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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能用则用 家传之物, ...
里行跪在地上,神情空洞呆滞,唯一像人的地方就是他还在呼吸。
方离独自掌舵,整艘货船满载新茶,转向邗沟方向。
银杏仍坐在地上,目光随着他的身影移动。
他双手握紧船舵,肃目远眺:“别愣着,不想被扔下船就带着你的奴才去拉帆。”
里行忽然起身,怒吼着扑向他,却遭他起手一掌击出数尺。
他身形高大,落地时砸出一声巨响,方离只手扶舵,阴柔轻笑,兰花指弹了弹身上的灰:“里勾当如今失了神志,倒是做事干脆了些。不过干脆却没有脑子,着实也令人头大,你不管管他?”
银杏站起来,眼里憋满了泪,正午烈日下,她弯腰拾起甲板上的绳索,手背晒得发烫,却怎么也拉不动桅杆上的帆,连绳都有些拿不稳。
里行从地上爬起来,动作生硬滞涩,一步一顿走到她身后。
于银杏而言,他身形如塔,恰好为她遮出一片阴影。纤绳在他手里绷直,船帆瞬间鼓起,船头一阵左摇右摆。
方离扫了一眼,转身将船舵摆正,讥诮一笑。
水波起伏不止,船头破浪而行,他哼起了《幽兰》的调子,鬼船离开的航道浓雾重重,像一堵白墙砌在山谷之间。他稍稍转向,将货船驶离那片水域,瞥见里行已将拉帆的绳索拴在了绳桩上。
“你们这毒还真恰到好处,神智不清还知道绳子怎么拴。”
银杏抓起衣袖抹了一把泪:“这是周铎当年卖到耶律乙辛手里的,是你们自己不懂好货。”
“好货?”方离嗤笑,又打量了里行一番,“那这好货你们多吃些,别一天天盯着咱们边关那几块地就行。”
“你们自己国库虚空,养了太多不该养的人,如今还要怪旁人觊觎吗?”
“吏治因循,无所作为,确实是朝廷的过失。怪就怪早前恩荫泛滥,科举太易。”
“地宫死门已成新路,破旧立新,死地求生,便是你家皇帝想要的。”
“青苗免役诸法定遭旧党反噬,唯有王介甫一则什么百年无事的札子直指根源,可一人之力,又怎敌罡风?不过这些都是我们管不了的事罢了。”
河面薄雾如丝,水岸氤氲迷离,日光刺破雾气,货船两侧浪沫混白,拴紧的绳索发出细微的吱呀声,船帆鼓得浑圆,方离扶着舵,眼里掠过一丝忐忑,目光在水面上搜寻。
波光细碎中偶有银鳞跃起,三五成群的野鸭闲闲游过,钻进水里,又破水而出。
……
延庆观地下,甬道里不断传来铜铃声,陈默提着油灯,细看一处八卦符文,灯下一个铃铛不断摇晃。
“生门对应艮卦暗枢,”他手指从图纸上划过,停在圆形石室的位置,“若触动墙上的这个萨满面具。”
苏赞达怀里抱着一本卷开的书,点头,抽出发间一把簪子,跳进石室中心,旋身躲过破土而来的藤蔓,将簪尖刺进面具口中。
地宫震颤,十二面兽首铁环叩响,陈默抽出一把桃木剑,动作笨拙却坚定:“快,按北斗方向转!”
苏赞达转动面具,西南惊门缓缓开启,里面走出几个药人,神情呆滞,眼神空洞,瘦骨如柴。
“退后,我来挡!”陈默将桃木剑抵在地上,画出一个符咒,“艮位开,生门启!”
坤门室内水轮逆转,苏赞达的来路石壁缓缓打开,砖石如活物般往深处蠕动。
“前路未卜,然士当笃行以探幽。你我同去,看看是否已通,如何?”
苏赞达站在水轮边,摇了摇头:“我……等……”她指了一下那些辽人离开的方向,说出一句契丹话。
陈默听不明白,眯了眯眼:“你说什么?”
苏赞达又说了一大串的契丹语,陈默抬手示意她打住:“你有事要做,要留在这里等人是不是?”
苏赞达松了口气,涨红的脸色缓下去,用力点头。
陈默大概了然,兀自走向甬道入口:“既无同路之人,那晚生唯有独自奋楫而往啦!”
他的声音荡进甬道深处,随着脚步声渐渐飘渺远去,苏赞达眼珠转了转,跑向乾卦门洞,一个妇人从门里出来,身上药草味扑了她一脸。
“你是?”她上下打量她,侧目鄙夷。
苏赞达愣了一下,答道:“皇城司……”她尾音漂浮,不敢直视她。
那女人眉心微蹙,双手指尖捻着一方绣帕:“皇城司怎么还有小丫头?”
苏赞达不做声,嘴唇紧抿着,朝她扯了个笑。
“算了算了,”那女人帕子一扬,朝石室另一端走去,“我得赶紧躲躲,这官家也不知怎么开始清查梁门的生意,那些个东西我是搬不走了,命要紧。”
她说得随意却笃定,转向刚启的艮门,门里隐约传来暗河的水声,那几个药奴看见她皆躲。
苏赞达目送她离开,眼里满是诧异,嘀咕了几句契丹语,看见十二个门洞里都亮起了灯。
每个门里都传来机括转动的声音,紧接着是脚步声,重甲剐蹭,皮靴踏地,她慌忙跑进水轮密室里,迎面撞上了从刚刚复启的门洞里鱼贯而出的禁军。
……
楚州城门外,烈日灼人,许知非握着一张茶商路引,瞥了一眼身边那个一脸刻意担忧的人。
他表情说明他肯定有办法进城,但他不想说,也不想干,他就想这样耗着,至于为什么耗着他有很多理由,真的有病。
城门外盘查严苛,长枪林立,凡入城者皆需验明身份。
许云洲一身青灰长衫,身姿表情都化作温雅茶商的模样,眼里却始终匿了一丝掩不住的寒意。
“娘子可要歇息片刻?”他低声问道,指尖微触她袖口。
许知非心头一跳,就怕他又要做什么奇怪的事情:“进城要紧。”她将手中路引递向守卫,“苏州李家茶庄,送货进城,货船还在水上,一会儿还要在水门那边接货下船呢。”她袖中划出一枚碎银,落在他手心里。
那守卫接了银子,目光扫过那份文书,落在她腰间琴轸上。
许知非暗惊,皇城司的密令符,若被识破……她捏住了自己的衣袖,抬手按在心口,咳了几声,闭眼扶额,假装头晕。
“这琴轸倒是精巧。”那守卫似有些怀疑,伸手欲取。
许云洲抬手将他挡开:“家传之物,怕碰坏了。”
他语气温和,眼里却暗藏威压,那守卫脸色微变,讪讪收了动作:“……既是良民,就进城吧。”
两人默默前行,穿过城门,一队人马疾驰而过,为首的奔在最前面,高声呼喝:“严查所有客栈!凡有可疑者即刻押往衙门!”
“你可以说说究竟死了谁吗?”许知非双手交叠,提气抬头,维持着这个时代端庄妇人应有的微笑,小声问道。
许云洲眼神飘忽不定,直到那些官兵走远:“一个钦差御使……之前帮着传过旨,你到泗州之前他就死了,他们没发现而已。”
“你干的?”
许云洲吸了口气,望向不远处的一家医馆:“我觉得我背后好像特别疼,我们还是去那个医馆找大夫看看吧。”
许知非闭了闭眼,跟他往医馆走。
居然有医馆开在城门附近,檐下药香飘渺,草药味包裹出一小片乱世净土,一墙之隔的兵荒马乱。
堂内布设陈旧,正对着门的药柜高耸如墙,药匾字迹斑驳,一个青衣大夫正在侧室伏案诊脉,学徒手中几根银针,跟着他的动作冷光闪烁。
两人站在堂中,许知非环顾一圈,打算直接去柜台问药,他背后的伤势她怕是比这里任何一个大夫都更有经验。
她举步往前,余光瞥见一星寒芒疾射而来,猛地转身将他推开:“小心!”
银针刺入对面梁柱,许云洲后背撞上在木架上,病患霎时惊呼四散,柜台后面抓药的伙计纷纷停了手。
许云洲双手护在许知非腰后,悬停着,没有碰到她,眼里满是坦然,目送逃离的人,好像眼前发生的事再正常不过。
侧室纱帘后面,那大夫脊背佝偻,颤颤起身,手臂姿态仍是方才飞针的模样。
“拜见许副使。”他声音嘶哑,狰狞一笑,忽然倒下去,正脸砸在桌案上。
“这……”许知非脑中一片空白,抓着许云洲的衣袖愣了半晌。
她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那学徒和几个抓药的伙计忽地飞奔出门,连惊呼声都没有,只是不约而同地匆忙离开。
许云洲靠在身后柜子上,仰头叹气:“看来确实死得快……”
许知非抬头看他:“所以你的意思是……”
他下颚轮廓利落分明,望着房梁上那个燕子窝,喉结微微起伏:“嗯,大夫死得快。”
许知非松开手:“那你还挺善良呢。”
“不然?”他目光落下,笑得轻柔,看似温良无害,“且你也算大夫不是吗?”
许知非给了他一个厌嫌的表情,跑向纱帘后面那一方小室。
倒地的人七窍溢血,她一步步靠近,蹲身去看:“咬毒而亡,是早有准备。”
那大夫身着靛蓝长袍,颔下银须长垂,案上脉枕是青玉所制,砚台是旧物,边角缺损,凹陷处积着陈墨,并没什么异常。
“可他们怎么知道你会来这里?”
“恐怕每一家医馆都换了人。”许云洲走向药柜,自己拉开了几个抽屉,把药材抓出来,放在铜盘上,提起了秤杆,“还是得自己动手。”
“鱼腥草根和地肤子碾碎……蛇胆……蒲公英……”许知非也跟过去,一样样抓出来,放进纸包里,“要快一点,把能用的都拿上,一会儿官差就该来了。”
许云洲把药材一一包起来,余光扫到几张药方下面一张边角凸出来纸。
他停了一瞬,把纸抽出来扫了一眼,叠好收在袖中。
“无碍,我们也是官差。”
他拉起她往后院跑,脚步很急,却不像在逃命,而是在保护她,时刻把她圈在臂弯里。
“不是无碍吗?走这么快做什么?”她被他裹挟着,跌跌撞撞,两人跨出后院一道窄门,拐进一条巷子,一队官兵正好从巷口经过,脚步声往医馆大门方向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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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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