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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生死相衔 不沉就行 ...


  •   “郢姐姐……看起来不像鬼市里的人。”

      “她生来异瞳,跟她母亲一起被武安侯赶出去了,她母亲本是武安侯府的正头夫人,但因出身微贱,又生了她这不详之物,只能任人宰割……她不知道自己原是侯府千金,你别告诉她。”

      许知非听了很不舒服,踢了椅子坐下:“在我们那里,女人可以有自己的立足之地,不必依赖男人和家世。”

      许云洲抿了一口茶,怪道:“你们那里?你是说……辽国?”

      许知非心里一惊,发现自己也觉得这话奇怪,是从什么时候……

      “你一问,我又好像不知道了……我如今记得所有,可我也分明记得我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他看着她,不说话,嘴唇动了动,又像不敢说。

      许知非闭上眼,那些记忆:闺阁绣花,因为说“疯话”被关起来不让见人……看见他之后立马认出了他,所以不假思索的去碰他,想救人却失败,最后逃跑……

      她仰起头,看见房梁上雕花精细,鸟雀如生。

      “这里好美,我们的房子不这样……”她无奈一笑,低头抠手。

      “奇门遁甲,生死相衔,坤宫死,艮宫生,生门已绝,死门是你的来路,地宫认得你,你就是她。”

      许知非抬眼看他,脑中依旧迷惘:“许云洲,倘若我们如今身处另一条岔路,或许,我就是她,而你,也是你自己。但你要明白,即便是在那段被断定为曾经的轨迹里,我也从未……”

      “世相万千,光影所承,你的魂魄从来只有一个,不论如何,你到了这里,当下此刻,才是你,若你不是她,怎会看见那些如今还未发生的事?”他没让她说完,大概是知道她要说什么。

      原身没有喜欢过他,全然是出于预先知道结局而做出的选择和判断,却阴差阳错,依旧落入命定的结局。

      真的是命吗?谁定的?

      她自己笑了一下,有一种幼稚感,为什么要纠结这种事情,这好像是常识,或者……是没有意义的事。

      可什么是有意义的?她如今连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都搞不清楚。

      “我本就能看见些……不该看见的……”

      她开始有些昏沉,自己起身离开,打船舱侧门出去,旁边有一间屋子,是一个房间,桌椅床柜都有,她知道一定有这样的地方,自己走进去,反手关了门。

      有脚步声停在门外,接着,只剩河浪翻卷的声音,偶尔有船身木架传来的吱呀声,整艘船起伏不大,但能感觉到地面飘飘摇摇。

      要在这里呆上半个月……她想起独眼小孩说的话:“只有鬼船能在那片雾中走准方向,在接下来的路上,鬼船也是最安全的,否则你就只有三百里黄泉路。”

      “所以还是死吗?”她低声自语,开始怀疑那到底是未来还是过去,愣愣坐在床上,看着门上那个人影。

      那个轮廓与悬崖上的人影重合,他是爱她吗?还是不甘或者愧疚?能够那样看着她遭人围堵,怎么说也是……不够喜欢吧……还有他之前做的那些事……简直……

      她看了许久,耳边水声起伏不断,那个影子在那里木木站着,一动不动。

      她开始有些生气,高声道:“你进来吧!”

      门扉轻启,许云洲步步谨慎,靴底碾出细碎的摩擦声。

      “原以为你走路向来没有声音。”

      她语气揶揄,他没回答,在她脚边席地而坐,身后跟进来一个船工打扮的人,走路轻悄如影,落地无声。

      那人抱着瑶琴,躬身呈给他,又默默退出去,关了门。

      他拨了几根弦,琴音在房中荡开:“累了就睡吧,我守着。”

      他抚琴时双手骨节分明,弦音震颤,每一声都渗出诡魅的尾音。

      那声音在她耳畔化作水声流淌,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慢慢坠入一片雾霭中,又来了……她渐生困顿,侧身倒在他背后。

      “独眼老三说,鬼船才最安全,否则我就只有三百里黄泉路。我在想,这一趟,会不会还是一样?我本没有想要找你,可我不能让你把那些人都杀了,我知道你没有走一定是还想做些什么。”

      “会不会是你总想着还没发生的事,所以才发生了后来的事,何不试试不去想呢?如今这船上没有别人,只有我们。”

      “……不观测,就不发生吗?”

      她慢慢闭了眼,睫毛轻轻颤动,下意识地抵抗转瞬耗尽,浑然不觉自己最后说了什么。

      琴音陡转,弦韵翻折,许云洲没再说话,变调的《广陵散》如水漫溢,温润之中暗藏激流,似是未尽之语尽入其中。

      那船工去而复返,脚下依旧未生寸响,恍若日影栖落。

      “公子。”他跪叩道,身上发出极轻的衣料摩擦声。

      许云洲未抬眼,指尖弦音平缓:“老三所报三百里,恐有蹊跷。带两队人,抄近路,沿楚州水道去探。”

      “是。”那船工只应一字,退时仍是无声,须臾间,货船上唯剩琴音袅袅,飘出舱外,散入江面薄雾中。

      ……

      鬼船拖出一条既定航道,周遭深谷幽暗,峭壁如獠牙万仞,行至暮色碎落,斑驳陆离,船身拐进一处隘口,河面阴风阵阵。

      破帆布滤出了呜咽声,似无数亡魂在空中低语,浓雾汹涌而来,将画舫吞下,船边水花竟翻出了磷光。

      甲板上,几个歌姬急忙点灯,灯火如数只鬼眼在雾中睁开,雾里浮着喘息声,沈青禾从船舱出来,举目四顾,看不见任何人影,白茫茫一片,湿露露地攻到眼前。

      “这是哪里?”他回头去问,雾气浓到连近在身侧的舱门都看不清晰。

      舱中踱出数名粗衣汉子,脚上皆踏草鞋,不做声。

      其中一人脚步犹豫,慢慢走近,取下腰间令牌,拱手道:“这位公子,小人本乃泗州驿丞,原是奉命监察押送的机密文书,谁知那东西途经渡口遭了劫,小人是万分愁苦,夜半难寐,糊里糊涂就上了这鬼船。初时只道此生尽矣,未料这幽冥航路,倒比那人间官道逍遥自在。”

      沈青禾看见了他手里那块驿丞的腰牌,刻意朗声道:“原来同是世间亡命人,我本以为终究逃不过缉捕,却不想竟能船行至此,雾锁孤岛,倒确是入了避世桃源。此行你们肯容我留下,也算是救命之恩,日后,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在下先谢过诸位。”

      “沈先生说话不真,是您救了我们才对。不过听这话,你还要回去?”那歌姬从雾中走出,身姿窈窕不改。

      沈青禾看不清她脸面,默了默,答道:“我害了许多人,自当偿命,此行乃权宜之计,诸位自保即可,不必管我。”

      话未落尽,阴风乍起,浓雾骤然翻涌,甲板上灯火猩红,他侧身避过那驿丞,走向船头,低声自语:“朝廷不可能不知道这些鬼船的行踪,我倒要看看有什么猫腻。”

      雾霭如墙,画舫无人掌舵,似只受水流牵引,一道黑影自烟云中蓦然拔起,逼到船舷近侧。

      沈青禾走近栏杆,辨出眼前是一堵山崖,岩壁墨黑,水光粼粼,轮廓在雾中浮现又消隐,宛若一头沉睡的巨兽伏在水中。

      船行的声音荡成一阵阵轰响,像是这头巨兽的呼吸声,又沉又慢,白雾在他身后聚成一道屏障,将他包裹在内,他回头时竟看不见任何其他。

      一个脚步声匆匆赶来,在附近游走了一会儿,一男子在看见他的一瞬间双眼亮起:“可算找到你了!这船是每日自己在走,不稳当,你可别这样乱走,要当心些。”

      “既知不稳当,为何还要留下?寻个地方上岸生活,难道不比这安全?”

      “公子,事无绝对,唯有相较之差。我们在这迷途之外无法立足,若能立足,谁愿出入这风浪之中呢?这船在这水路上来回游走已多年,于我们而言,确是比岸上安稳的。”

      那人走近了些,压低声音:“这船上有许多‘该死’ 的人,可不能让官府知道他们还活着。”

      沈青禾打量他一番:“都是逃犯?”

      那人摇头:“不是。有的是碍了谁的路了,不想死就自己消失,有的是无主的小奴,有的是遭官府驱逐的灾民,那位与您说话的,不就是风月楼里逃出来的嘛。”

      沈青禾嗤笑一声,自嘲道:“我当自己还能找到伴儿呢……”

      那人不明其意,开口想问,他却自己又道:“我为了救一个人,害死了很多人。”他转向那堵岩壁,仰头去看,云雾中看不见顶,“且我明知会害死很多人,还是干了。”

      画舫转了个弯,浓雾渐稀,岸上滩涂有些茅草屋若影若现。

      那人像并不在意他说的话,转眼望去,抬手指了指:“喏,我们就只能躲在那里,那蚊虫啊,可多了,只能时时养着驱虫的臭草。”

      沈青禾苦笑:“我就不过去了,船上挺好,我跟船走。”

      那人大惑:“你确定吗?船上已没东西吃了。”

      沈青禾笑容僵硬:“呵呵,河里有鱼,我看仓里还有些酒和粗盐,够用了。”

      那人打量他半晌,自己跑向人声喧哗处:“那你保重哦!”

      沈青禾摆了摆手,站在船上看他们下船的绳梯落在水里,人跳下去,上岸已浑身湿透。

      他回到舱内,整艘画舫静下去,只听见浪声拍在船身上。

      “不沉就行,就不连累你们啦。”他兀自轻叹,望见窗外雾气如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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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完结《言宁为安》《吞花卧酒养只猫》 预收《灵蛇引》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