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替将军上朝后》林惟照

4、第三章

　　大寒时节，京城一连下了几日的雪，白茫茫一片，如凝霜挂玉。

　　温国公府的厨子早已煮好腊八粥，端出几碗，桌上放着年糕。

　　大寒迎年，温国公府中食糯纵饮，辞旧迎新。

　　“这年糕寓意‘年年高升’，明安，榷清，都快吃一块。”杨宥薇夹了一块至赵明安碗里后，又夹了一块至赵榷清的碗中。

　　“谢谢娘。”赵明安正要夹起放入嘴中，却听父亲赵成琰饮着清酒，开怀笑着，“这不得年年高升嘛，我家明安若与四皇子成亲，那便是佳偶天成，金童玉女。”

　　赵明安听罢，筷子一松，素白的年糕掉入碗里的腊八粥中，年糕面浸满红稠的粥液。

　　赵榷清抬眸，与杨宥薇和赵成琰相视。

　　“谁嫁给四皇子？我吗？”赵明安抬眼问，杨宥薇欲言，赵成琰安轻压着她的手。

　　“在回京城前，你才退烧不久，结果你随你二哥和他的同窗们去赏蜡梅，又染了风寒回来，我和你娘商量商量，想着给你定一门婚事冲冲喜，这不刚定下婚事，你的烧退了，身子也好好的。”

　　赵明安未料这身子竟真的弱不禁风，还染了风寒，又烧了几日。

　　上一世，她身为公主，能文能武，她实在适应不了这一世的身体，也怪不了旁人说赵明安不像是武将之女。

　　赵明安听完赵成琰的话，不明所以，又开口道：“二哥还未成亲呢，我这当妹妹的若比哥哥先成了亲，这多不合情理。”

　　赵成琰摆摆手：“如今百家争鸣，民风开放，海纳百川，哪有什么合不合情理的？”

　　“我……”赵明安正要开口，赵成琰起身，拂了拂衣袖，面带笑意地悠悠道，“爹吃饱了，你慢慢吃。”

　　他离了膳厅，杨宥薇也随之离了座。

　　赵榷清低声开口，语气带着歉意：“明安，都怪二哥带你去赏蜡梅，还染了风寒，此婚事我是不赞同的，但二哥也没了法子……”

　　他不同意这门婚事，因为想妹妹自己去选择幸福，而不是被迫嫁给一个不相爱的人。

　　尽管这婚事挑不出什么差错，反倒是旁人都说天作之合。

　　可妹妹的意愿和幸福比什么都重要。

　　赵明安只是淡然笑道：“二哥，不必愧疚，我本就身子弱，生病对我来说是正常之事，婚事不是为了冲喜么……”

　　书房门前，杨宥薇透过膳厅打开的窗看去，如碎银子般的白雪飞扬。

　　她轻声问着身旁的人：“这门亲事，我看是否过于仓促了些？”

　　赵明安毕竟是家中幺女，从小被当作掌上明珠。离家许久，杨宥薇心中不舍，只是赵明安的确到了嫁娶之年，何况是嫁去皇室。

　　赵成琰背手而立，抬头看，天边一片清寂的白，白光下灰云缕缕。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此事已定，不必多言。”

　　他的视线一转，看向膳厅里，赵明安正夹起染尽腊八粥的年糕吃着，与赵榷清谈笑，时而皱眉，时而露出惊叹。

　　他这幺女往日性子安静，做事规矩，但赵成琰总感觉赵明安回京后变了个人似的。

　　不明所以然，赵成琰也不去细想。

　　赵明安用过膳，慢步走回厢房，便见霜晚急急忙忙地朝她走来。

　　“奴婢刚从街市回来，小姐猜我碰见了谁？”

　　她听罢，漫不经心地走到窗边的桌案旁坐下，翻着看了一半的话本子，才缓缓问道：“瞧见了谁？”

　　“是那位四皇子呀！确实如夫人所说，相貌英俊……”霜晚正为自家小姐描述未来夫君的模样。

　　赵明安依旧面不改色，头也未抬，语气悠悠：“就算他模样赛神仙，也与我无干系。”

　　说罢，她想起什么，又问：“霜晚，婚期在何时？”

　　“在明年的二月初九。”霜晚回想道。

　　现在是腊月，赵明安还有两个月就要成亲。

　　荒唐，真是荒唐。若不是今日用膳时爹提起婚事，她不会在成亲前一日才知道自己要嫁人吧！

　　而且成亲之人是皇子，赵明安无论如何都要逃了这门婚事。

　　她眉头不展，“我与他并未相处过，何况嫁的不是心爱之人，为何要嫁？婚期还未到，我要想想办法。”

　　“小姐，有什么法子？那可是四皇子！”

　　赵明安面露愁色，看向桌案上纸张，不知何时沾染了水珠，未干的墨向纸张晕染开。

　　愁啊，愁啊。

　　*

　　为了早日逃离婚事，赵明安决心将事业大干一番。但创业一事须得按部就班，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个道理，她还是知晓的。

　　此时日头当照，赵明安独自走在街上，她戴着面纱，欲购置多些白麻纸。

　　她寻了几处摊贩，正要议价，却被身后站着的人拉入巷子里。

　　巷子偏僻静谧，赵明安急忙护着腰间挂着钱袋子。

　　只见面前站着的是位姑娘，身着轻衣，腰侧配刀。

　　赵明安意识到来者不善，只听姑娘声音清朗道：“我家公子想请姑娘饮茶一杯。”

　　赵明安听了这番话，心中泛起一丝异样。她上一世身为公主，还从未被人请过饮茶。

　　虽不知道她口中的公子是何身份，但应是位高权重。所以她没有拒绝的余地。

　　赵明安只是笑笑：“饮茶可以，但请容许我将这价议完，不然待会纸张被人买尽，我可亏大了。”

　　青荛拱手，后退一步，“姑娘请。”

　　她跟在赵明安身后，卖纸的小贩见青荛面色清冷，一副不好惹的模样，于是赵明安言价多少便是多少。

　　赵明安心中大快，心甘情愿地跟着青荛进了马车，“方才多谢姑娘，省了好些银钱呢。”

　　管她的主子是善是恶、是人是鬼，至少帮了自己省下银钱。

　　“姑娘不必言谢。”

　　马车在枫珉楼停下，赵明安随着青荛入雅间。

　　雅间布饰简易却华丽，香薰炉中燃着名贵的檀香，渺袅化烟霞。

　　坐着的公子翩若惊鸿，身着大红金丝镶边，腰间围着镶嵌玉石的缎带。

　　青荛站在他身后，公子一副云淡风轻，只是不紧不慢地往白瓷杯中斟着茶。

　　“公子。”

　　赵明安认出这是太子。即是交易，双方便不透露自己的身份。

　　多亏霜晚给她找来皇室的画像，认清哪位是皇后，哪位是太子，以免往后的生意出差错。

　　“姑娘请喝茶，不知姑娘贵姓？”

　　赵明安不假思索道：“民女姓杨。”

　　沈珹不动声色地将赵明安的神情看进眼里，缓声道：“听闻杨姑娘才学无双，文笔斐然，如此，吾有一事请求杨姑娘帮忙。”

　　这太子眼里透着算计，却将心思全然摆在脸上，怕是一个纸老虎，赵明安心里想。

　　她只是不惊不慌地开口：“公子言重，民女不敢当，敢问公子所谓何事？”

　　沈珹见赵明安是个聪明人，于是进入正题：“吾闻杨姑娘善将乐闻用笔墨表述出来，流脍人口，我有一乐闻，不知姑娘是否愿意替吾传言？”

　　见赵明安神情有几分犹豫，沈珹接着补充道：“事成定有重谢，五两黄金，会不会有些少？”

　　五两黄金，若是放在上一世，明安公主定是不屑。但她现在是急需银两的赵明安！

　　那可是五两黄金！

　　赵明安抿了口茶，轻咳一声：“公子交代之事，民女定会倾心竭力去对待，请公子放心。”

　　沈珹只觉得自己找对人，心里笑笑，于是道：“杨姑娘如此道，吾便放心了，吾所要说的乐闻如下：住在南边巷子里一位王府世子，年纪尚轻，却与户部尚书之女情投意合，以致尚书女离家出走，与书生私奔……”

　　赵明安心一颤，面色不改，手不动声色地转了转瓷杯。

　　又听沈珹带笑问：“杨姑娘可有听闻？”

　　赵明安自然地摇了摇头，眼眸清亮，“民女未曾。”

　　“杨姑娘且不必担心这乐闻是真是假，只管尽兴去写，即使乐闻，无人关注其真其假，但吾相信，百姓定会喜闻乐见，杨姑娘所收益的银子也不必与我分成，你且全收着便是。”

　　赵明安一听，心里甚是不解。

　　她是知晓裴雪婧与书生一事，但这和沈清珩有何干系？或者说，这王府世子另有其人？

　　虽然知道太子不缺钱，但也不至于做这等交易。莫非沈珹与那王府世子有仇，或是心仪裴小娘子，以致对二人都心生怨怼？

　　只是王府世子……天下哪有那么多个王府世子，这不就是指名道姓要造沈清珩的谣吗！

　　天呐，皇室之险恶，如同一滩浑水，若不是为了黄金五两，她也不愿眼睁睁地看着面前是浑水，也要凑个热闹踩上一脚。

　　离开枫珉楼后，赵明安心虑重重地回到温国公府。霜晚急忙迎了上来，“小姐怎去集市如此之久，奴婢担心坏了，怕小姐出了何事。”

　　赵明安却快步走向闺房，低声细语：“霜晚，有一笔大生意。”

　　霜晚一听，面色惊讶：“小姐，真的吗？”

　　赵明安将与太子的谈话大致复述一遍，霜晚倒是若有所思，“此事若让奴婢言，着实太过蹊跷，但五两黄金实在难得……”

　　“我再思量思量。”

　　赵明安说罢，去了西跨院的小花园，在府邸里兜转。

　　赵榷清恰好归府，见到妹妹，面上带笑。

　　“二哥。”赵明安朝他招手，赵榷清便去与她聊几句闲话后，回了屋子换过一身衣裳。

　　将出门之际，赵明安唤住他：“二哥，这又是去哪呢？”

　　赵榷清笑笑，“我今日要去武安侯府用晚膳，沈明远也在，爹和娘知晓了。”

　　赵明安思绪一动，拦住他：“二哥，稍等片刻，我做了梅花糕，带着去武安侯府吧，倩妹妹也爱吃。”

　　赵榷清一听，面露喜色：“那便是极好，二哥不急着出门，明安慢慢来。”

　　她欢喜点头，小跑至小厨房，将梅花糕装好，麻利地在一张纸上写几行字，塞到隐秘处。

　　直至入夜，窗外的灯笼光透过窗纸照进屋内，赵明安收起话本子，去了趟小厨房。

　　二哥像是回府已久，装梅花糕的蒸笼放置桌上。

　　赵明安从侧旁细细摸着，果真摸到了一张细小的信纸。

　　她打开看，纸上只写了寥寥几个字，字迹鸾翔凤翥。

　　赵明安回了厢房，将纸条凑到蜡烛光前，烧得一干二净。

　　她将霜晚唤进房，“霜晚，快些为我研墨，恰好今日买了新纸张。”

　　霜晚没有多言，见小姐是应下太子的生意，便着手磨墨。

　　沈珹虽未言需要印刷多少份，但言意中应当是越多越好。

　　次日天未亮，赵明安便拿着自己拟好的草稿，拜托书生奋笔疾书，抄写好后一并拿去印刷。

　　她将自己写的纸张烧干净，只留书生写的版本。

　　翌日晨早，艳阳透过天边薄云照耀京城，天地一片净澈。

　　简易的小长桌摊位被架起，故事梗概依旧被贴至桌上，众人盼了好些天，这才盼到书生再次出摊。

　　“《京城秘闻》新出文章！大家来瞧瞧来看看——”

　　书生只吆喝一句，众人纷纷前来，看过故事梗概后，都付了铜钱，销量竟比上次还高。

　　“霜晚，你说大家是不是都爱看这些实质性的八卦呢？这印刷的文章一下子都抢空了。”

　　赵明安撑着头，看向街道上喧嚷未散的人群，霜晚认同地点了点头。

　　主仆二人正坐在摊位对面的茶馆二楼上，每当文章卖完，赵明安便会于此桌坐着，观察街道上百姓们的反应，由此判定文章的受众程度。

　　文章刚卖完半柱香，百姓们依旧在原地议论文章，各抒己见。

　　时值岁寒，和煦暖阳高照，沈清珩与随从梁桉一同步行于京城的街道上。

　　沈清珩侧首，瞥见茶馆二楼坐着一女子，一抹淡红色身影窈窕明艳。

　　赵明安握着陶瓷杯，向外看去，她似乎察觉到什么，撇头一瞧，未料与沈清珩对视，于是连忙低下头。

　　沈清珩立于喧阗的街中，高挑出众，眉宇间透露一股潇洒意气。

　　赵明安不敢抬头，直至沈清珩离去，她才直起身，心中仍存几分半信半疑。

　　“霜晚，你说太子口中的王府世子……真的是沈世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