吭声,跟着,说签就签了。
赵明允与陈谏相互请着,移步东厢窗边对坐,那二人写好了便拿来交差,见他们点头便急急退出去,关了门。
天将明,鸟雀初醒,两人的影子仍投在窗纸上。
“回京后,我先去大理寺见卿正,”赵明允拨弄着茶盏,“你回三司使衙门,如何禀报?”
陈谏苦笑:“我只管说泗州驿雾大,沉船事涉复杂,请堂官定夺。至于那两位大人是死是活、是忠是奸……”他摇了摇头,叹道,“陈某一介判官,不敢妄言。”
“好一个不敢妄言啊……”赵明允望向窗外天际,轻声道,“你想想那些事,这案子,怕是那个人干的,得官家亲自点头,才有人敢往下查。把咱们俩弄来,不过是扮戏给人看罢了。”
……
晨雾如纱,射阳湖畔的渔村已有人忙起来。
许知非推开客栈木门,沿着青石路面往东去,身后,挑担的、推车的、挽着竹篮的,三三两两缀了上来。
她似无所觉,快步往前走,在街心找了匹马,付钱牵去。
那些人起初隔着十丈远,而后不过半盏茶工夫,脚步声已密如雨点。
她催马疾走,却不敢太快,怕自己疑心生暗鬼,马蹄声反会招来真的追兵。可那些人影确实在动,从四面八方朝她围拢,步步紧逼。
她忽然提气,策马扬鞭。
“追!”
一声厉喝,那群“百姓”终于撕了面皮,短刀、弩机、铁爪从担子、篮底、袖中纷纷亮出来。
她回头看,约莫二十人,脚步齐整,是训练过的身手,一张张生死边缘淬过火的嘴脸。
街上行人很少,她拐了几个弯都不通,唯有往湖对岸狂奔。
水多的地方雾尤其重,芦苇深处传来一声马嘶,那匹自破庙附近跑丢的枣红马破雾而出,马背上是个红衣女子,辫子上系了一串银铃,叮当乱响。
“姐姐!”红衣女子咯咯笑着,竟是银杏,耶律萨缇。
他身后控马的是里行,眼神空洞呆滞,马却极稳,拦在她面前。
“让开!”许知非勒马停步,大声喊道,“别跟着我!”
“可我想帮你!”银杏也朝她喊,辫子银铃轻响,“快看我的药奴,可听话了!”
里行眼中青绿已深,芦苇丛里掠出数道黑影,一个个面罩黑巾,与那群假扮百姓的截然不同。
他们落地无声,为首的刀尖指向银杏:“毋留活口。”
里行眼神空茫失焦,座下马却似通了人性,蹄声拖沓,一步一顿。
银杏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喊,又像是在念什么,下一瞬,身后那人破空掠出,她背后发辫铃串轻轻响了一声。
玄衣如魅,在雾中倏忽往来,那些“百姓”早已没了踪迹,里行掠过的刹那,有人仰面翻倒,雾中闷响接连,却无人叫喊出声。
明明是打斗,却无声无息。
银杏坐在马背上,马儿正悠哉悠哉吃着湖边野草。
她把玩着辫梢的银铃,轻轻一笑:“姐姐,你看这人是不是很有用,这新铃铛也是他给我找到的。”
里行明显是毒发,那些动作根本不是在打架,而是在拆解活人,从他手里过去的人都来不及吭声就没了气。
即便成了药奴,也不妨碍原有的凶性吗?那汴京城里的百姓该怎么办?
银铃再响,里行身形骤停,最后一个黑衣人在他面前砸落,形似散架的人偶。
一道剑光自街角旋出,扫向里行站的地方,铃声霎时乱颤,银杏忙喊:“快躲开你这傻瓜!”
许知非心头一跳,转眼望见许云洲一袭云纹锦袍在巷口停步。
他唇边噙着笑,手里还有一把剑,望着雾中里行所在的方向:“义弟,你比我想象的能跑。”
义弟?她心头一凛,这称呼从他嘴里说出来生疏得很,若非情况需要,他极少刻意端起这假惺惺的兄长架子。他想掩饰什么?
她眉梢一竖,佯作恼了,声音扬得恰到好处:“哥哥这般拦我做什么?孙大人准了假,是准我回杭州探亲的。我一路上规规矩矩,半分马脚都没露,你这般不依不饶地追,是要逮犯人么?”
“许云洲。”一个声音沉得怪异,扭曲变形,像是从雾深处爬出来。里行踏破浓雾,眼睛已绿得瘆人,四肢以违背常理的角度一下跟着一下扭曲,关节僵硬卡顿,每一步都像是提线木偶在拼命模仿活人走路。
许知非脊背发凉,看着那柄短剑自他背后倒飞而出,在空中旋了半圈,跌回许云洲手中。
“走。”他五指一拢,没看她,声音很轻,整条手臂抖了一下,眉心骤拧,“这是药奴,他会干什么怕是连那辽人自己都不清楚。”
银杏调转马头:“姐姐别信他!我们一块儿走!”
许知非慢慢下马,盯着里行脖颈处诡异的青筋……看表征,神经已被药物麻痹,痛觉应已传导阻断,肌肉在毒素刺激下异常收缩,导致爆发力惊人,缺点是……
“他若再战,撑不过半盏茶。”她低声开口,冷静得像在读一组数据,“毒素已入心脉,心律已乱,你看他呼吸起伏明显不对,他此刻每一次心跳都在透支。”
许云洲稍稍侧目,一缕碎发拂在耳边,她亦抬头看他,眼神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带伤与不知痛痒的药人厮杀,无异于自寻死路。
他生得极好,眉眼温柔,如果不是她,他兴许不至于成了皇城司的爪牙。杭州那药铺,在记忆中门面颇好,他或许能是个好大夫,行医济世,兴许……载入史料……
“你身上全是伤,又有余毒未清,你打不过他……但你知道人身哪里最疼。”她慢慢靠近他身后,目光扫过他背后伤处,“只一次,不成就走,你知道她不会伤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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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归藏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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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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