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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失控 你别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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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早,穆凌坐着马车来到东山营场门口。
此处是京城三营和禁军的练军校场。
前世曾经来过这里一次,记得草场东边有一片白杨,每到春天,就会柳絮满天。
一人站在高台上,听到身后传来动静。
转头看过去,是贺瑞云。
薄甲短袍,墨色发带将头发束成利落马尾,浑身没有半点珠宝装饰,只有一双冷峻眉眼,自带一层黑白分明的明艳。
“见过公主。”
穆凌伸手扶住她:“听舅父说你调到禁军来了。”
贺瑞云毕恭毕敬:“是。”
穆凌见她完全疏离冷淡模样,没再多说。
转过身,伸手扶着栏杆,看见一道熟悉的背影。
白承恩站在一匹银白雪鬃的高头大马前,一身黑衣,衣决飘飘。
脸色已经不似受伤时的苍白,不过还是面无表情。
穆凌转头问:“他骑的那头就是明珠?”
贺瑞云嗯了一声。
陛下南巡回京城后,按照惯例会在京郊举行狩猎集会,百官随行,场面盛大热闹,世家子弟朝中权贵都会参加。
白承恩作为禁军副指挥使,自然负责猎场周围的安全和配合驯马所调配马匹的事。
穆凌想起前世狩猎场出了一件大事,突然出现人命。
虽然白承恩关系不大,但禁军受到波及。
如今仔细想想,越来越不简单。
就在此时,走进来一个慌慌张张跑进来中年男人,看到穆凌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卑职佘小会见过长公主殿下,见过贺姑娘。”
穆凌睨着眸子:“贺姑娘?禁军中的人都这么没规矩?”
佘小会听到她的言外之意,赶紧作揖赔罪:“瞧卑职这张破嘴,贺姑娘到禁军做事,理应叫一声贺大人才是。”
穆凌挑眉,朝他摆了摆手:“起来吧。”
佘小会欸了一声。
“军营中都是武人居多,不过佘总管却是由禁军指挥使霍青山亲自提选上来的文差事,想来是要比那些堂上的高门老爷,也不遑多让啊。”
佘小会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堂堂长公主竟然会知道这么清楚,语气惶恐:“公主谬赞了,奴才只是为朝廷办事。”
穆凌转头,话锋一转:“听说南巡回来的事由城内三营连同你们禁军包办。”
佘小会一愣:“是。”
穆凌:“此事非同小可,本宫心中也跟着牵挂。你手中可有预备的名册?”
“这……”佘小会面露难色,要知道这名单可是朝廷机密,若是流传出去,恐怕是杀身之祸。
穆凌看他一眼:“怎么?本宫的话,在你眼里没用。”
佘小会赶忙摇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感觉自己就像热锅上的蚂蚁。
“公主恕罪!下官不是这个意思。”
穆凌视线扫过窗外马场,语气放缓:“陛下交代了,南巡回来之后会有外臣来访,配用人员马虎不得,不用本宫提醒你吧。”
佘小会点头如捣蒜:“是是是,公主教训的是,卑职这就去取。”
不到半晌,佘小会手里拿着一分名单过来。
穆凌接过,手里翻阅名册,修长指尖轻抚上面的名字,终于停在一处,狭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寒光,合上名册,放到桌上:“今日之事,本宫记下了。”
佘小会陪笑,今天心情完全可以用忽上忽下形容:“殿下有用到小人的地方,只管吩咐。”
佘小会走后,穆凌感觉身后的那道视线快把她盯穿了,转头对上穆凌感应到她的注视,抬眸:“有事?”
贺瑞云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穆凌变得不一样了:“你为何要人员名册?”
穆凌垂眸:“如果我说……我担心围猎会出事,你会信吗?”
贺瑞云皱眉,围猎想来是朝廷大事,摆在明面上的事,会出什么事。
“你多虑了。”
穆凌摇头,过了许久抬眼看着她:“云儿,你能否答应我一个不情之请。”
贺瑞云看到她眼神里严肃,还有淡淡哀伤:“你说。”
穆凌一只手扶在栏杆,看着宽阔马场:“日后就算我在与不在,帮我好好守在陛下身边。”
贺瑞云皱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穆凌苦笑,收起眼底感慨:“穆凌任性妄为这么多年,辜负了太多人,唯有阿弟,当年之事,我曾对他心有怨恨,如今想来,若不是他挡在我身前,我早就死了。”
前世陛下病危之时,周继才敢对她动手,回想起来,这么多年明枪暗箭,挡在前面的是他。
两人站在高台上沉默不语,突然听到一声嘶鸣声。
顺着声音看过去,原本听话的明珠突然狂躁起来,马背上的白承恩紧握缰绳,若不是常年有经验,怕是一下被摔下来。
马惊了,听到动静赶过来的兵将一时间根本不敢靠近。
穆凌看到明珠躁动扬蹄,白承恩马上要被甩出去的画面,心里一下被提溜起来。
脑海里都是他上一世死后的场景,来不及想,腿就已经跑下去。
拨开人群,地面扬起尘土,一眼就看见了他被磨得出血的手掌。
突然感到背后传来一股巨大推力,穆凌一下子被推到中间,厚重的马蹄落下,感觉肩膀一痛,被扫落在地。
原本面无表情的白承恩一愣,瞬间慌神,咬牙从袖口掏出匕首,刺向明珠马颈之上。
一声悲鸣,瞬间狂躁的马儿挣扎倒地。
白承恩飞身撞在一边的木栅栏上,腰间的伤口裂开,疯了一般跑到穆凌身边,一把将她抱起来。
“公主!公主!穆凌!”
穆凌疼蜷缩起来,熟悉的感觉席卷全身,拼尽所有力气抓住白承恩的手,声音微弱恳切:“白承恩……你别死。”
……
穆凌再次睁开眼睛时,已经是在公主府的寝殿里。
身边占满太医面色焦急,青竹红着眼睛跪在跟前。
抬起胳膊想起身,稍稍牵动胳膊就传来钻心的疼痛。
“公主!您终于醒了。”青竹声音哽咽。
连带着满屋子提心吊胆的太医都送了一口气。
穆凌感觉浑身散架了,稍稍挪动一下,都要倒吸一口凉气。
“嘶……”
青竹红着眼睛,心疼托着她的手:“公主!您别乱动,现在胸口的骨头都断了两根了。”
穆凌视线环顾周围,没有看到白承恩的身影。
“青竹……”
青竹抬手用袖子抹了一把眼睛,明白她的意思,赶忙解释。
“白将军在外面守着。”
穆凌点头,幸好,他没事。终于安心闭上眼睛。
一番折腾了半天,送走太医后,穆凌吃了止痛散,才能勉强靠坐在床边。
看到白承恩站在门口。
满身狼狈,发丝凌乱,原本冷漠的眼神竟然带着一丝失魂落魄。
穆凌笑问:“怎么不进来?”
白承恩看着穆凌,久久没有动作。
穆凌:“我没事。”
沙哑的声音带着温吞的安抚。
片刻后,白承恩迈步进屋,走到床前,视线落在她肩头上的雪白纱布上。
穆凌费力朝旁边蹭了蹭,朝身边的位置拍了拍:“坐。”
白承恩坐到身边:“推你的人找到了,不过服毒自尽了。”
穆凌长叹口气,今次一事,她才知道,白承恩如今过的什么日子。
白承恩抬眸:“我会查清楚这件事,给你个交代。”
穆凌抿唇:“你能不能别总是冷着一张冰山脸,我都快怕死了。”
白承恩抬眸,幽幽来了一句:“冲过来凑热闹的时候,也没看出来你怕死。”
穆凌被噎住,扑哧一声笑出来,想抬手锤他一下,肩膀稍微牵动就疼的厉害。
“我那是关心你。”
另一只方便的手,握住他的手,指尖很凉,掌心宽大,掌底的茧子因为日月打磨变得很硬。
“白承恩?”
“嗯……”
“我还记得第一次见你的样子,当时父皇牵着你进去,当时你个子就已经很高了,不过冷着一张脸,吃的很少,每天一个人坐着,从来都不跟我们一起玩,我那个时候觉得你好难相处,好像谁都欠你钱似的。”
白承恩想挣脱束缚,手却被握的更紧。
穆凌弯了弯眼睛,像讲故事一样娓娓道来:“直到那天,我再看到你,才发现你有那么一双明亮的眼睛,而且眼睛里都是我。”
“……”
“世上不可再得之物太多,遗憾太多,说的太少。”
白承恩皱眉,忽然觉得面前的妻子有些陌生,平日里任性骄慢的眼睛里藏了一些厚重的东西。
“你能不能搬回来?”
白承恩松开手,避开话题:“你好好养伤。”
穆凌手心一空,眼底失落:“你会常常来看我吗?”
白承恩停住脚步,隔了好久才回话:“会。”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阴暗屏风处,一个身着黑衣,面带银具的男子走出来。
“主人,已经查到校场马匹被人动了手脚。”
床榻上的穆凌脸色冰冷:“选在今天动手,他们也是煞费苦心。”
黑衣人眼神阴沉:“要不要提前动手?”
穆凌眼神收敛,摆手:“能这么光明正大的动手,又怎么会是什么高明角色。”
男人点头领命,离开时候忽然想到:“白将军的人也在查,若是……”
穆凌轻轻揉动酸痛的肩膀:“不必阻拦,必要时帮他们一把。”
“是。”
男人走后,穆凌一个靠着床头,往日回忆涌上心头。
回忆里一个温柔美丽的女人抱着一个小丫头,画面模糊,只剩声音依旧清晰。
“阿凌,日后你会成为青马的主人,他们为你所用,为你生为你死。”
小女孩把玩手里的琉璃玉坠,稚嫩的声音响起:“为什么叫青马?”
女子无力咳嗽两声,病弱的脸上疲惫苍白,依旧温柔注视着小女孩:“因为青马野性难驯,只有真正有勇气有智慧的人才能驾驭它,心悦臣服。”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只是那时候她还不明白,最珍贵的道理母亲早就已经讲给她听过了。