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8、是在帮你 并不左右您 ...

  •   医馆里传出一阵打砸声,他带她跑进一间茶肆,门一关,将她圈在身前,捂了她的嘴。

      他靠在门板上,门外一队官兵匆匆跑过,皆高声喝着要去前面看看。

      院子另一侧传来木箱倒塌的闷响,纷杂的脚步声忽然凝滞,旋即转向同一方向,蜂拥过去。

      “医馆早就被人动了手脚,他们是来找我的。”他松开手,扣住她的手腕将她往茶肆里拽。

      许知非抱着好几个纸包,听见墙外拐角处许多木箱碎裂撞倒。

      “那这又是哪里?”

      “这是你选的地方。”他将她往前甩,顺势夺下了她手里的东西,“就按你的心意,往前跑,我在扬州码头等你。”

      她猛地转身,正见他身形疾退,眼底一汪温润笑意,莫名的诡异。

      几道黑影自檐下窜出,拾走了滚落在地的药包,身后茶肆杯碟相碰,饮客们的絮语混着茶烟升腾飘渺,谁都没在意这方寸之间正在发生的事,又或许,于他们而言,她的出现再正常不过?

      她忽然错觉自己再次误入了一个异时空,透明的屏障将她隔绝,她看得到眼前这烟火人间,却触不到分毫温度。

      茶肆里根本没人看她,她又再回头,黑色的门帘在她眼前落下,像一块幕布,而她此刻便要登台表演,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

      堂间茶香弥漫,屋肆面阔目测是有四五间,纵向光看花窗就有七八扇,门外街市人声鼎沸,而这室内却是一片清静景象。

      八仙桌旁有粗布短打的贩夫力工,也有绸衫的文人,戴帷帽的女子坐在角落里,几扇屏风后面隐约传来姑娘压低的笑声。

      人人慢饮闲谈,大门上方悬着一匾“太白遗风”,她怔怔站在那面黑布帘前,后院的风穿过帘下缝隙吹在她脚边,相比室内温度热得灼人。

      “掌柜的,那位客官要寻个座儿,您看给是不给?”一个伙计装扮的男人上前问她,手里拎着一把长嘴铜壶。

      许知非惊得后退半步,掌柜的?他们这是……

      忽然有人拍桌,高声道:“昨日邗沟那边又新运了杭州一批绸缎来,说是世间独一份儿的细织料子。”

      邻座一男子抿了口茶,沉吟道:“新法将行,市舶司的税银怕是要涨……”

      许知非攥紧了袖口,身后门帘忽又掀开,一个学徒端着茶盘疾步走过,她瞥见帘后本是空荡荡的院子摆满了晾晒的茶叶。

      蝉鸣裹着暑气蒸腾而来,黑帘落下的一瞬,她身上起了一阵寒意,方才从医馆里跑出来的事情仿佛隔了一个时代,太不真实了,什么情况?

      她听见自己的心砰砰直跳,那个伙计还等在她身边,她目光转向他,沉声道:“不给,全哄出去。”

      她不知对不对,凭感觉说了出来,也许他要的是有螳螂注意到她,而他是那只黄雀,她是蝉……故意跑到螳螂面前的蝉……黄雀就在某一处树影中静静看着。

      这茶肆,伙计和学徒眼下统共六人,逐桌稍稍一语,堂内客人陆续起身,男男女女,都像看不见她一般,仅与那些伙计点了头,说走就走。

      “掌柜的。”

      刚才那个男人又把一身衣裳捧到她面前,她抓起来一看,是一身男装。

      “这是干什么?不是要我扮茶商妇人?”

      “穿不穿掌柜的自己掂量,小的只是奉命办事,并不左右您的心意。”

      “什么意思?”

      那伙计笑而不语,她抬眼看见其余几个人都站成了一圈,整个茶肆只剩他们,光线暗得几乎看不出他们长什么模样。

      她望向那身男装,眼神沉凝:“女身自可脱身,既然顺利进城,便可一路走到扬州码头,自有茶船接引,而男身便会招来追捕,但暗藏的恶影也会因此暴露踪迹,对不对?”

      那些伙计一个接一个开口:
      “吴大人暴毙,如今凶手身份不明。”
      “昨夜三更刚过,知县与他衙门里一个小吏醉醺醺撞进来,抓起半盏客人喝剩的冷茶便倒在地上,说:‘那御使老爷的尸首……在汴河渡口一棵柳树下捞着了’。”
      “官府告示明言,河滩附近只寻得半片撕碎的反对均输法的奏疏。”

      许知非将线索反复拼凑,脑海中织出了一张网:“你们所说的吴大人是来这里做什么的?”

      他们异口同声:“查验官仓。”

      “什么时候的事?”

      “三日前。”

      “三日前验的官仓?”

      “是。”

      她抓起那身男子衣袍,走进后厨,关了门,卸下钗环,褪去云锦华裳,将细麻直裰裹上身时,她眉目间仅存的一丝柔婉转瞬散尽,显出一副少年特有的清隽。

      她将琴轸别在腰间,又把那身缀满暗纹的云锦衣裙与金钗银簪用粗麻布卷起,塞进灶膛后堆积的柴薪缝隙里。

      她拉开门,自己从柜台后面挑了两罐新茶,扮作送茶的商贩,二话不说便跑出去。

      县衙里,一个小吏正对知县谄笑:“……昨夜茶肆那几个小厮生得鬼祟,怕是听了许多不该听的,吴大人的事,咱们不如想个法子……”

      那知县正欲开口,门外传来细如蚊蝇的声音:“小的是来送茶的,二位官爷行个方便。”

      许知非强凹了一副粗哑的声音,语气带了几分讨好,听起来小心翼翼。

      那知县眉头一皱,挥了挥手,说话的小吏快步出去,喝道:“快进来!别在外面磨蹭!”

      临近日落,暮色笼住了县衙飞檐,日辉斜斜切下,堂前石阶光影斑驳。

      檐角铁马懒倦,与远处寺塔的晚钟相应,大堂里,“明镜高悬”的匾额黑漆已褪了色,匾下公案上,惊堂木和签筒一同浸在暗影中。

      她跟着那小吏穿过月洞门,内院更显幽深,戒石坊上“公生明”三字泛着冷光,各处石缝里,苔藓湿气漫开,清气与廊下晾晒的文书墨味相互纠缠。

      许知非低着头,背后衣衫已被汗水湿透,她是跑来的,气息未平,怀里抱着两罐茶叶,跨进门去。

      “放下就滚出去。”那知县没看她,目光落在那份事关河道清淤的公文上。

      许知非低声应道:“……是……是。”

      她放轻脚步,靠近那方几案,将茶罐轻轻放下,位置不偏不倚,正好落在知县手边那方端砚边。

      俯身的瞬间,她目光扫过那份公文,字迹一角,赫然写着:“……柳下淤泥,深逾丈……”旁边还有一张手绘的简图,就是城里植满青柳的河段。

      许知非故意看了一会儿,见他终于察觉,忙退开。

      “等等。”那知县果然开口。

      许知非身形僵住,知县抬起头,打量着她:“你新来的?荼阳茶馆里以前没见过你。”

      她开口要答,那小吏竟即刻躬身赔笑:“大人,这小子是茶肆新招的账房,手脚麻利,定是掌柜的看他老实,才让他送茶来。”

      “抬起头我看看。”那知县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紧盯着她。

      许知非直起身,刻意压着嗓子:“回……回大老爷,小的前日才进城,是家里遭了灾,会写几个字,经人介绍,想来宝地混口饭吃。”

      那知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指了指手边茶盏:“倒茶。”

      “是。”她拿起案上茶壶,把茶水倒进瓷盏,雾气升腾而起。

      后堂烛火初燃,许知非透过水汽望向几案一侧的尸格:“胸前剑痕斜入四寸,刃口有棱。”

      她低声念出来,后把茶壶放下:“草民斗胆,刃有棱……乃是宫中禁军特制的兵器。”

      廊下走过的巡役肩头一颤,刀鞘碰到了门上,目光惊恐,瞥向堂内。

      那知县还未反应过来,许知非便看见了他,眼神骤利,抬手指向门外:“抓住他!”

      那知县猛地站起,声音发颤:“抓抓抓抓……抓住他!”

      他话已出口,眼神却还有些困惑,暗暗思索,片刻之后才定了神。

      门外传来吏卒追逃的声音,许知非冲出门,看见那个巡吏攀上了屋檐,只是眼看着还未站起来,便中了一道暗箭,生生从房檐上摔下来。

      他靴底沾了泥渍,与河岸湿土别无二致,许知非上前去看,他已伤重不起。

      “三日前你几时出的衙外?”她声如冷刃,硬是将那巡役翻过身来。

      那巡吏额汗涔涔,手脚姿势扭曲,惶惶看她,就是不说话。

      许知非轻声道:“皇城司就在附近,你跑不了,我现在问你,是在帮你。”

      知县和满院差吏皆抬头张望,那巡吏忽然浑身发抖,大叫:“不关我事啊!我若不干,我那京城里的妻儿就要活不下去了呀!”

      许知非站起来,转向知县,拱手一拜:“大人,案结了。您顺便还能问问他那医馆里的事。”

      那小吏拉过知县,指了一下她腰间琴轸,两人相视一眼,皆是无措。

      弑官乃是重罪,皇城深处定是有人想趁机将许云洲陷于罗网,许知非目光扫过满院差吏,兀自离开。

      她身为皇帝亲命的仵作,正好以探亲之由,行正名之实,而如今死遁的状态也是最好的掩饰,他们会因发现她活着而更加疯狂,急于抢功,但明面上,破案的是皇城司,不是她,他们的死会归咎于他们自己的失误,

      楚州城门尚未闭合,她于街角买了匹马,勒紧缰绳,在暮色中疾驰。

      城头的梆子声与河岸野鸭的哀啼交织,她回望山阳县的轮廓,原身背负的旧案忽然如鲠在喉。

      一切都尚未了结,她即便东躲西藏,想要除掉她的人亦会如附骨之疽,穷尽手段来取她性命。倒不如光明正大让他们来追,即便日夜逃命,也要将这许家的污名踏碎给他们看,让某些人露头就栽跟头,大不了身死异乡,也好过凄凄惶惶,龟缩度日。

      楚州城门在她身后缓缓闭合,官道蜿蜒,向西南方延伸,通往扬州的方向在暮霭中昏暗不堪。

      她咬紧牙关,纵马冲出楚州地界,直奔大运河畔。

      夜色在她奔走途中越来越浓,官道两侧古木摇曳,枝影如同鬼爪獠牙,运河水声渐起。

      月光下,波光如碎银铺陈,都是捞不到的虚妄,一艘艘船泊靠在岸边,桅杆在风里发颤。

      她拐向一处河滩,勒马眺望,远处城池鼓楼矗立,旌旗招展。

      林间数十骑黑影自楚州方向疾驰而来,为首之人背着琴,琴囊是霜色绸缎,面上黑布巾将他遮得只剩一双眉眼。

      身后尘土未散,许云洲握缰的手骤然收紧,枯树后面,许知非望着那袭玄衣背影,唇角泛起苦笑。

      他颇费周折,如今终于令她孤身一人,只为他所用。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完结《言宁为安》《吞花卧酒养只猫》 预收《灵蛇引》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