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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各行其道 别抓我别抓 ...


  •   他走到窗边,凭窗而立,指尖不知觉地抠着窗上残裂的纹路,船舵转动的闷响自船头传来,船身开始震颤,房中瓷碗茶杯一齐抖出了泠泠的响声,他回头去看,舱内似都染了一层雾色,眼前微微有些朦胧……

      风卷来岸边芦苇的清气,带着船舷轧断水草的细微声响,还有船尾犁开浅滩砂石的声音。

      船底滑入水深处,水声渐渐绵密,拂过船身,残旧的画舫便如一片半腐的红叶,缓缓离岸。

      船头水面浪痕蜿蜒,雾霭之下波光晦暗,混浊之中游鱼惊逃,前路白茫茫不知所向,沈青禾看了又看,各个方向都是白雾,什么也没有。

      “算了,总会出去的。”他从窗边退回,倒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

      窗下水波涌动,声响清晰可闻,船身有些摇摆,确实不稳,他翻了个身:“正好睡一觉。”

      ……

      及至入夜,泗州渡口又来了官兵,是漕司的人,说接了大理寺的令。

      尸首在林子里被发现,已成了几个坟包,三个守卒歪歪斜斜昏睡在坟包附近的草堆里,叫醒之后仍恍惚迷离,听不清人话般,答非所问。

      高傅纶脸上堆出难色:“王押司,这漕船失火归漕司管,我区区一个驿丞只管驿马传信等事,哪有闲人调派?你且回去禀报你们主事官,待他发了公文,我自会依律行事嘛。”

      王二五恼起来:“火势几乎烧到岸边粮仓,公文往来耽搁了至少半日,这些责任谁来担?如今你既灭了火,那这些后事必由你来主理啊!”

      远处县令的轿子正往渡口来,高傅纶忽然拔高了声音:“本官官职卑微,不过从九品,哪有本事管漕运大事?王押司若再纠缠,莫怪我去县衙击鼓鸣冤,说你漕司推诿责任!”

      轿子落地,那县令翻起帘来,喝道:“吵什么吵什么!漕船失火,漕司和邻近驿丞皆有罪责!高傅纶,你还不去看看粮仓是否安稳,若有缺损,拿你是问!还有你王押司,速调驿船去捞水冲走的漕船罪证。本官这就修书呈报府衙,都莫在此处吵吵闹闹,官不像官,倒像坐山的土匪!”

      高傅纶面色一僵:“大人,驿船昨日刚送一位御史大人过河,现下……”

      渡口芦苇中,烙了徽记的驿船悄悄入水,里行船桨抵在岸边石头上,用力一撑,不大的驿船顺水飘远。

      “我们就这么走了?真的能行?那个商队真会来跟我们汇合?”银杏小声询问,视线飘来飘去。

      方离懒懒瘫在船里,抬头看天:“鬼船上的人把那些尸首埋了,那驿丞向来保命,不管职责之外的事,这次就是大理寺来了也难调出个黑白来。”

      银杏歪头看他:“大理寺什么时候来?”

      方离与她四目相对,眨了眨眼,忽然一脸懊恼:“是啊,他们什么时候来?”

      里行凝望水面,将船划向河心:“沈青禾乘鬼船跑了你们不担心,竟还替那驿丞着急起来。”

      方离伸手拨了一下水面:“他不过是想跟许坊主去杭州,我们到杭州逮他不就完了,担心什么?”

      银杏盘腿坐着,足腕上的金铃硌在船板上:“姐姐去了哪里?许云洲会不会欺负她?”

      “欺负她?”方离登时坐起,“她不欺负我家公子就不错了。”

      里行脸色沉下去,没说话,划船的动作又快了些。

      河心两艘画舫首尾相衔,河面雾气渐浓,远看似一艘大船停在云间,朱漆船舷流光诡谲。

      他站起来,拉过一根缆绳,攀上那艘看似因接驳而蹭近的画舫,在甲板上寻到一条绳梯甩下来,将梯子另一头绑在栏杆上。

      画舫舱门虚掩,他抽刀挑开门上帘幕,撞见舱内景象诡异至极。

      整艘船看起来都是新的,梁架窗棂纤尘不染,舱内空无一物,地面光洁透亮。

      银杏顺着梯子攀上去,落地时踏得足腕金铃骤响。

      铃声刺入方离耳中,他攀梯的手一僵,险些滑下去。

      “嘶……这破铃铛……”他脚尖一蹬,飞身跃起,稳稳落在栏杆上,“你就不能摘了那铃铛?震得人脑仁疼!”

      银杏旋身挑眉,金铃随着她的动作又晃出一声清脆:“摘了?难不成是方便你偷袭我?”

      “偷……”方离正要骂,却噎了口气,双手用力攥了一下拳,从栏杆上跳下来。

      他撇她一眼,从她面前走过,渡口岸边传来喧嚷声,远远可见似有两个人在岸边争吵,里行从舱里出来,靠近栏杆,凝神去听。

      方离本往船舱走,脚步蓦然停住,循声望去,眯了眯眼:“他们在干什么?”

      里行侧耳细听,淡淡道:“在吵谁来挖尸查验,谁都不愿担责,谁都不愿挖。”

      夜风寒凉,自河心吹到岸上,王二五不肯退让,拨开鬓边挡眼的头发,瞪着高傅纶。

      高傅纶手里一盏灯笼,照得脸上忽明忽暗:“王押司,你磨磨蹭蹭在此处徘徊究竟是想做什么?漕船起火,官员身亡,按律当由官府验明正身,你就快动手吧!船骸还没捞呢!”

      王二五官袍微扬,撇了一眼那些昨夜刚垒的土坟,神情愈发阴鸷:“要我们验尸?呵,这些尸身早已面目全非,纵使验看,也不过是损毁逝者遗骸,届时大理寺问罪下来,这渎职之责,你可担得起?”他袍袖一拂,指向那片坟茔,“再者说,分明是你们官驿看管疏漏,竟容不明来历之人将尸首擅自掩埋!而今倒要拿验尸之名来推诿塞责,莫不是想借这有违礼制的勾当,遮掩自己渎职之实?”

      高傅纶拔高了声调:“漕船失火,官员殒命,这看管不力的罪责若追究下来,你漕司上下人头都难保全!如今竟想将祸水引向我这区区官驿,实乃推诿塞责之妄念!断无此理!”

      王二五怒目圆瞠:“我看你们是与那纵火之人早有勾结,才纵容他们把尸首埋了,好把自己的罪责掩过去!此事我必要上告朝廷,好好查一查你这所谓的区区官驿!”

      “你胡说八道!漕运失火,你漕司责无旁贷,如今竟想把脏水往我身上泼?!”

      县令自驿馆里出来,将手中文书给了信使,高声斥道:“你们又在这里吵嚷什么?!王押司,你怎还在这里?还不速速带人去搜船骸,莫再于此争这无用之理!这火起得蹊跷,必得好好查一查!”

      王二五厉声应道:“是!卑职人刚到齐,正要动身,哪知这高大人百般阻挠,卑职这就去办!”他率漕司众人沿河岸顺流而下,踏雾而行,走路,没有船。

      他们身影消失在雾中,那县令又转过身来,拉过正望着那些坟包一脸愁苦的高傅纶,低声道:“粮仓没事就行,你现在找几个人把尸起了,送到义庄,有什么皇城司会替你挡。”

      高傅纶一愣,明白了这个“什么”是什么,亦低声道:“大人,小的应有东西要给您。”

      劈烂的桌案堆在官驿西厢门前,高傅纶跑进屋里,将一封文书自架柜上取出,那县令跟在他身后,踱步而入。

      “大人,这是副使大人要我写的奏报,大人过目。”高傅纶吐字微颤,却强作镇定,“前日寅时,这渡口起了一阵邪风,雾大,这艘漕船恰好没走,却突然爆燃,是火光冲天啊。船上押运的盐铁司主簿李大人还有随行的几个押运官员也困在了火里,其中工部吴大人不知为何也在船上,都一同遇了难。”

      那县令眉峰微动,接过那份奏报。

      几张纸脱了手,高傅纶双臂垂下,又续道:“漕司那帮泼才,竟想将罪责全推给我们守备疏忽,难保没有猫腻。那火起得蹊跷,分明是有人蓄意纵火!”

      那县令将几页奏报粗略看过,低声问他:“你说的副使大人如今人在何处?长什么模样?”

      “呃……”高傅纶迟疑半晌,为难道,“下官听是皇城司,不敢怠慢。写时他还在,但还没写完,他就不在了……”他顿了一下,又省掉了一些其他事,“呃……究竟去了何处,下官着实不知。至于长相……不似武官,倒像一般文人公子,就是脸色不大好,像是染了些风寒,时不时咳嗽。”

      那县令将他打量一番,把那几页奏报卷了收在袖中:“此事不得外传,明白吗?”

      高傅纶欲言又止,想了想,咽下去许多话,应道:“是,下官明白。”

      那县令神情松下去:“快去,喊几个人把那尸首起出来。”

      高傅纶颔首退下:“是是是,这就去。”

      他提灯跑向后院,不多时,带出六七个驿卒,人手一把家伙,三两盏灯笼,铁锹、锄头……时不时刮在地上,金石相碰,路过县令面前,一个个相继躬一躬身。

      岸边争吵消尽,浪声渐涨,里行兀自走向船头,握住船舵,试着转动,河心画舫两相错开。

      甲板倾了倾,银杏站不稳妥,自己绊倒了自己:“哎哟!”

      方离扶了一下栏杆,看着船底水流翻滚渐急。

      檐角灯笼摇摇晃晃,他顺手取了火折点上。

      夜雾浓得蹊跷,他站在舱门前却看不清五步以内的银杏,高声嚷道:“舵把稳些!过了今夜离楚州还有二十里水路。”

      里行慢慢松开手,那舵竟自己调到了稳妥的位置,如有鬼魅操纵。

      船不晃了,银杏慢慢站起来,双臂张开,一点点开始小跑,兔子般钻进船舱里,嘴里碎碎念着:“别抓我别抓我别抓我……”

      方离看了她一眼,走向对面船舷,两侧同样浓雾如云,他又伸手点了另一侧檐角的灯。

      雾霭另一头,茶船帆桅上,“李”字旗飘扬不起,沉甸甸垂在杆子上,时不时挣扎一下。

      船上几个帮工打扮的汉子来回巡视,目光炯炯,眼神锋芒毕露,似要划破周遭浓雾。

      许云洲倚在床畔,身上黑袍金辉隐隐,浅眠中,时不时轻咳一下。

      许知非朦胧中醒转,眼帘微启,正见他眼睫轻轻颤动,呼吸清浅又缓慢……

      睡着了?

      那瑶琴斜斜摆在地上,她伸了手去,指尖勾了一下琴弦,清音泠泠如碎玉坠入寒潭,涟漪层层荡开。

      眼前人眉间轻蹙,没醒,她坐起来,脚尖落在他背后,触到一阵冰凉。

      她伸手拎起自己的鞋,踮脚站起来。

      门外灯火不明,全都笼在雾里,独眼小孩说只有鬼船能走对方向,那这货船该如何渡劫?

      “鬼船的航道是安全的,那货船的路上是有什么东西吗?”她一边自言自语,一边穿好鞋,摸着栏杆往船头走,“说不定正好清一清。”

      河风又湿又冷,却吹不散这怪异的雾气,她下意识地裹紧外袍,手指搓了搓腰侧琴轸。

      巡视的船工自她身侧经过,颔首行礼,一言不发。

      他们一个个紧盯夜雾深处,仿佛雾中蛰伏着什么东西,随时就会扑来。

      她放轻脚步,继续往前,水声是这画舫还在河里的唯一佐证,否则当真就像飘在云里。

      她摸到船头最前端,俯身去看,船下浓雾如墨,将河面彻底掩盖,船灯的光晕仅亮了一片漂浮的雾气。

      水中微有异响,似鱼尾劈浪,转瞬即逝,她侧身扶住栏杆,听那声音本在船头附近,随后散去两侧,似有妖异暗藏,在船底洄游。

      她松开手,后退半步,异响竟愈发密集,似攀上船舷,蚕食而来。

      她脊背绷紧,连连后退,后跟绊了一下,跌倒在装满茶梗的几个麻袋上。

      那声音在她跌倒的一瞬骤然消隐,就像是专门吓唬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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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完结《言宁为安》《吞花卧酒养只猫》 预收《灵蛇引》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