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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阿姐 接风洗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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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日子过的还算平淡,白承恩照常来公主府用膳,唯一不同的是他偶尔也会带来些小玩意,比如南山上的无名小花,又或者他不知从哪打回来的野味。
穆凌每天看着他,感觉心里空缺的那部分才被填满,死去的灵魂才渐渐活过来。
平静的时光总是短暂,转眼就到了南巡队伍回来的日子。
京城内外敲锣打鼓,街道两边是火红热闹的舞狮队伍,男女老少围站在两旁,人声鼎沸。
迎接的队伍在城内列成队伍,穆凌身着盛装,同文武百官站在皇宫城门前。
半个时辰后,浩浩荡荡的队伍走进京城,中间华贵龙轿前坐着的男子,一身金丝龙袍,有双跟穆凌相似的眼睛,面如玉冠,眸似墨缨,举手投足间皆是龙威。
众臣见陛下,纷纷跪地行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穆泽看到穆凌,眼前一怔,视线稍做停留,面色如常看着面前百官。
“众爱卿平身。”
穆凌也在看着自己那许久不曾见面的弟弟,想起前世他刚登基不久,身体就一天不如一天了。
她下狱后消息闭塞,最后就是听说他病危的消息。
想到此处,心里五味杂陈,抬眸看过去,开口:“陛下一路辛苦,宫中已备好了酒宴,为陛下接风洗尘。”
穆泽看着穆凌,语气温和:“还是皇姐考虑周全。”
年轻的帝王离京南巡,一路察民安政,平定水患灾荒,深得百姓拥护。
原本那些并不看好穆泽的老臣此刻也不敢再心生怠慢,大殿之上尽数落座殿中。
穆泽拥簇下坐在高位之上,接风宴会渐渐开始。
酒宴过半,舞曲曼妙悠扬,美酒佳肴前,白承恩坐在武将酒宴席位前,眼神却从远处的穆凌身上。
那抹锦绣金丝纹的厚重长袍上,金丝勾勒的凤纹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她许久没有穿这么明艳的颜色。
坐在他身边的陆嘉看他望眼欲穿的模样,嫌弃地撇了撇嘴。
“我说白将军您那眼神再飘,就要出去二里地了。”
白承恩并不理会他的调侃,收起思绪,伸手拿起酒杯,放到嘴边轻抿一口。
陆嘉觉得没意思:“几顿饭就把你打发成这样,有没有点出息。”
“……”
陆嘉叹了口气,下巴朝高台前文臣那边的一抹青色身影扬了扬:“别怪兄弟没提醒你,这次周继那个狐媚子回来了,你要是真是铁了心跟你家殿下过日子,往后盯紧点。”
白承恩不语。
陆嘉简直是恨铁不成钢,转过去拿起筷子夹起前面碟子里的一颗花生。
悠扬的舞乐走进高潮,激昂的伴奏盖过说话的声音后,白承恩才缓缓开口:“五年大考各地学子进京,各家各族都盯得紧,这个时候,要做的就是什么都别做。”
陆嘉转过身,眼底的吊儿郎当收敛大半:“两线双行,文改武削,何等胆量心计,咱们这位年轻陛下真的不简单呐。”
白承恩看着高台上,帝王平静眉眼,那双跟穆凌相似的眼睛下,没有她的灵动,反而温和平静,只有了解他的人才知道,那温柔底色却是几乎残酷的冰冷。
这样的帝王,能否担下此重任,他也心有疑惑。
陆嘉忽然想起什么,低声朝白承恩说:“陛下武削的第一刀,你知道砍在谁身上吗?”
白承恩抬眸。
陆嘉声音更低:“你的顶头上司。”
白承恩皱眉:“禁军?”
陆嘉赶紧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这可是绝不能外传的,先前只是有风声,最近吕丞相已经开始准备了。”
白承恩不解:“你如何得知?”
陆嘉挑了挑眉:“我爹是谁啊,这点消息都不知道我还用姓陆?”
白承恩嘴角突然勾起一丝浅笑:“让你爹听到这话,怕又要抽你鞭子。”
提到鞭子,陆嘉就忍不住道喜一扣:“别提了,前些日子,我爹回来打我,你说他也是有劲没出用。”
陆嘉忽然感觉背后传来一阵隐含,转身看到前面自家老爹,正瞪着他,吓得他一个哆嗦,低头不敢说话。
……
一番折腾后,接风宴终于顺利结束。
百官离席告退之后,穆凌才起身,扭了扭酸涩的脖子,不算头上的发饰,光是身上的袍子都要有二三十斤,简直是美丽又沉重的拖累。
宫女的搀扶下站起身,本打算去侧殿坐一会,走到廊前,就看见穆泽负手站在廊前。
穆凌挥散宫女,迈步走近:“陛下不回去休息?”
穆泽转过身:“方才仓促,也没跟阿姐说上两句,先前回程途中,侍卫送来消息,说阿姐受伤了。”
听到阿姐两个字,穆凌心里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了一下,自从父皇驾崩之后,她就再没听过这两个字。
姐弟变成了君臣,那个话少的少年眉眼间也有了帝王的深沉。
“马匹受惊,让陛下担心了。”
穆泽温和一笑:“阿姐变了许多。”
穆凌抿唇:“人总要长大。”
穆泽叹了口气:“听说最近阿姐常常下厨给白承恩吃,有时间朕也想尝尝。”
提到下厨,穆凌眼中暗色:“都是些家常小菜,我怎么比得上陛下宫中御膳房的大厨。”
穆泽转头看向她,眼角笑意收敛:“阿姐还在怪朕?”
穆凌一愣,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了当。
穆泽见她不说话,开口自言:“当年母后在世的时候,就常常下厨给朕和阿姐吃,也都是家常小菜,却比什么美味佳肴都让人难以忘怀。”
穆凌沉默看着他,许久后才缓缓开口:“陛下不是已经认了别人做母亲,何必再说从前。”
一句话像一把刀子,戳进穆泽心里。
一奶同胞的亲姐弟,此刻心中像是隔着天堑鸿沟。
穆凌垂眸,就算是一朝重生,面对当年弟弟背弃她和母亲的做法,心中仍旧有怨。“这么多年,陛下可曾去看过母后灵前看过一眼?”
“去看了,她就能活过来吗?”
一句话震耳欲聋,当年的事就像一根陷进肉里的刺一样,谁也不敢再提,却谁心里都不舒服。
“朕在海城寻得一批珍品明珠,已经命人送到公主府,虽然知道阿姐不缺那些,就当看个新鲜也好。”
说着便转身离开,背影落寞。
穆凌扶着石柱,一个人站了好久……
————
另一边,白承恩走到宫门口,看见一道身影从后面追上他的脚步。
“白将军,您可让咱家好找。”
白承恩看着来者后,停住脚步。
“王公公有事?”
王公公气喘吁吁弯腰喘气:“太后娘娘请您过去一趟。”
白承恩眼中意外,习以为常,跟着走到一处偏殿。
高位之上一个女人身着素色锦服靠在软椅上,手里拿着佛珠,慈眉善目,光滑的脸上白嫩如皙,除了眼角细纹,全然看不出已经过了半百的年纪,眉眼素色描画,仍能看出年轻时的风华绝代。
白承恩恭敬行礼:“白承恩见过太后娘娘。”
太后停下捻动佛珠的手,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方才宴会匆忙,哀家都没时间跟你说两句。前几日听说你的马惊了,是穆凌那丫头冲过去救的你?”
白承恩眸色微动,语气却平静让人感受不出起伏:“是。”
“如此说来,那些说你跟长公主关系缓和的谣言是真的了。”太后放下佛珠,一脸笑意看着白承恩。
白承恩抬眸:“都是些人云亦云罢了。”
太后勾起嘴角:“承孩子,这次知道陛下南巡为何没有带你去京城吗?”
白承恩摇头:“不知。”
“南境的陈将军身体已经不行了,已经向陛下递了好几次辞呈了,南境势大,主将的人选定然要成为各家必争的油头。”
白承恩听出太后的意图,却没有往下接,只是不动声色站在原地。
太后见他不说话,眯着眼睛看向他,试探道:“你可愿去南境?”
白承恩拱手:“南境是爹娘的埋骨之地,承恩不敢妄言,若是朝廷有召,定万死不辞,当年承恩受娘娘大恩照抚,不以为报,惟愿娘娘身体康泰,侍奉左右。”
太后眼角笑意加深,这个少年比她想象中的还要难拿捏。
“你上前来。”
白承恩迈步上前,走到太后身前。
太后看着跟自己养女相似的脸,眼里闪过一丝感慨:“当年你阿娘还在的时候,肯定会怨哀家没照顾好你,穆凌那丫头骄慢,实在委屈你了。”
白承恩垂眸:“娘娘关怀,公主待我很好。”
太后冷哼,拉着他的手坐到身边:“前些日子哀家在庙里,给你选中几位名门大族的丫头,如今你既然住在外面,尚且不能身边无人照顾。”
白承恩语气委婉:“多谢娘娘关怀,承恩孤身一人,何必耽误别家女子。”
“傻孩子。”太后伸手拍了拍他的手:“你母亲跟哀家的关系亲如一家,当年没能护住她,本来就已经莫大遗憾,如今再耽误你的幸福,叫哀家如何能安心,你就别再推辞了。”
一句话彻底把白承恩的推辞堵在门外。
提到往事,白承恩心底旧伤隐隐作痛,脑海中的记忆已经相当模糊,脑海中唯一记得便是母亲的怀抱,还有父亲最后的嘱托,藏在袖口里的手掌轻轻攥紧,压下眼底的涌动波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