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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破茧自缚 你倒比人还 ...

  •   人有时候确实没有那么聪明,费劲心思,衡量度日,有自己的抱负和坚持……或者是一种莫名其妙的追求……可到最后却发现自己原来孤身一人,身在局中,难以脱困。

      她忽然觉得自己是试图与命运撕扯,却扯出了千万丝线,如今竟作茧自缚……

      “马儿啊马儿,你知道吗?很多茧织成那一日开始就只是死亡的宣告,它们再拼命成不了蛾更化不成蝶,最后只是织成了别人身上的衣赏……可那些小虫大都浑然不知,他们梦见了自己成蝶,然后一直在梦里。”

      马儿低头探颈,鬃毛轻轻抖了抖,嘴唇刚触到水面,又警觉抬头,耳朵竖起来,轻嘶了一声。

      它眼中映着渔火,许知非拍了拍它的脸,低笑:“你倒比人还警觉。”

      北宋漕运很杂,淮水和运河既是航道,也是渔民生计所依。可船只往来搅浑了水,还有上游的堤坝……工部的修缮款被盐铁丝吞了,皇帝为了汴京商士不乱,只简单杀了吴谦和盐铁司一个李主簿,可改解决的问题好像没有解决,如今已是汛期,洪水怕是要冲了堤。

      她望向下游方向,又道:“这水真浑,什么都有,世界多有意思对不对……那些官老爷说是拨银修堤,银子却不知流到哪里去了,怕是都养了他们自己的吃穿用度,咱们这一路下去,不知会不会看见下游逃灾的人。”

      马儿不会说话,也不知懂不懂,只又低头喝水,唇齿间发出舔水吞咽的声音。

      山阳驿馆外蓼花灯的光晕在夜雨中朦胧不清,檐下驿卒裹着蓑衣,牌匾下,朱漆大门敞开着,许知非在驿前勒马,一双利目将她衬得更似英姿勃发的少年。

      驿卒瞥见她腰间琴轸,躬身行礼:“客官可是要换驿马?这雨势不大,但怕是要断断续续下上好些日子,河要涨水,那渡口,夜里可不好过,若不走驿道,最好还是歇一晚。”

      许知非抚过马鬃,下马把缰绳递给他:“住一晚,天亮就走。”

      那驿卒点头,接下缰绳,压低了声音:“客官莫不是从楚州连夜赶来的?”

      许知非没回答,自己走进门去。

      那驿卒也不追问,把马牵进马厩,眼风扫过许知非的脸,拍了拍一匹枣红马,高声道:“这匹追云是今日新到的,跑起来利索,客官明日或可换走。”

      雨夜迷蒙,许知非走进细看,余光扫过西棚,十余匹驿马正低头嚼料,槽边散落了许多切碎的草药,味道混着雨水蒸腾弥漫。

      他们把用剩的药材倒在了马厩的石槽里……

      驿卒忽然嘟囔道:“说来也是怪了,雨夜难行,方才那队官爷也换了马,却不愿留下,偏要往宝应方向追……”

      “他们很急吗?”

      “是啊,急得很。”

      许知非想了想,走进马厩,牵出那匹枣红马:“我也去看看,多谢。”

      她纵马急行,在刚离驿馆不远,官道两侧便见许多露宿林间的百姓,他们用枝叶和木头粗略搭造的雨棚在黑暗中隐约可见,一堆堆篝火是他们仅剩的光。

      林间暗得五指不辨,许知非勒马靠近,惊起了几个持刀守夜的汉子。

      数道寒芒在雨中轻轻晃动,枣红马感觉到了危险,踏步后退,发出一串嘶鸣声。

      “诸位好汉别紧张,我是开封府的仵作,告假回乡途径此地,不知诸位为何露宿在此?”

      应该是这么说显得有礼貌吧?她也不确定,双手攥紧了缰绳,盯着他们手里的刀,难说不是在找她的……

      “开封府?”几人相视一眼,手中利刃归了鞘。

      其中一个上前道:“好好的汴京城不呆,来这里做甚?下游都涝了,开春时旱死,入夏了又涝死,咱们这些人普通人,都没法活了。你家里可还有人?没有人就别回去了,若想行好心,把咱们都带回汴京给个安置就行!”

      不是追兵……许知非松了口气,一时尴尬,不敢下马,赔笑道:“我这也只是贱籍之身,怕是帮不了许多,实在对不住。”

      “切,天下乌鸦一般黑,跟官府沾边的哪有半个好东西!一个个穿金戴银,吃着山珍海味,俸银旱涝保收,恩赏孝敬堆满库房。咱们老百姓的死活,在他们眼里算个屁!不过是案板上的鱼肉,任他们宰割罢了!看着吧,总有报应的!”一人似是气急败坏,回到雨棚底下,把刀扔在一旁。

      篝火将他的脸照红了一片,那人一身粗布褐衣,身姿神态透着一股桀骜,眉骨高凸,浓眉入鬓。

      夜雨如纱,渐渐稠密,一层叠一层,许知非看了他一会儿,调转马头:“雨太大了,我先进城看看,你们所说的我回去会告知朝廷,希望能帮上忙。”

      她奔向青石驿道,马蹄踏起一路水花,溅起的泥浆将她袍角染了大片。

      前路漆黑无光,她伏低身子,几乎趴在马背上,雨水顺着她鬓角碎发滑落。

      雨丝已密到她无法抬头,马还在往前跑,她时不时抬眼,望见宝应县的城楼轮廓在山的另一头若隐若现。

      “跟来干什么?山阳驿睡一觉不舒服吗?雨下成这样,又进不去……”她握紧缰绳,自己骂了自己,如今只有马能看清路,没法停下,唯有看看城门附近有没有地方可以落脚,那附近应是有灯的,大不了被那些守卒抓进去,也是个法子……

      她暗自盘算着前路的每一步,忽觉腰上一紧,有人将她拽离了马背。她知觉自己凌空而起,风声裹挟着雨丝打在脸上,冷冰冰地,她看见那匹马嘶鸣着冲进前路黑暗中。

      许云洲揽着她跃上一堵院墙,足尖落在一处残瓦上,两人落地时,雨幕已被隔绝在外,她从他的臂弯里挣出来,看见一个破庙,墙边坐满了人,一个个黑衣掩面,活似十殿阎罗环绕在侧,庙里供的竟正好是地藏王菩萨。

      “你什么意思?我是什么道具、玩意儿、任你摆布的线偶吗?”

      破庙瓦檐漏着雨,冷风裹挟着湿意钻进她单薄的衣衫里,她瞪大了双眼,盯着眼前人,眼底通红却浑然不觉。

      满地残烛火光颤动,在他脸上投下大片阴影,他攥住覆面的黑布,猛地扯下,露出一张温润不改的脸。

      “是你决定去看那尸格的。”他眼中似入了外头烟雨,默了默,开口时声音沙哑。

      庙外,马蹄声由远及近,很多人,他将她带到神像后面,轻声道:“再出声,他们又得死这儿。”

      她后背撞上砖面上,整个人僵在他怀里,听见他急促的心跳声。

      他在她鬓角落下一吻,仅轻轻一触,如同蝶翼微拂:“线偶……”他轻笑一声,将她圈紧,“那也得先活下来,才许断线。”

      马蹄声在庙外戛然而止,许云洲松开手,硬是将她推进神像背后:“在这里呆着,不要出声,天亮再走。”

      他扬手一扫,庙内烛火尽消,黑暗中,她甚至看不见自己的手,只听见外面琴音乍起,声如虎啸,许多弩箭破空而来,好些撞了墙,正好掉在她脚边。

      “皇城司办案,逆贼受死!”蒙面的察子约莫十余人,接连厉喝,声音闷在黑布里,沉得如同山兽低吼。

      许知非悄悄捡起几支断箭,攥在手里以作防备,听见瑶琴机簧的轻叩声,随即数道剑鸣破空。

      许云洲叹了一句:“二十一年没断的线,如今也不是谁想断就能断的,不管是垂拱殿……还是延福宫。”

      庙外兵刃相击,惨叫迭起,各处暗器飞射,箭雨泼洒,许知非稍稍探头,正见一黑衣人架弩瞄向许云洲后心。

      她即刻跑出去,毫无理由,不假思索,扑向那个暗处架弩的人,将手中数支断箭一并刺入他颈侧:“九州百姓的血泪才是你们该跪拜的山河图。”她猛地一拔,看着那黑衣人血如泉涌。

      热血喷溅在她脸上,那人腰侧竟落出一把辽国将领特制的弯刀,她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一个黑影倒在自己脚边,陌生的快意在她身体里蔓延,她牢牢握着手里的箭,一时间竟不记得自己已暴露在险境中。

      许云洲旋身劈开一波箭雨,挡在她身前:“坊主是不信那些处处在意旁人的人死得最快?”

      许知非缓过神来,转眼间数道黑影自暗处扑出,刀光径直落向许云洲。

      “你是说你自己吗?”她将他拉在一边,借势转身,拾起脚边黑衣人方才架起的臂弩,将三支断箭卡进机簧里,“我说了,我的命,我说了算,你既要赎罪,便只是个工具,别太拿自己当回事。”

      她心里像堵了口气,三箭齐发,扑来的黑衣人倒下三个,她勾唇一笑,暗自惊喜自己竟赌赢了。

      许云洲默然不语,短剑垂在身侧,仍滴着血,十余察子已褪去面巾,刀剑与拳脚从后方猛扑而上……根本是场毫无悬念的绞杀,那些黑影唯有死路一条。

      她又上了几支箭,架弩瞄准:“你该说谢谢。”

      “谢坊主。多亏坊主,我身上不至于再多几刀。”许云洲声音带笑,目光在细雨中朦胧不清。

      天无朗月,庙无星灯,他眼里却有光点闪烁,许知非愣了一瞬,有人惊呼:“公子小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9章 破茧自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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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完结《言宁为安》《吞花卧酒养只猫》 预收《灵蛇引》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